第3章

彼岸花 滄月 第2頁,共2頁

童年的記憶中,尤自可以浮現出這個人睥睨眾生、俯仰天地的身姿。

而如今被這樣的關入水底,又是多大的屈辱呢?

她看著那個遺棄了自己的人,眼神澄澈,沉默許久,緩緩搖了搖頭。

那之後,又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

兩年,或是三年?

紅蓮幽獄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每日默然相對。昀息祭司原本就是話不多的人,被關入這個密室後更加寡言了,即便是在每日惡靈洶湧而來噬咬他血肉的時候,都保持著靜默。

她縮在底下,卻每一次都驚怖得發抖,閉上眼睛不忍觀看。

——那是什麼樣惡毒的血咒?居然讓人每日死去一次,又活過來一次!

不知附了什麼樣的血咒,那些聖湖裡游弋的惡靈每日里居然能通過金索來到密室,直撲向昀息大人。然而祭司身上擁有的力量是強大的,幾乎能肉白骨、逆生死———早上那些惡靈吃掉他的血肉,可到了晚上他就能復生過來。

每日都要死去活來一次,永無止境。

她不得已地充任了唯一的旁觀者。那場面,她覺得連看都是一種酷刑。然而,他卻居然沉默著忍受,從頭到尾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直至身上血肉被一分分噬咬殆盡,那雙深碧色的眼睛,尤能直視著自己空洞洞的軀體。

真是個奇怪的人…他的眼裡,似乎看不見生和死,而只有虛無。

然而那種虛無,並不是術法到了化境後的太上忘情,而是一種沉鬱的虛無,彷彿一片看不見底的沼澤,裡面浮浮沉沉著諸多死去的東西。

然而這樣的一日日下來,先崩潰的卻是她。

「滾開,都給我滾開!不許吃人,不許再吃人了!」那一瞬間,她再也忍不住地跳了起來,揮舞著雙手撲向那群惡靈,尖聲叫著,想把那些正在食人血肉的魔物趕開。她用力搖動著那根金索,不管上面燃起了幽藍色的火,灼燒著她的手。

那些惡靈雖然每日出入密室,然而似乎受了什麼約束,一直和她井水不犯河水。但此刻看到她主動挑釁,立刻兇狠地張開了口,向著她狠狠咬下來!迎頭而來的那張慘白的臉,居然有幾分奇異的熟稔。

然而她來不及多想,就和惡靈赤手搏殺起來。

很快的,她就感覺到不支。眼前全是灰白色的煙霧,充斥著厲叫和慘呼。一隻又一隻惡靈飄飛過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一口咬住了她的肩膀。

她想掙扎,手足卻不聽使喚。

「快跳!」忽然間,耳邊有一個細細的聲音催促,「跳起來就不怕了!」

嬰?是嬰在對她說話?跳什麼?…她唯一會的,只有跳房子而已啊。

「跳吧。」那個聲音輕微地嘆了口氣,對她說,「骷髏之花開放的時候,整個冥界都會跟隨你一起舞蹈!」

那一場混戰不知是怎麼結束的。

她只記得身後喀嚓喀嚓聲音響得分外密集,滿地的白骨都跟著她跳躍,全部化成了一柄柄尖利的劍,刺向那群死靈。那一片灰白煙霧越來越薄,越來越淡,最後終於完全消失了。

一切都寂靜了。她站在密室的中心點上,用一根細長尖銳的白骨支撐著身體,搖搖欲墜。血從她身上十幾處傷口裡流下來,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了手中的白骨之劍。

滿地的白骨都豎著,根根尖端染血,以她為中心微微傾斜,彷彿在無聲的致意。

幽藍的水光映上去,那些簇擁著她的白骨,宛如一朵巨大的盛開的菊花。

「白骨之舞?!」在惡靈被全部驅逐的剎那,金索上釘著的祭司看到了下方密室中驚人的一幕,一貫無喜無怒的眼裡,驟然閃過了波光,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女孩子,喃喃,「骷髏花…你居然可以支配骷髏花!」

那是和噬魂術、分血大法並稱的教中三大邪術之一,自沉嬰教主死後便久已失傳。三大邪術之中,噬魂術為掠奪力量之術,分血大法為召喚惡靈之法,唯獨骷髏花是三大邪術中的攻擊系的術法,所帶有破壞力足以驚駭人世。

「我不知道什麼是骷髏花…」她筋疲力盡地坐倒在地上,扔掉了手中的白骨,感覺眼前一陣一陣的發白,「我只會跳房子而已。嬰讓我跳,我就跳了…」

隨著她身上聚氣的消散,那些如花盛放的白骨譁然散落,在地上鋪成了一個同心圓。

「嬰?」昀息的目光卻是驟然一凝,有雪亮的鋒芒,「你說‘嬰’?她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