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萬能與全知啊,
我不懂,為什麼要對我這樣?
我不叫喊。活著並沉默。
現在他是天使,假如存在天使的話——
但這裡,在地下,一切都無聊和愚蠢,
我不能原諒任何人,永遠不能。
就在馬洛伊喪子的同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馬洛伊感到十分悲憤,他在《佩斯新聞報》發表了一篇題為《告別》的文章,寫道:「現在,當黑暗的陰雲籠罩了這片高貴的土地,我的第二故鄉,它的地理名稱叫歐洲:我閉上了眼睛,為了能更清晰地看到這一瞬間,我不相信,就此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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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3月19日,德軍佔領了匈牙利。馬洛伊在日記中悲憤地寫下:「恥辱地活著!恥辱地在百日行走!恥辱地活著!……我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3月19日破碎了。我聽不到我的聲音;就像被樂器震聾了耳朵。」
三天之後,作家夫婦逃到了布達佩斯郊外的女兒村(leányfalu)避難,當時,羅拉的父親被關入了考紹的「猶太人集中區」,羅拉的妹妹和兩個孩子跟他們在一起。馬洛伊還在日記中記錄了一件事:曾有一個女人找到他們,說只要他們付一筆錢,就可以讓他們在蓋世太保的秘密幫助下搭乘一架紅十字會飛機飛往開羅,但被馬洛伊回絕了……後來證明,馬洛伊的決定使他們幸運地躲過一劫,搭乘那架飛機的人全部被送進了德軍在奧地利境內建造的茅特森集中營。這一年,他沒有出新書。
1945年2月,馬洛伊在布達佩斯的公寓在空襲中被炸成了廢墟,六萬冊藏書的毀滅,象徵了文化的毀滅。戰火平息後,馬洛伊創作的新戲《冒險》公演大獲成功,他用這筆收入買了一套一居的公寓,在那裡住到1948年流亡,之後他母親住在那裡直到1964年去世。
戰後,有關當局請馬洛伊出任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友好協會主席,被他拒絕了,因為他無法在自己的家鄉被割讓、自己的同胞被驅逐的情況下扮演這個玩偶,他說:「恐怖從法西斯那裡學到了一切:最終,沒有人從中吸取經驗。」他不但拒絕當主席,還退出協會表示抗議,這一態度,自然受到左翼政府的記恨,被社會主義者視為危險的右派、「與新社會格格不入的資產階級殘渣」。
回顧歷史,無論右派左派,都是對馬洛伊先攻擊,後拉攏,拉攏不成,打壓噤聲;最後,連他的肉身存在都會令當權者不堪容忍,於是逼迫他流亡西方……不過有趣的是,馬洛伊在文學上卓越的造詣、優雅的風格和高超的水準使他的作品充滿了魅力,令人慾罷不能,不管持有哪派觀點的人都忍不住會去讀他的書。因為不管他寫什麼都會獨樹一幟,都會觸動人心,都擁有不容否認的文學價值和人文思想。
1947年,馬洛伊雖然當選為匈牙利科學院院士,擁有名銜和勳章,但由於他的文學風骨、他的抗拒性沉默、他與主流文學保持清醒的距離,最終仍難逃脫當局的打壓。1948年,馬洛伊永遠地離開了故鄉。
自從1948年8月31日馬洛伊和羅拉離開匈牙利後,至死都沒有再回那片土地。他們走的時候十分孤獨,沒有人到火車站送行。在瑞士,匈牙利使館的人找到他問:「您是左派的自由主義作家,現在95%您想要的都得到了,為什麼還要離開?」馬洛伊回答:「為了那5%。」
他們先在瑞士逗留了幾周,之後移居義大利的那不勒斯,在那裡一直住到1952年。1949年,馬洛伊僅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寫完了他的又一部重要作品《土地,土地……!》,這部回憶錄講述了流亡初期的生活,直到1972年才正式出版。在《我想要沉默》被發現之前,這本書一直被視為《一個市民的自白》的第三部,現在看來,它應該是第四部。馬洛伊在《土地,土地……!》中寫道:「我之所以必須離開,並不僅僅因為他們不允許我自由地寫作,更有甚者的是,他們不允許我自由地沉默。」
在義大利期間,他開始在《自由》日報和「自由歐洲電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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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馬洛伊和羅拉移居美國紐約,並在倫敦出版了流亡中寫的第一部作品《和平的伊薩卡島》。1954年在《文化人》雜誌發表長詩《亡人的話》,被譽為20世紀匈牙利詩歌的傑作。身在異邦,心在家鄉,馬洛伊曾在紐約的中央公園裡寫過一首小詩《我這是在哪兒?》,流露出他背井離鄉的無奈和惆悵:
我坐在長椅上,仰望著天空。
是中央公園,不是瑪格麗特島。
生活多麼美好——我要什麼,就得到什麼。
這裡的麵包有股多麼怪的味道。
怎樣的房屋和怎樣的街道!
莫非現在叫卡洛伊環路?
這是怎樣的民眾啊!——能夠忍受匆忙的腳步。
到底誰在照看可憐祖母的墳冢?
空氣醉人。陽光明媚。
上帝啊!——我這是在哪兒?
1956年10月,匈牙利爆發了反抗蘇聯統治的人民自由革命,馬洛伊在「自由歐洲電臺」進行時事評論。次年,馬洛伊夫婦加入了美國國籍。1967年馬洛伊夫婦移居義大利南部的薩萊諾市。
1973年,馬洛伊和羅拉去維也納旅遊以紀念他倆結婚五十週年,但沒有回咫尺之遙的祖國。自從馬洛伊流亡後,匈牙利查禁了他的作品。1970年代,匈牙利政府為了改善國際形象,不僅解禁了馬洛伊的作品,而且邀請作家回國。然而,馬洛伊的骨頭很硬,他表示只要自己的家鄉還不自由,他就決不返鄉,甚至禁止自己的作品在匈牙利出版。1974年底他們返回美國,1980年移居聖地亞哥,在那裡度過他的晚年。
20世紀,歐洲有許多文人過著流亡生活,但很少有誰流亡得像馬洛伊這樣決絕和孤獨,他的骨頭本來就很硬,流亡更是把它磨礪成了鋼鐵。托馬斯·曼戰後也沒有回德國,但他可以說「我在哪裡,德國文化就在哪裡」。德國人都在讀他的書,以這位堅決的反法西斯作家為榮。可馬洛伊呢?他的匈牙利文化在哪兒?他代表的高尚文化已經成為歷史,冷戰的文化充滿了謊言,即便他的祖國不禁他的書,他也堅持沉默,捍衛自己堅守的道德價值和文化價值,不與政治和流行為伍,但他一生沒有放棄母語寫作,也不為西方的市場寫作。流亡期間,他不停地寫作,沒有出版社給他出書,他就自己出錢印,至少羅拉是他的讀者。
流亡期間,他先後出版了長篇小說《聖熱內羅的血》(1965)、《卡努杜斯的審判》(1965)、《在羅馬發生了什麼》(1971)、《土地,土地……!》(1972)、《強壯劑》(1975)、《尤迪特……和尾聲》(1980)、《三十枚銀幣》(1983)、《青春集》(1988),詩集《一位來自威尼斯的先生》(1960)、《海豚回首》(1978),戲劇《約伯……和他的書》(1982),以及1945至1985年的《日記》。在這些作品中,最重要的除了《土地,土地……!》外,就該算《尤迪特……和尾聲》了。
其實,《尤迪特……和尾聲》是《真愛》的續篇,以一對情人獨白的形式,將四十年前寫的故事延續到了現在,延伸到了美國,為逝去的時代和被戰爭和革命消滅了的「市民文化」唱了輓歌。毫無疑問,作者在書裡留下了自己的影子——站在被炸燬的公寓廢墟中央,站在幾萬卷被炸成紙漿的書籍中央,直面文化的毀滅。這是馬洛伊一生唯一續寫的小說,可見他對這部書情有獨鍾。作者去世後,《真愛》和《尤迪特……和尾聲》被合訂在一起出版,就是讀者將要讀到的中文版《偽裝成獨白的愛情》。
在流亡的歲月,馬洛伊除了與愛妻羅拉相依為命,不離不棄,還領養了一個兒子亞諾士,亞諾士結婚後生了三個孩子,他們成了作家夫婦的感情安慰。然而歲月無情,從1985年開始死神一次次逼近他,他的弟弟伽博爾和妹妹卡託於這一年去世。1986年1月4日,與他廝守了半個多世紀的愛妻羅拉也離開了他;秋天,他那位是電影導演的弟弟蓋佐去世。1987年春天,養子亞諾士也不幸去世,白髮人送黑髮人,馬洛伊再次陷入深深的悲痛。就在這年秋天,他留下了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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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隨著東歐局勢的改變,匈牙利科學院和匈牙利作家協會先後與他取得聯絡,歡迎他葉落歸根,但他還是沒有動心。歲月和歷史已經讓他失去了一切,他不想失去最後一分對自由理想的堅持。
遺憾的是,馬洛伊未等到祖國自由,他太老了,太孤獨了。
1989年1月15日,他在日記裡寫下了最後一行:「我等著死神的召喚,我並不著急,但也不耽擱。時間到了。」
2月20日,他寫了最後一封信給好友、遺稿託管人沃羅什瓦利·伊什特萬(vörösváryistván)夫婦,他在信中寫道:「親愛的伊什特萬和親愛的伊蓮:我心灰意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始終疲乏無力,再這樣下去,我很快就不得不進醫院接受看護。這個我想盡量避免。謝謝你們的友誼。你們要好好照顧彼此。我懷著最好的祝願想念你們。馬洛伊·山多爾。」
2月21日,馬洛伊在聖地亞哥家中用一枚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以自由地選擇死亡這個高傲的姿態成為不朽。「所有的一切慢慢變成了回憶。風景、開放的空間、我行走的大地,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啟示。所有的一切都講述著這條遭到損毀、已然流逝、痛苦而甜美的生命,所有的土地都粘掛著無可挽回的、殘酷的美麗。也許,我還有很少的時間。但是我要作為死者經歷我的人生:我的羞恥(這個羞恥就是在這裡維生,就是我在這裡度過的生命之恥)不允許做另外的判決。」馬洛伊生前曾這樣說。1942年,他還寫過一首《在考紹》的詩,在中年時就平心靜氣地講述了生與死的輪迴:
嚴肅的,令人回憶的
與亡者以你相稱的
與先人相互慰藉的
驕傲和獨一無二的
旅行,這也是宿命——
我從這裡開始,或許
也在這裡結束。
就在馬洛伊離世那年的秋天,東歐劇變,柏林牆倒塌,匈牙利也發生了體制改革,蘇聯從匈牙利徹底撤軍。他自由的夢實現了,但他提前去了天上。從1990年開始,他的全部作品在匈牙利陸續出版,政府還追授他「科舒特獎章」,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將這個獎章頒發給亡者。從某個角度講,馬洛伊這根流亡的骨頭以他的堅韌不屈,戰勝了殘酷的時間與喑啞的體制。匈牙利還設立了慧眼識珠的馬洛伊文學獎,推出了一位又一位的後繼者,其中包括繼承了他精神衣缽的凱爾泰斯。正如匈牙利文學評論家普莫卡奇·貝拉所言:「假如,有過一位其生活方式、世界觀、道德及信仰本身等所有的一切就代表著文學的作家,那麼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馬洛伊·山多爾。在他的文字裡,可以找到生命的意義;在他的語言中,可以窺見個體與群體的有機秩序,體現了整個民族的全部努力和麵貌。」
馬洛伊一生都沒有放下筆,總共寫了五十多部作品,長達十幾卷的《日記》更具有歷史、文學和思想價值。作家去世後,他的全部作品在匈牙利出版,留下的遺稿也陸續面世,新出版了至少有二十多部著作,其中最重要的是1945至1989年的《日記》全本、《一個市民的自白》全本和《我想要沉默》、《解放》,還有與友人的書信集和早年創作的小說集。
「死亡的詩人仍在勤奮工作」,這是馬洛伊曾經形容他的文學啟蒙恩師科斯托拉尼·德熱而寫下的一句話,實際上這句話也寫給了他自己。
很希望譯林出版社的這幾本馬洛伊作品只是我們認識馬洛伊的開始,也希望這位已成為天使的老作家能通過文字坐到我們中間,他是凡間極少見到的高尚、獨立、聰慧、堅韌、柔情、勤奮,而且品質上幾乎沒有瑕疵的人。即便因為他,我也願相信:存在天使。
2014年11月22日,布達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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