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不會活太久了,」將軍單刀直入地開口說,彷彿想道出一場無聲爭論的最終結論,「一年,兩年,也許更短。因為你回來了,我們不會活太久的。這個你心裡也很清楚。你有足夠的時間想這個問題,先是在熱帶,後來是在你倫敦附近的家中。四十一年是很長的時光。你已經想好了,是吧?……不管怎麼說,最終你還是回來了,因為你別無選擇。我一直在等你,因為我也別無選擇。我們都很清楚,我們的重逢,將是我們的終結。生命的終結,一切的終結,至今為止賦予我們生命以內容和張力的所有的一切。因為潛藏在你我心底的秘密裡,有著某種特別的能量。燃燒著生命,如鬼怪的魔光,但與此同時也賦予生命以張力和熱度,迫使人不得不活下去……只要一個人在地球上還有未竟之事,他就得活著。我來告訴你在過去的四十一年裡,當你在熱帶和世界上闖蕩時,我一個人在森林裡隱居的體驗吧。就連孤獨都與眾不同……有的時候,它就像一片原始森林,充滿危險和驚喜。我熟悉它的一切。那種無聊,無論你想用何種人為之建立的生活秩序將它驅逐都無濟於事。隨後是突然的爆發。孤獨也跟熱帶雨林一樣神秘。」他的語氣又變得執拗,「一個人活在嚴格的秩序裡,有一天突然變成殺人狂,就像你的馬來人。儘管他擁有許多房間,擁有爵位、官銜和病態恪守的生活模式。有一天,他突然衝破所有的一切,手裡拿著槍或沒有拿槍……後者恐怕更加危險。他衝到世界上,面對嚴峻的目光;同伴和老友躲閃讓路。他去到大城市,花錢玩女人,周圍的一切轟然引爆。他尋找爭鬥,並能隨處找到。我要說的是,這還不是最糟的。也許他在狂奔中像癩皮的瘋狗一樣遭到毆打。也許撞到牆壁,遇到生活中的無數阻礙,撞得粉身碎骨。更糟的是,一個人在自己的體內扼殺掉了那種由孤獨在靈魂深處釀生的憤怒。他哪兒都不去。誰也不殺。他該怎麼辦?只有活著,等待,恪守秩序。像僧侶那樣,像恪守某種處事原則的異教徒那樣活著……但是對僧侶來說這很容易,因為他們有信仰。這類將自己的靈魂和命運交付給孤獨的人沒有信仰,只有等待。等待那一天或那一刻的到來,直到能夠再次與那些使他陷入這一境地的人進行爭論,爭論迫使他墜入孤獨的所有一切。十年,四十年,準確地說是四十一年,他時刻都在準備迎接這一刻的到來,就像決鬥者準備決鬥那樣。他這樣安排好生活裡的一切,即使在決鬥中喪生,也不要虧欠任何人。他像一位職業擊劍手那樣每天訓練。訓練什麼?依靠記憶,不讓孤獨和時間的欣狂往心裡和靈魂裡放入任何東西。因為在人生中有一場決鬥,不用劍的決鬥,他必須全力以赴準備應戰。這是最危險的事情。但這一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你是不是也這麼想?」他禮貌地問。
「你說的千真萬確。」客人回答,他的眼睛盯著雪茄的菸灰。
「你也這麼想,我很高興。」將軍說,「這種等待,使人能夠活下去。但是,如同生活中的萬事萬物,它也有自己的限期。假如我不能肯定你有朝一日還會回來,我很可能會在昨天或二十年前就動身去找你,去倫敦附近你的家中,去熱帶,到馬來人中間,或去地獄的最底層。這一點你很清楚,我會去找你的。看來,人對至關重要的客觀現實能夠感知。你說得很對,即使沒有電話沒有收音機也會知道。我家裡沒有電話,只在山下的辦公室裡有;也沒有收音機,因為我禁止讓世上的愚蠢、嘈雜的噪音進入我住的房間裡。世界不再能侵擾我。新的世界秩序能夠毀掉我與生俱來、賴以存在的生活方式,那股喧囂鼎沸、具有攻擊性的力量能夠置我於死地,能夠奪走我的自由和生命。對我來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跟這個我已經瞭解並且拒之於自己生活之外的世界進行妥協。再者說,即使沒有現代化設施,我也知道你還活著,總有一天會來找我。我不急於讓這一時刻早些到來。我願意等待,就像人們等待世間萬物自然而然,應運而生。現在,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康拉德問,「我是走了,我有這個權利。而且我有理由這麼做。的確,我走得很突然,而且不辭而別。你心裡肯定很清楚,並能感覺到,我除了那樣別無選擇。」
「你別無選擇?」將軍抬起頭問,他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客人,彷彿審視一件物品,「說的就是這個。這讓我琢磨了好長時間。屈指算算,已經四十一年了。」
見到對方不語,將軍又說:
「現在,當我步入老年,我經常回想起童年時光。人們都說,這個過程十分自然。接近人生終點時,人對早年的記憶最強烈,也最準確。我能看到面孔,聽到聲音。我能看到我在軍校院子裡把你介紹給我父親的那個時刻。當時,他是作為朋友接受的你,因為你曾是我的朋友。要他作為朋友接受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一言既出,至死都算數。你還記得那一刻嗎?……我們站在栗子樹下,高臺階前,我父親跟你握手。‘你是我兒子的朋友,’他說,‘你們要珍重這份友誼。’他語重心長地叮囑。我覺得對他來說,沒有什麼能像這個詞這麼重要。你在聽我講嗎?……謝謝。那我就接著說下去。我會盡量把話說得有條理。你用不著擔心,馬車等在外頭,只要你想離開,隨時可以送你回城。你用不著擔心,如果你不願意在這裡留宿,我不會勉強。我的意思是,在這裡留宿可能會讓你感到不自在。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今晚可以睡在這裡。」將軍漠無表情、漫不經心地解釋。他看到對方做了一個謝絕的手勢,繼續又說:「悉聽尊便。馬車等在門外,隨時可以送你回城。你可以在早晨回家。去倫敦或去熱帶,你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但在你走之前,請你一定聽我講完。」
「我洗耳恭聽。」客人應道。
「謝謝,」將軍爽利地說,「我們也可以談別的話題。兩個老朋友,當太陽從他們頭頂漸漸落下時,肯定會想起許多往事。但是現在,你在這裡,讓我們只談真相吧!我剛才說到,我父親作為朋友接受了你。你很清楚他所伸出的手意味著什麼,無論你陷入何種困境,遇到何種苦難,無論你遭受生活的任何打擊與不幸,你都可以求助於他。他確實很少這樣向誰伸出過手。總而言之,在軍校的院子裡,在栗子樹下,他這樣跟你握了手。當時我們都十二歲。那是我們童年的尾聲。有的時候,我能在黑夜中清晰地看到那一時刻,就跟看到生活中其他重要時刻一樣歷歷在目。在我父親看來,‘友誼’這個詞跟‘榮譽’的意味完全相同。這個你也很清楚,想來你很熟悉他。另外,請允許我告訴你,這對我來講,或許還有更多的意味。我現在要講的話,可能會讓你感到不自在,那麼請你原諒。」他平靜地說,態度很真摯。
「我不會不自在的,」康拉德用同樣平靜的語調回答,「你說吧。」
「我很想知道,」他說話的口氣彷彿是在跟自己辯論,「到底存在不存在友誼?我現在所指的,並不是那種由於兩個人相識、在他們生活的某一階段對某些問題抱有同樣的看法、具有相似品位和相同愛好而感到兩心相悅的偶然性歡欣。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友誼。有的時候,或許由於它如此獨特,如此卓然,我認為友誼是生活中最牢固的關係……友誼的基礎是什麼?是同情嗎?‘同情’這個詞太空洞和單薄,它的含義遠不足以讓兩個人在他們生活的危難關頭拔刀相助,僅僅出於同情嗎?或許還有別的什麼?……莫非在所有人際關係的深處,都有個小小的厄洛斯?在這裡,在孤獨中,在森林裡,我試圖理解生活中的一切,因為我沒有別的事可做,所以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當然,友誼不同於那些在同性身上尋求某種畸形滿足之人的病態性傾向。友誼的厄洛斯不需要肉體……與其說令人興奮,不如說讓人困惑。不管怎麼說,它終歸還是個厄洛斯。在所有的愛和所有人際關係的深處,都住著一個厄洛斯。你知道,我讀了很多書。」他用歉然的語調說,「今天,人們寫它已經自由了許多。不過,我還是一遍又一遍地讀柏拉圖,因為在學校時我並沒有讀懂。我認為友誼這種人際關係—你在世界上走過的地方更多,跟我這個隱居鄉下的人相比,你肯定對它瞭解得更多,看法也更與眾不同—是從孃胎裡帶來的各種情感中最高貴的一種。有趣的是,動物中也存在這種情感。動物也有友誼,無私,樂助。一位俄羅斯大公寫過這個……我已經忘了他的名字。有些獅子和雄松雞,各種層次和級別的動物,會竭力幫助陷入困境的同類,我確實曾經親眼見到,它們有時還幫助非同類的動物。你在國外有沒有注意到類似的情況?……那裡的友誼肯定跟這裡的有所不同,肯定要比我們這個落後世界裡的友誼更先進、更現代。動物會採取救助行動……有的時候,儘管它們自己很難戰勝救助中的困難,但在每個種群裡,總會有強壯、樂助的生靈挺身而出。我在動物世界裡見過的例項數以百計。但在人類之間,這樣的例項我卻很少見到。確切地說,我只見過一例。同情,在人與人之間眼看著生成,最終卻總是溺死在自私與虛榮的沼澤裡。戰友關係和夥伴關係,有時看上去很像友誼。有的時候,共同的利益能夠打造出一種類似友誼的人類處境。另外人們願意逃離孤獨,逃入各種親密關係,儘管他們中大多數人會後悔,但或長或短還是相信:親密已是友情的一種。毫無疑問,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友誼。我父親認為,人們習慣將友誼想象成一種義務。跟愛情一樣,朋友也不會因為自己投入的情感而要求回報。既不期望報答,也不把自己選作朋友的人視為不可思議的生靈,應該瞭解對方的毛病,並承擔全部後果。這才該是理想。只有這樣活著才有意義,人類能拋開這樣的理想而存在嗎?假如一位朋友辜負了我們,我們可不可以因為他不是真正的朋友而譴責他的個性和過失?假如我們希望另一個人保持理想和忠誠,這樣的友誼又有什麼價值?各種各樣索求回報的愛又有什麼意義?難道我不該像接受自覺自願的風險與忠誠那樣接受一位不忠的朋友嗎?難道對他人無求無慾的無私品質不是所有人際關係的真正內涵嗎?莫非賦予得越多,人對回報的期望就越少?怎麼才能做到賦予得越多,對回報的期求越少呢?假如一個人付出了自己青年時代所有的忠實信賴、壯年時代所有的自我犧牲,最終抱著盲目、絕對、豐沛的信任向另一個人付出了人類之間所能夠付出的一切,結果發現另一個人不忠和卑鄙,他有沒有權利憤怒和報復呢?如果憤怒,如果報復,那個欺騙並拋棄了他的人是否曾是他真正的朋友?你看,當我孤獨的時候,總是琢磨這類書生氣的問題。當然,孤獨不會提供答案。書籍也不會給出完美的回答。無論是中國人、猶太人或拉丁聖哲的古代論著,還是現在的新書,難道都只是玩弄修辭、不說真相的誇誇其談?到底有沒有人曾經說過或寫過真相呢?……當我有一天開始沉浸於心靈和書籍之中,我開始反覆思考這個問題。時光流逝,生活在我的周圍變得晦暗朦朧。書和記憶越攢越多,越積越濃。每本書裡都有一點點真相,所有的記憶都表明,人們徒然知道人際關係的真正本質,他們不會由於各種見識而變得更加明智。因此我們沒有權利向我們曾經視為朋友之人索求真相與忠誠,哪怕有許多件事表明了這個朋友的不忠。」
「你能完全肯定,這個朋友不忠嗎?」客人反問。
突然一陣長長的沉默。在朦朧中,在不安的燭光裡,兩位憔悴的老人相互望著,幾乎消失在昏暗裡。
「我不能完全肯定,」將軍說,「所以要趁你在這裡,咱們談談這件事。」
他向後靠在扶手椅裡,抱著雙臂,動作鎮定、謹慎地說:
「因為有一些是資料性的真相。比如說,發生了這樣或那樣的事;這樣或那樣發生的;這時或那時發生的。想知道這個並不難。常言說,事實在說話。在生命行將結束的時候,全部事實浮出水面,並大聲叫喊,要比被告在刑訊室內的哀號聲還要響。最終一切全都發生,這個事實不可能被誤解。但是有的時候,事實只是可憐的後果。一個人並非由於他所做的事情而犯錯誤,而是由於他所做事情的根本意圖。我對龐大、古老、宗教性的法律制度進行了研究,它們不僅瞭解這點,並且開誠佈公。一個人可以做出不忠、卑鄙乃至殺人之類更壞的事情而仍然未失內心的純潔。行為還不是真相,畢竟只是後果而已。假如有一天,一個人想做出裁決和審判,不能只憑警方舉報的事實,還必須瞭解法學家所說的‘動機’。你逃跑的事實很容易理解,但是原因很難理解。你要相信,在過去的四十一年裡,我假設並分析了各種可能,試圖對你那令人費解的舉動進行解釋,但始終未得到任何答案。只有真相能夠提供答案。」他說。
「你說‘逃跑’,」康拉德說,「這個詞用得太重了。想來,我不欠任何人的任何東西。我按照規定辭掉了軍銜,沒留下任何不清白的欠賬,沒向任何人做過自己未能恪守的承諾。‘逃跑’,這個詞用得太重了。」他鄭重其事地辯解道,並且稍稍挺直了上身。
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顫抖,氣憤突然給他的嗓音染上一層嚴肅的色彩,不盡坦誠。
「也許,這個詞用得是有些重,」將軍邊說邊做了一個肯定的手勢,「但是若從遠處觀察所發生的事情,你應該承認,很難找到比這個更溫和、更婉轉的詞了。你說你並不虧欠任何人,這話既對也不對。當然,你在城裡既不欠裁縫的錢,也沒欠放高利貸者的賬。既不欠我錢,也不欠我承諾。可是就在那一刻,在7月份的那一天—你看,我連日子都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星期三—當你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你要知道,你是有所虧欠的。當晚我去了你的住處,因為我聽說你走了。我是在傍晚得知的訊息,後來發生的事情出人意料。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我趕到你的住處,只有你的勤務兵接待我。我請他讓我在你住過的房裡單獨待一會兒,那是在最後幾年,你在離我們不遠的城市裡服役時住過的地方。」將軍沉默了一會兒,仰身靠在扶手椅裡,用一隻手掌遮住眼睛,彷彿在回想過去。過了一會兒,他用平靜、陳述的語調繼續說:「勤務兵自然乖覺地順從,想來他也別無選擇。我獨自站在你住過的房間裡,仔細環顧了屋裡的一切……請你原諒我鄙俗的好奇心。但是不管怎樣,我都難以接受那個現實,無法相信一個曾跟我共同度過生命中漫長時光的人竟會逃跑,我說的時光,準確的講是二十二年,包括了我們的少年、青年和成年時代最美好的日子。我極力尋找藉口,猜想你可能身患重病,甚至希望你發了瘋;也許有人在迫害你,也許你打牌賭輸了,也許你做了什麼有辱軍團、軍旗以及你的誓言與尊嚴的蠢事。我真的這樣期望。我說得沒錯,你不要覺得奇怪,在我眼裡,所有這些罪過都小於你當時的不辭而別。即使你改變了世界觀,我也能為一切找到藉口和解釋。只是有一點我無法解釋:那就是,你對我的傷害。對於這個,我既無法理解,也找不到遁詞。你走了,就像一個逃債者或窺探者,就在你走前的幾個小時,還曾跟我們在一起,跟克麗絲蒂娜和我在一起,在山上的莊園裡,要知道我們在那裡曾一起度過了許多白天,甚至夜晚,年復一年,那種親密感和手足情只有雙胞胎才能體會到,雙胞胎是與眾不同的生靈,大自然的奇思怪想將他們生死相系。你知道嗎,雙胞胎即使在成年之後相隔遙遠,也能夠彼此感知。基於某種特別的生理規律,他們同時患病,忍受同一種疾病的折磨,即使一個住在倫敦,另一個住在遙遠陌生的國度。他們既不通訊,也不打電話,在迥異的環境和條件中居住、生活、用餐,彼此相隔數千公里:他們還是會在三十或四十歲時患上同樣發作、同樣治療的同種疾病,比如急性膽病或盲腸炎。兩個身體有著臟器的共鳴,就像在母親的子宮裡……他們喜歡或憎恨同一個人。在自然界裡,的確是這樣。這種情況不很常見……但是或許也不像人們認為的那麼少見。有時候我想,或許友誼也是一種跟雙胞胎生死不移的共生相似的紐帶。在志趣、喜好、品位、修養和秉性方面驚人的相似性,將兩個人的命運聯絡到一起。即使其中的一個背叛另一個也是枉然,因為他們的命運仍是共同的。即使其中的一個逃離另一個也是枉然,因為他們可以感知彼此的內心。即使其中的一個選擇了新的朋友或情人也是枉然,只要沒有某種不成文的秘密應許,另一個仍無法從這種共生中解脫。這種人的命運是平行的,不管其中的一個離開另一個多遠都無濟於事,無論多遠,哪怕是去熱帶。這就是你逃走的那天,我站在你的房間裡所想的事。我清楚地看到當時的情景,看到房間的照明,我現在都能聞到英國菸草嗆人的味道,看到傢俱、沙發床、巨大的東方地毯和掛在牆上的騎馬畫像。就連那把適合擺在吸菸室裡的紫紅色扶手皮椅我都還記得。沙發床很大,看得出來,是你特別定製的,我們這一帶不買這樣的傢俱。與其說是沙發床,不如說是寬大的法蘭西婚床,上面能躺兩個人。」
他盯著繚繞的煙縷。
「窗戶面向花園。我沒記錯吧?……那是我第一次去你那兒,也是最後一次。你從來不想我去看你。你只是隨口提過,你在城外租了幢房子,在偏僻的鄉下,帶院子的房子。你是在逃跑前的第三年租下的那幢房子—對不起,我看你沒有心思聽我講這番話。」
「你接著講吧,」客人應道,「話語決定不了任何東西。既然你已經開始了,那就把話講完吧。」
「你真這樣認為?」將軍不解地問,「你真認為話語決定不了任何東西?我可不敢如此斷言。我有時認為,許多東西,也許所有的東西都取決於人們在某時某刻說過的、沒有說過的或寫下來的話語……是的,我這樣認為。」這時他的語氣變得果斷,「你從來沒有邀我去你的住所,我也不會貿然闖去。說老實話,我以為你不請我,是因為在我面前,在富人面前,你會為自己的住所感到羞窘,那裡的傢俱是你購置的……也許你覺得傢俱寒酸……那時你很孤傲。」將軍肯定地說,「在我們的年輕時代,唯一將我們隔開的是金錢。那時你很孤傲,不能寬恕我的富有。後來,即使過去了大半輩子,我還是這樣認為,也許富有本身就不可寬恕。你常來做客的這個莊園,實在大得有點過分……我在這裡出生,有時連自己都這樣覺得,確實讓人無法寬恕。對於我倆在金錢方面所感到的差別,你總是格外敏感。窮人,特別是紳士的窮人,他們更不會寬恕。」他用一種頗為得意的語調說,「所以我想,你之所以不願意讓我去你的住處,可能是為簡陋的傢俱感到羞窘。現在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揣測是多麼愚蠢,但那時你的孤傲真的很令人費解。終於有一天,我站在你租下並且精心佈置過的、從未邀我去過的房子裡,站在你的臥室裡。我大為驚詫,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心裡很清楚,那幢房子,簡直是件傑作。房子不大,樓下是個大房間,樓上有兩個小房間,但是花園、房間、傢俱和所有的一切,只有藝術家才會把自己的住所佈置成那樣。那一刻我明白了,你原本是一位藝術家。我也理解了你在我們中間,在另一類人中間,為什麼會成為局外人,理解了那些出於愛和抱負從戎的傢伙們對你犯下的罪過。你從來就不是一名軍人。我理解了你生活在我們中間所感到的深深孤獨。那個家是你的隱居所,就像中世紀孤獨者們的城堡或修道院,就像一名海盜將所有的贓物都藏在了那裡,美麗而華貴:窗簾和地毯,年代久遠的銅製、銀製和水晶器皿,古董傢俱,罕見的紡織品……我知道你母親在那些年去世,你從家族中的波蘭親戚那裡也繼承到遺產。你有一次說過,你家在靠近俄羅斯邊境的某個地方有一座宅院和領地,那個宅院有一天將歸你所有。看來,這就是那套宅院和領地,你把它們兌換成了傢俱、畫作和三個房間。一架大鋼琴立在樓下大房間的正中,上面蓋著古舊的錦緞,擺著水晶花瓶,花瓶中插著三枝蘭花。在這一帶,只有我家的暖房裡才養蘭花。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仔細檢視。我理解了,你雖然生活在我們中間,但仍不屬於我們中的一員。我理解了,你竭心盡力、滿懷憂鬱地秘密建造出這一傑作,這幢住房,這個遠離塵囂、與眾不同的家園,在那裡你只為自己和藝術活著。因為你是一位藝術家,或許你本來能創作些什麼。」他一口氣地說下去,彷彿不能容忍別人有任何異議,「在你丟下的家裡,在稀有的老傢俱中間,我理解了這所有的一切。就在這時,克麗絲蒂娜進來了。」
他將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語調平淡,不帶感情色彩,彷彿是在警察局用鋼筆記述一次事故發生時的情況。
「我站在鋼琴前,看著蘭花。」他接著又說,「那幢房子就像是一個人的偽裝。當然對你來說,也許軍服才是偽裝?這個只有你能回答,現在,當一切都已經過去,你用你的生命做出了回答。一個人最終總會用他的整個一生回答那些比較重要的問題。難道他在這期間所說過的話和用來辯解的道理都不算數嗎?最終,當一切行將結束時,他用自己生命的事實回答了世界對他固執的提問。這些提問是:你曾經是誰?你實際想做什麼?你實際能做什麼?你曾對什麼忠誠和不忠?你曾對什麼、曾對誰勇敢或懦弱過?這些提問,人們盡力回答,要麼誠實,要麼撒謊;不過這個並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最終用整個生命做出回答。你脫下了偽裝,因為你感覺到那是偽裝,這個已經不言自明。我則按照職業和世界對我的要求,一直堅持到最後一刻,我也做出了回答。這是問題之一。另一個問題是:你和我之間是什麼關係?你是我的朋友嗎?最後,你逃跑了。你不辭而別地遠走高飛,即便並不是完全的不辭而別,因為就在你走前的那天,在我們一起打獵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只是我後來才明白其中的意味。那就是你的告辭。人很少知道到底哪句話或哪個舉止有著不祥的意味,或將在人與人的關係中引發某種不可逆轉的變化。我為什麼要在那天去你那裡?你沒有邀請我,沒有跟我告別,也沒有給我捎信來。恰恰就在你永遠離開這裡的那一天,我去你從未邀請我去過的家裡幹什麼?是什麼樣的訊息催促我坐進了馬車,直奔城裡,趕到你已經人去巢空了的家?在前一天打獵時,我究竟知道了什麼?難道我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嗎?難道我真沒有獲知關於你要逃走的確切訊息、暗示和徵兆嗎?確實沒有,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包括妮妮—你還記得那位老乳孃嗎?她知道關於我們的一切。她還活著嗎?是的,她還活著,跟你一樣。就像窗外我曾祖父種的那棵樹一樣活著。就像所有的生靈一樣,她有自己生命的大限,必須活到自己的大限。她知道。但她也沒說。那些天裡,我徹底孤獨。但是就在那一刻,當所有的一切都瓜熟蒂落,真相大白,當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已然各就各位,我終於還是知道了。是的,我是在打獵時知道的。」他用追憶的口吻說,似乎在向自己回答一個沉思已久的問題。隨後他陷入沉默。
「打獵的時候,你知道了什麼?」康拉德試探地問。
「那次打獵很開心,」將軍換了一副親熱的語調,彷彿在心底重溫美好回憶中的每個細節,「那是在這片山林裡進行過的最後一次大規模狩獵。當時獵人們都還都活著,那些真正的獵人……也許他們現在也還活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那是我最後一次在山林裡打獵。從那之後,只有槍手們去那兒,那些來莊園造訪的客人們,他們在林子裡胡亂開槍。獵人,真正的獵人,跟他們截然不同。這個你可能不太懂,因為你從來就不是獵人。對你來說,打獵只是義務而已,就像騎馬和社交,只是貴族的和職業性的義務。你也參加打獵,但只是拘於一種社交禮節。打獵的時候,你一臉輕蔑。你攜槍的姿勢也是那麼漫不經心,就像拿著一根手杖。你不瞭解這種特別的激情,這種掩藏在所有角色、服裝和修養背後的男性生活最隱秘的激情,這種激情隱伏在所有男人的神經裡,埋得那麼深,就像地心永恆的火焰。這種激情是屠殺的慾望。我們是人,我們接到的生活指令就是要我們屠殺。別無選擇……人類為了保衛什麼而屠殺,為了獲得什麼而屠殺,為了報復什麼而屠殺。你笑什麼?你在輕蔑地嘲笑?你是一位藝術家,你在心靈深處對這些低階、野蠻的本能嗤之以鼻,對吧?你是不是認為,你從來沒有屠殺過活物?這並不一定。」他嚴肅、客觀地說,「這個夜晚終於來到,除了真相和本質之外,咱們沒有必要談別的,因為這個夜晚不會有延續,也許在這之後,不會再有太多的白天和夜晚……我的意思是說,不會再發生任何將有特別意義的事件了。也許你還記得,從前,在很久以前,我也去過東方;那是跟克麗絲蒂娜一起度蜜月。我們去到阿拉伯人中間,在巴格達的一個阿拉伯家庭做客。這些人是最高貴的紳士,你這個旅行家肯定知道。他們的高傲,他們的自豪,他們的舉止,他們的激情,他們的平和,他們身體的懲戒和他們舉止的自覺,他們的遊戲和他們眼睛的閃爍,那一切都折射出昔日的貴族氣,那種當人類第一次在造物的無序中甦醒並意識到其人品等級的另類感。有種理論認為,人類世界起源於時間的初始,在民族、部落和文化之前,在阿拉伯世界的深處。或許正因如此,他們才顯得如此高傲。我不知道。我對這個不太懂……但是對於自豪我還是頗有體驗的,即使在缺少外在識別符號的情況下,人們也能感受到彼此是同樣血緣和等級的人。我在東方的那幾個星期,感覺那裡的人都是紳士,包括蓬頭垢面趕駱駝的人。我剛才說了,我們跟本土居民住在一起,住在宮殿一樣的建築裡;在我們公使的推薦下,我們到當地一戶人家做客。那些陰涼的白房子……你知道吧?寬敞的庭院裡總是人頭攢動,那裡是家族、部落生活的大舞臺,集貿易市場、議會大廈和教堂後院於一體……在他們的每個動作裡,都帶著懶散、貪婪的遊戲欲。在這種極度尊嚴和過分慵懶的背後,隱伏著生活的情趣與激情,就像陽光下的蛇,一動不動地匍匐在亂石之間。有一天晚上,為了歡迎我們,他們在家中設宴,請的都是阿拉伯客人。在那之前,他們大多以歐洲人的方式宴客,主人既是法官,又是走私販,是那座城裡最富有的人。所有客房裡佈置的都是英式傢俱,浴盆是純銀的。但在那天晚上,我們大開眼界。太陽落山後,客人們接踵而至,全是男人,老爺和僕人。庭院中央燃起了篝火,煙氣騰騰,冒著燒駱駝糞的嗆人濃煙。所有人都一聲不響地坐在篝火周圍。克麗絲蒂娜是我們中間唯一的女性。隨後,有人牽來綿羊,一隻雪白的綿羊,主人亮出屠刀,以一個讓人無法忘記的動作霍地刺入……這個動作不可能學會,這是東方人的動作,即使屠宰也有著象徵和宗教的意義,顯然與某種本質和犧牲有關。當亞伯拉罕想要祭獻以撒時,就是這樣舉起屠刀,在古老的教堂裡,人們就用這樣的動作在神龕、神像、神符前屠宰用於祭祀的動物,施洗者聖約翰被砍頭時,兇手用的也是這個動作……這是非常古老的動作。在東方,這個動作隱伏在每個人手中。或許人就是從這個動作開始,是從介於野獸與人類之間的某種中間態生靈變成人的……根據人類科學研究,人就是從這個拇指彎曲、抓住武器和工具的能力開始變成人的。但也可能是從心靈開始,而不是從大拇指開始;有可能,我不知道……這位阿拉伯貴族宰殺了綿羊,當時這位年長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袍,上面沒濺上一滴血,真像一位東方大主教在主持燔祭。他的眼睛閃爍,剎那間變得年輕起來,周圍一片死寂。大家圍火而坐,看著那個宰殺的動作、刀刃的寒光、掙扎的綿羊身體和飛濺的血水,所有人的眼睛都熠熠發光。那一刻我理解了,殺戮是這些人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日常現象,血對他們來說是司空見慣的物質,刀光對他們來說就跟女人的微笑或雨水一樣是自然現象。我們理解了—我想,克麗絲蒂娜也理解了,因為她格外沉默,剎那之間,她的臉由紅變白,呼吸困難,扭過了頭,彷彿被迫成為某個激情、刺激場景的見證人—我們理解了,在東方,人們不僅知道殺生的神聖和象徵意義,還知道它神秘、敏感的意味。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在微笑,這些皮膚黝黑的高貴面孔,努著嘴唇,面帶笑意地看著前方,彷彿殺戮就像親吻一樣,是一件激越、美好的事情。特別是在匈牙利語裡,這兩個詞彼此呼應,互為因果:殺戮與擁抱……的確如此。當然,我們是西方人。」他換了一種較為鄭重的語調,「至少是遷徙到這兒並在此定居的西方人。對我們來說,殺戮是法律和道德問題,或醫學問題,不管怎樣都會有什麼予以批准或禁止,屬於一個龐大道德與法律體系逐條逐款、精確規定的特殊事物。我們也殺戮,只是更加複雜;我們根據法律的規定與許可進行殺戮。我們為了保衛崇高的理想和正直者的財產而殺戮,為了捍衛人類共生的秩序而殺戮。我們別無選擇。我們是天主教徒,我們有意識,我們成長於西方文化。在我們迄今為止的歷史中,充斥著接連不斷的大屠殺,但是人們總是閉上眼睛,用蔑視和譴責的口吻談論殺戮;我們別無選擇,這是我們的角色。即使狩獵,」他說,「我們也要遵守騎馬和訓練規定,根據當地的情況要求選獵野獸,但是狩獵和屠殺,是非常古老的、與人類共生的宗教活動儀式性的畸形遺蹟。所以說‘打獵是為了捕殺獵物’,這並不是真話。人類並不只是為了獵物而殺戮,即使在對人類而言狩獵是獲取食物為數不多的手段之一的遠古時代,人們也不只是為了獵物而殺戮。圍繞狩獵,總有著各種的儀式,部落儀式和宗教儀式。優秀獵手總是部落中的頭號人物,有一點像神父。當然,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一切也變得模糊褪色。但是儀式以某種並不張揚的形式遺存下來。我這一輩子,或許對這些黎明和打獵清晨的喜愛勝過一切。人在天光未亮時醒來,特別是更衣的感覺,跟平日迥然不同,有的放矢地穿上特別選好的衣裳,早餐也不同以往,在屋內煤油燈的照明下,喝帕林卡暖心,嚼冷肉下酒。我喜歡獵裝的氣味,起絨粗呢布吸滿了森林、綠樹、空氣和鮮血濺出的氣味,你高興地撿起墜地的野雞,它們的血弄髒了獵裝。但是血真的很髒嗎?……我不這樣認為。血是世界上最高貴的物質,不管在什麼時代,每當人類想向上帝訴說無法言說的願望時,總是用血祭神。獵槍油膩的金屬味,皮具陳腐、嗆鼻的羶味。這一切我都喜歡。」將軍略帶羞窘、一副老態地說,彷彿在講述自己的病情,「隨後,你走出屋子來到庭院,你的獵友已經在等著你,太陽尚未升起,獵人牽著獵狗,小聲告訴你夜裡的情況。現在,你坐進了馬車,動身出發。大地已然甦醒,森林伸著懶腰,好像用睏倦的動作在揉眼睛。到處瀰漫著清新的芳香,你恍惚回到了另一個家,生命之始、萬物之初的家。後來,馬車停在林子邊緣,你跳下車,你的獵狗和獵人躡手躡腳地跟著你。你皮靴的腳掌下,潮溼的綠草悄然無聲。野徑上佈滿了動物的足跡。現在,你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復甦:天光掀開了森林的屋頂,彷彿有一個秘密的機械裝置,世界舞臺隱秘的、吊索式佈景起落更換臺開始運轉。小鳥開始鳴叫,一隻鹿從林中竄出,距離很遠,在三百步之外,你躲到灌木叢後,屏息窺伺。今天你帶著獵犬,沒準備打鹿……鹿突然站住,它看不到你,也聞不到你,因為它是迎風站著,但即便如此它還是感覺到厄運臨近;它抬起頭,扭動纖巧的脖頸,身體繃緊,以這樣美妙的姿態在你的眼前佇立了幾秒,一動不動,就像一個人驚愕地直面厄運,束手無策,因為它知道,厄運並不會偶然降臨,也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許許多多無法預測、難以理解的依存關係自然導致的後果之一。現在你已經後悔沒有帶上好膛的獵槍。在灌木叢中,你也感到驚愕,你,作為獵人的你,也被那個激動人心的瞬間所捕獲。你的手感到那種與人類共生的顫抖,那種殺戮的準備,那種詭秘的誘惑,那種比什麼都強烈的衝動,那種激勵,那種所有生命都有的、既不能說好也不能算壞的隱秘激勵:要比別人更強悍、更機敏,要成為好手,別犯錯誤。當美洲豹準備騰躍,當蛇在懸崖間伸直軀體,當禿鷲從上千米的高空俯衝,當獵人看到獵物時,都會有這樣的感覺。當你在密林中,在隱蔽處,當你舉起獵槍向我瞄準並想殺死我時,你可能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將軍朝擺在他倆之間、壁爐跟前的小桌探過身去,往一隻酒盅內斟滿甜帕林卡酒,並用舌尖仔細品嚐那絳紫色、糖漿狀的酒漿。之後他心滿意足地將酒盅放回到小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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