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燭燼 馬洛伊·山多爾 第2頁,共2頁

「你只是聽說?我們是親身經歷的。」他嚴肅地說。

「我不止是聽說。」客人解釋道,「1917年,是的。就在那年,我第二次回到熱帶。我在沼澤裡和中國人以及馬來勞工一起工作。中國人最棒。儘管他們賭掉了一切,還屬他們最棒。我們生活在沼澤地,在熱帶雨林深處。沒有電話。沒有收音機。世界大戰爆發時,我已經加入了英國國籍,他們理解我,不可能讓我跟自己的祖國作戰。這樣的事情他們理解。所以我可以回到熱帶。在那裡,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勞工的訊息最為閉塞。但是有一天,在既沒有報紙也沒有收音機、一連幾周與世隔絕、對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的沼澤地裡,勞工們突然停止了工作。那是中午十二點鐘。沒有任何起因。他們的周圍環境、工作條件、監督體制和生活待遇都跟以前一模一樣,並沒有發生任何改變。既說不上好,也不能算壞。在那種情況下也只能那樣。然而有一天,十二點鐘,正午十二點整,他們說不願再繼續工作。他們來了許多人,有四千多名勞工,兩腿泥汙,上身赤裸,他們放下鎬頭、鐵鍁等勞動工具,說他們不再繼續忍受。他們提出各種要求:要求僱主取消紀律處罰規定,要求提高工酬,增加休息時間。我們不知所措,不明白他們到底怎麼了。四千名勞工變成了四千個黃皮膚和棕皮膚的勇士。下午,我騎馬趕到新加坡。我是在那裡聽說的。在半島上,我是最先聽說的幾個人之一。」

「你在那裡聽說了什麼?」將軍問,並向前欠了欠身。

「我聽說,在俄羅斯爆發了革命。有一個人,當時大家只知道他叫列寧,搭乘密封的火車回到祖國,將布林什維克裝在手提行李裡帶回國。我的勞工們在沒有電話沒有收音機的熱帶雨林裡,居然跟倫敦人在同一天獲知這一新聞。簡直不可思議!我後來理解了:對於人們來說,重要的訊息,即使沒有廣播、沒有電話,他們也會知道。」

「你這樣認為?」將軍問。

「我知道是這樣。」客人平靜地回答,「克麗絲蒂娜是什麼時候死的?」他毫無鋪墊地問。

「你怎麼知道克麗絲斯蒂娜死了?」將軍用和悅的語調問,「你遠在熱帶,已經四十一年沒來歐洲大陸。難道你是感覺到的?就跟勞工感覺到革命爆發一樣?」

「我感覺到的?」客人反問,「也許吧。可她沒有跟我們坐在一起。她會在哪裡?只可能在墳墓裡。」

「是的。」將軍說,「她就安息在院子裡,離暖房不遠。按照她的願望。」

「她死了很久嗎?」

「你離開之後的第八年。」

「八年之後。」客人說,他的嘴唇蒼白,無聲地嚅動,雪白的假牙像在咀嚼什麼,或是在默默心算。「她二十八歲那年。」他又開始默默心算,並悄聲自語,「她要是活著,今天也該六十一歲了。」

「是啊,她會是個老太太,跟我們一樣衰老。」

「她得了什麼病?」

「醫生說,她死於嚴重貧血。那種病非常少見。」

「並不那麼少見,」康拉德用很內行的語氣回答,「在熱帶很常見。人的生活條件發生改變,血象會發生相應變化。」

「也許是吧。」將軍說,「如果那種病跟人的生活條件發生變化有關,在歐洲也許會很常見。我不懂這個。」

「我也不太懂。不過我在熱帶經常生病,慢慢變成了土郎中。馬來人都是土郎中,而且代代相傳。這麼說,她是在1908年去世的。」過了好一會兒,客人用平和的語調說,彷彿一個人沉思了許久,終於說出自己的想法,「當時你還在服役嗎?」

「是的。我一直服役到戰爭結束。」

「情況如何?」

「你是問戰爭嗎?」將軍瞅了客人一眼,簡短而生硬地回答說,「跟熱帶一樣令人憎惡。特別是在最後一個冬季,在北方。即使在這裡,在歐洲,生活也一樣充滿冒險。」將軍說完微微一笑。

「冒險?……對,有可能。」客人會意地點了點頭,「你知道嗎,有的時候我想到你們在前線作戰,我卻遠離家鄉,心裡感到十分痛苦。我甚至想過回國報名參軍。」

「這種想法,」將軍用平緩、禮貌而果斷的語氣說,「在軍團有不少人都曾有過,並且付諸了行動,可你最終並沒有回來。我估計你還有別的原因。」他用勸誘的語調說。

「我是英國籍公民,」康拉德再次不安地解釋,「人不可能每隔十年換一次家園。」

「是不可能。」將軍表示同意,「我認為,人根本就不可能更換家園。只能更換證件。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的家園,」客人說,「已經滅亡了,解體了。我的家園曾是波蘭和維也納,是那幢房子和那座城市裡的軍營,是加利西亞和蕭邦。它們中哪個現在還存在?把我跟它們聯絡到一起的那條秘密紐帶已經不復存在了。所有的一切都分崩離析,變成碎片。我的家園,曾是一種情感。這種情感被傷害了。人在這種時候會毅然出走。去熱帶,或更遠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去哪兒?」將軍冷冷地問。

「到時間中避難。」

「這個葡萄酒的年份,」將軍舉起盛著絳紅色葡萄酒的酒杯說,「或許你還記得。是在1880年我們宣誓那年採摘的葡萄。在對面翼樓的地下室裡,我父親儲藏了滿滿一窖,用那一年的葡萄酒紀念那一天。年份已經很久,幾乎是我們的整個一生。現在已經是陳年老酒。」

「我們為之宣誓的國家已經不復存在。」客人十分沉重地說,也舉起了酒杯,「所有人都死了,走了,放棄了我們許下的誓言。曾經有過一個我們值得為之生、為之死的世界。這個世界滅亡了。新的世界與我無關。這就是我所能說的一切。」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依舊還在,即使在現實中已經消亡。它還在,因為我向它許下過誓言。這就是我所能說的一切。」

「是的,你始終是位軍人。」客人回答。

兩人遠遠地相互舉杯,然後默默無語地喝乾紅葡萄酒。


作者「馬洛伊·山多爾」的其他小說

反叛者》《分手在布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