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燭燼 馬洛伊·山多爾 第2頁,共2頁

男孩明白,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就在動身之日,他把康拉德介紹給父親。之前的那夜,他睡覺的時候心在怦怦狂跳:感覺就像訂婚一樣。「在他面前不能提國王。」他叮囑朋友。父親非常慈善、熱情、紳士氣十足。一次握手,他就將康拉德當作了自己家人。

從那天開始,孩子很少咳嗽了。他不再孤獨。他不能忍受在人群中的孤獨存在。

在他的血脈裡所負載的教養,那些來自家鄉、來自森林、來自巴黎、來自母親性情的教養要求他,不能談論心痛之事,而是默默地承受它。最明智的選擇是徹底閉口不談,這就是他接受的家教。但是,沒有愛他無法生存,這也是他繼承到的。可能是法國女人將這個慾望帶進了這個家族,要向人們展示自己的感情。在父親的家族裡,從來不談論這類話題。他需要一個可以愛的人:妮妮或康拉德,這樣他就不會再發燒,不會再咳嗽,蒼白羸弱的體內就會充滿粉紅色的激情和自信。那個年齡段的男孩,還沒有明確的性別意識:好像性別還沒有確定一樣。他憎恨自己柔軟的金髮,因為感覺自己像一個女孩,所以他每兩個星期就讓理髮師用剃頭剪給他推一次頭。康拉德看上去更陽剛、更沉靜。現在他們迎來了自己的孩提時代,不再懼怕那個年齡,因為他們不再孤獨。

在那一年的夏末,當男孩們坐上馬車回維也納時,法國外婆站在城堡的大門口目送他們遠行。隨後,外婆微笑著對妮妮說:

「總算有了個好婚姻。」

但是妮妮並沒有笑。每年夏天,兩個男孩都結伴回家,後來連聖誕節也一起在莊園裡度過。他倆的一切都是共有的,衣服,內衣,在莊園裡共同享用一間臥室,一起閱讀同一本書,他倆一起發現維也納和森林的秘密,一起看書,一起打獵,一起騎馬,一起培養軍人的品德,一起體驗社交生活以及愛情。妮妮為此感到擔心,也許其中摻雜著一些嫉妒。這份友誼已經進入了第四個年頭,他倆開始迴避世界,開始有了自己的秘密。男孩的關係越陷越深,變得越來越複雜。將軍總是誇獎康拉德,想把他介紹給所有的人,就像介紹一件作品,一件傑作,同時又擔心有人會從自己的手裡奪走所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妮妮對女主人說,「那孩子遲早有一天會離開他。那時候他會非常痛苦。」

「這是人類應該面對的挑戰,」女主人應道,她正坐在鏡子前,端詳著自己日漸衰敗的美麗,「人們總有一天要失去他們自己的所愛。不能忍受這點的人,不值得可憐,因為他不是完整的人。」

學校裡對他倆友誼的嘲諷並沒有持續太久;大家很快就習慣了,感覺像是個自然現象。甚至人們在提到他倆時,已經像提到一對夫妻那樣將兩人的名字合二為一,稱為「亨利克兩口子」,但是大家並不再嘲諷這種關係。在他倆的關係裡,有著某種柔情、嚴肅、無條件和悲劇性,這種友誼的光芒讓嘲諷者繳械。在任何人群裡,都會有人嫉妒這樣的關係。人們最大的渴望,莫過於無私的友誼。人們絕望地渴望得到它。在學校裡,男孩們不是逃避於出身的傲慢或學業之中,就是沉溺於過早的放蕩、身體的蠻勇與早熟、迷茫或痛苦的愛情。康拉德和亨利克的友誼在人類的混沌中泛出薄明,有如在中世紀聖禮儀式上閃爍的微光。在年輕人中間,沒有什麼能比友誼更加彌足珍貴,這種友誼,既不期待對方進行幫助,也不要求對方做出犧牲。年輕人通常希望能為自己寄予厚望之人做出犧牲。兩個男孩感覺自己生活在一個不可名狀、美妙神奇、寬厚仁慈的境界裡。

沒有什麼能比這種關係更柔情。後來他們在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無論是溫柔或粗暴的慾望,還是強烈的情感或激情的綁縛,一切都更野蠻殘酷。康拉德跟所有真正的男人一樣拘謹羞澀,哪怕當時他只有十歲。男孩們進入青春期後,開始頑皮嬉鬧,帶著傷感的情緒探究成年人生活的秘密。康拉德讓亨利克發誓,他們要純潔地活著。然而,若真想恪守這個誓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每隔一週做一次懺悔,一起寫悔罪日記。慾望在他們的血液裡和神經裡悄然滋生,每逢季節更迭,男孩們就會臉色蒼白,頭暈目眩,但他們依舊純潔地活著,友誼就像一頂具有魔法的斗篷罩住了他們年輕的生活,像是做出補償,讓其他人備受折磨,將所有好奇和不安驅逐到暗淡無光的幽冥世界。

他們生活在一種有著數百年實踐經驗的軍校制度裡。每天早晨,他倆纏著繃帶,戴著頭盔,光著脊樑,在學校的體操房裡練一小時擊劍。然後練習馬術。亨利克是一個騎馬好手,康拉德則需要手忙腳亂地拼命掙扎,才能在馬鞍上保持住平衡不跌下來,在他身上缺少先天繼承的嫻熟技藝。亨利克學習非常輕鬆,康拉德學習則很吃力,但是隻要他學過的東西,就會不遺餘力地吝嗇珍藏,彷彿他知道那是自己在世界上的全部財富。亨利克在集體中如魚得水、隨心所欲、不拘小節,似乎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吃驚;康拉德則顯得刻板、固執。有一年夏天,他倆一起到加利西亞旅遊,去探望康拉德的父母。當時他們已經是青年軍官。男爵是一位年邁、禿頂、謙卑的人,在加利西亞服役的四十年,已經磨掉了他心性中的稜角;一位波蘭女貴族懷著從來未能實現的社交願望,以惶惑不安的殷勤急匆匆地跑出來迎接兩位年輕紳士。城中悶熱難耐,到處可見古老的鐘樓、四方的廣場和廣場中央的噴泉池,以及光線昏暗的拱券式老屋。城裡的居民中有烏克蘭人、德國人、猶太人和俄羅斯人,他們全都生活在當權者製造的令人窒息、麻木的喧囂中,彷彿在這座城中,在光線昏暗、密不通風的家宅裡,時刻不斷地在醞釀著革命或某種無聊無稽的不滿,或許連不滿都算不上;一種小客棧窒悶的欣狂和祈盼的情緒,滲透到城中的房子、廣場和生活之中。只有主教座堂在顫抖、尖利、嘁喳、嘈雜的背景下顯得從容鎮定,堅固的鐘樓,高大的拱券,彷彿有什麼人曾在城裡宣佈過一項法律,一項絕對權威、不容變更的法律。男孩們住在旅店裡,因為男爵家很小,只有三個小房間。第一天晚上,他們共進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油膩的肉食,香醇的葡萄酒—年邁的官員(康拉德的父親)和憔悴、憂鬱、奼紫嫣紅的脂粉塗得有如鸚鵡一般的波蘭婦人(他的母親)懷著一種令人感動並傷感的興奮在清貧的公寓裡擺了一桌如此豐盛的宴席,似乎極少回家的兒子幸福與否,就取決於菜餚的質量—睡覺之前,兩位青年軍官在加利西亞旅店一個棕櫚樹下光影朦朧的角落裡坐了很久。他們喝著濃醇的匈牙利葡萄酒,抽著煙,沉默不語。

「現在你見到他們了。」康拉德說。

「是啊。」近衛官的兒子歉疚地回答。

「那麼,」康拉德用平靜而嚴肅的口吻說,「你現在能夠想象得出,我在這裡的二十二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知道。」將軍應道,他感到喉嚨發緊,像是被人扼住。

「我們一起去城堡劇院看戲時要戴的所有手套,」康拉德說,「都是從這裡寄去的。如果我需要一副新的馬具,他們就得三個月不吃肉。如果我在一頓晚餐上給侍者小費,我父親就得一星期不抽雪茄。這二十二年就是這樣過的。我總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在很遠的地方,在與俄羅斯接壤的波蘭邊境,有過一座農莊。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那曾是我母親的。我的所有開銷都從那裡寄來:制服,學費,買戲票的錢,當你母親途經維也納時我送給她的糖果,考試費,我不得不跟巴伐利亞人較量時所需的決鬥費用。二十二年,所有的一切。他們先是賣掉傢俱,然後賣掉院子、土地和房子。之後付出的是他們的健康、享受、安寧、老年和我母親的社交願望,他們不再奢望能在這座該死的小城裡多擁有一個房間,不再奢望房間裡能有一件像樣的傢俱,他們極少能在家中宴客。你明不明白?」

「對不起。」將軍說,他感到激動,臉色蒼白。

「我並沒有怪你。」朋友非常認真地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讓你親眼看到。當那個巴伐利亞小子拔出佩劍朝我走來,併發瘋似的向我亂刺亂砍時,我們看上去是那麼快活,像是開一個很棒的玩笑,似乎出於虛榮要將彼此剁成肉醬,實際上我眼前浮現出母親的面孔,看到她每天清晨去集市上採購的身影,她這樣做是為了不讓女廚師騙兩個菲列,這樣到年底可以在信封裡給我寄五個福林……那個時候,我簡直想殺了他,殺掉那個出於虛榮想要傷害我的巴伐利亞混蛋。他並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每道劃痕,都是對兩個人犯下死罪,那兩個人為了我,在加利西亞默默犧牲掉自己的生活。當我在你家裡付給僕人小費時,我是在從他們的性命中支出什麼。他們的生活非常艱難。」康拉德說,他的臉已經漲紅了。

「你為什麼這麼想?」將軍平靜地問,「你不覺得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欣慰?」

「對他們來說,也許是這樣。」男孩沉默了。他以前從來沒有談過這個話題。現在他說了出來,聲音哽塞,不敢直視朋友的眼睛。「當時對我來說,這樣活著非常難。好像我並不屬於我自己。如果我病了,我會驚慌失措,好像要喪失某種陌生的財產,要丟掉某種不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失掉健康。我是個軍人,他們把我培養成軍人,是為了讓我能夠殺人或被殺。我為此而宣誓。但是,假如我被殺掉,他們忍受這一切苦難的意義何在?你懂了嗎?……我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了二十二年,這裡到處都是窒悶的氣味,就像一間腌臢的破屋,裡面住著流浪的吉卜賽人……飯菜的味道,廉價的香水,從不晾曬的床鋪。他們默默無聞地住在這兒。我父親已經有二十二年沒去維也納了,而那裡是他生長的故鄉。二十二年裡,他從不旅遊,從不買一件多餘的衣裳,從不外出避暑,因為他們想把我打造成一件傑作,將我塑造成他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未能成為的那種人。有時我想做些什麼,但是我的手卻停在空中。我總是想到這份責任。我甚至希望他們死去。」他說這話時的嗓音非常微弱。

「我懂。」將軍回答。

他們在城裡住了四天。離開的時候,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在他倆之間發生了什麼,好像彼此都欠了對方什麼。這個不可能用言語道清。


作者「馬洛伊·山多爾」的其他小說

反叛者》《分手在布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