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說些什麼呢?做些什麼呢?如何應對他的這些話呢?「親愛的朋友,說一道萬,你都要冷靜,你太激動了,這種痛苦讓你有點胡思亂想,」大概一般都會這樣來說,而不大,由於害怕出精神問題,尤其是當涉及的是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時,不大會去想有可能是生理上的損傷和削弱,以及這房子裡的溴化物有可能引起中毒什麼的。
在我的懇求安慰之下,他的回答又一味只是:
「你就免了吧,你就免了吧,劃你的十字去吧!那上面正在進行!別隻為你自己劃,也要同時為我和我的罪過劃!——這是怎樣的罪過,怎樣的罪惡,怎樣的罪行啊,」他現在又重新坐在了書桌旁,兩隻手分別攥成拳頭抵住太陽穴,「我們居然還敢讓他來,我居然還敢讓他到我身邊來,我居然還敢拿眼睛去盯著他看!你要知道啊,小孩子柔弱得很,他們簡直是太容易受到毒害了……」
至此,我終於氣得忍不住大叫起來,我不讓他再這樣繼續把話說下去了。
「阿德里安,不要說了!」我喊道,「你幹嗎要這樣作踐你自己,折磨你自己呢,這個可愛的、對於這個人間而言或許是太過可愛了的孩子,不論他人在哪裡,不長眼睛的命運都有可能會落到他的頭上,你因此就這樣自我指責,豈不是太荒唐了嗎!面對這樣的命運安排,我們可以心如刀絞,但我們不應該失去理智。你沒有做過一件不愛他、不對他好的事……」
他只是一味地擺手。我在他那裡坐了有一個小時,其間時不時地輕聲和他搭訕,他的回答嘰裡咕嚕的,我基本上聽不懂。後來我就跟他說,我準備去看看我們的病人。
「只管去吧,」這是他的回應,卻馬上又鐵石心腸地補充道:「但不要像以前那樣,跟他說‘怎麼樣啊,小傢伙,一直都很乖’之類的話。首先他不會聽你說了,其次呢,他恐怕從骨子裡討厭你那股子人文主義者的味道。」
我正待起身要走,他卻又喊著我的名字把我叫住:「蔡特布羅姆!」那聲音聽上去也是同樣的生硬。我於是轉過身來:
「我已經發現了,」他開口說道,「那就不該有。」
「什麼什麼,阿德里安,什麼就不該有啊?」
「善和崇高,」他回答我道,「被稱作人性的東西,儘管它是善的和崇高的。人類為爭取它而鬥爭,為此他們摧毀暴君的城堡,而那些夢想得以實現的人們歡呼著宣告的東西,卻不應該有。這東西正在被收回。我要把這東西收回。」
「我,親愛的朋友,沒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要把什麼收回?」
「《第九交響曲》,」他答道。接下來,我等了好久,也沒有聽見他再說一個字。
我困惑而悲傷地走進上面那間命運之室。這裡完全是病房的氣氛,藥味瀰漫,沉悶、潔淨而暗淡,儘管窗戶是開著的。不過,百葉窗卻都已被拉到只剩下一條縫了。內珀穆克床邊圍站著好幾個人,我向他們伸出手去,與此同時,我的目光卻只落在那瀕死的孩子身上。只見他躺在床的一側,整個人扭作一團,胳膊肘和膝蓋蜷曲著;雙頰通紅,一次深呼吸之後,要等很長時間才開始下一次呼吸;眼睛沒有完全閉上,但睫毛之間看不到那種虹膜的藍,而只剩下黑了;兩個瞳孔已經變得越來越大,雖然大的程度不同,卻幾乎吞噬了眼球的顏色,如果能看見瞳孔裡發亮的黑色,那還算是好的呢,有時甚至會白成一條縫:那樣的話,孩子的小臂膀就會更緊地貼到脅部,他那小小的四肢因為劇烈的痙攣而擰曲,他或許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可是,那情形卻令一旁的人慘不忍睹。
他的母親抽泣起來。我之前已經和她握過手了,我現在又和她去握手。是的,她來了,烏爾澤爾,布赫爾農莊的有著褐色眼睛的女兒,阿德里安的妹妹,這個現年三十八歲的女人,透過她那極度悲傷的面容,我似乎看到了她父親約拿坦·萊韋屈恩那老德意志式的神情,我的這種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我被深深觸動。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她的丈夫,電報是發給他的,也是他去蘇臺羅德接的她:約翰尼斯·施耐德魏因,一個高大、質樸、留著金鬍子的美男子,他的一雙眼睛和內珀穆克的一樣湛藍,說起話來忠厚老實、莊重肅穆,烏爾蘇拉很早就接受和採用了這種說話方式,而對於這種說話方式的節奏,我們通過小精靈艾肖的嗓音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這房間裡此外都還有誰呢?除了忙前忙後的施魏格施迪爾太太,就要數那個長著一頭濃密鬈髮的庫尼恭德·羅森施蒂爾了。她在一次獲准來訪的時候認識了這個小男孩,生性悲天憫人的她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他,疼愛得不得了。她當時還用那臺打字機,用她那結實粗壯的公司的信紙,用商人的「&」號,用典範的德文,把她的印象寫成一封長信寄給了阿德里安。現在,她擊敗納可黛,成功獲准和施魏格施迪爾太太及其女兒乃至烏爾澤爾·施耐德魏因一起輪番護理這個孩子,給他換冰袋,用酒精給他擦洗,試著一口一口地給他喂藥和乳糜,而且每天深夜都是由她守護在他的床邊,既很不情願,也幾乎是沒有向另外一個人讓出過這個位置……
我們,施魏格施迪爾母女倆、阿德里安、他的親戚、庫尼恭德和我,在那間尼基廳裡吃晚飯,彼此之間很少說話,其間時不時地就會有個女人起身去看病人。週六上午我就動身離開了普菲弗爾林,儘管這樣做讓我非常難過,但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我週一還有一大摞拉丁文的即興翻譯需要批改。我去和阿德里安告別,我隨口說了幾句溫柔的祝願,比起昨天他迎接我的情形,我更能接受他打發我走的情形。他面帶微笑,用英語說出下面的話來:
「那就上自然力那兒去吧。自由去吧,多加保重!」
隨後,他便迅速地向我背過身去。
十二小時之後,內珀穆克·施耐德魏因,艾肖,這個孩子,阿德里安最後的愛,就歸天了。他的父母把他的小棺木帶回了他們的故鄉。
三氯乙醛,舊時常用作安眠劑。
原文為英文,是莎士比亞喜劇《暴風雨》中普洛斯波羅給風神阿里爾以自由時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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