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是很久遠了。」阿德里安帶著一絲陶醉地點頭讚許道。
如果他必須上城裡辦事的話,那麼他就會從城裡給這小男孩帶回禮物:形形色色的小動物,一個會從匣子裡跳出來的侏儒,一輛環繞橢圓鐵軌飛馳時車身上的訊號燈會一閃一閃的火車,一個裝有各種兒童魔術玩具的魔術箱,箱子裡最寶貴的東西是一個裝著紅葡萄酒的杯子,即使把杯子整個地倒過來,也不會有一滴酒灑出來。艾肖得到這些饋贈自然十分高興,不過,待他玩過之後便會馬上就說「有了」,因為,同這些玩具相比更讓他喜歡得多得多的是,舅舅把他自己使用的物件拿出來講與他聽——總是那幾樣,而且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因為在娛樂的問題上,小孩子所有的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頑強勁頭和重複的渴望是很強烈的。那把用象牙磨製的裁紙刀,那個繞著自身斜軸轉動的地球儀,那上面有四分五裂的大片陸地,有凹陷的海灣、奇形怪狀的內陸水域和廣闊的呈藍色的海洋;那個報時的支架鐘,鐘擺降到底部之後又會通過一個曲柄重新轉而向上:這些東西,它們都在這個小傢伙巴望查驗的那些個稀奇玩意之列,只見他輕快敏捷地跑進來找它們的主人,然後用他那稚嫩的聲音問他道:
「我來了,你會生氣嗎?」
「不,艾肖,不是很生氣。不過呢,鐘擺才往下走了一半。」
在這種情況下,他特別想要的東西大概就是那個八音盒。這東西是我的禮物,是我給他帶來的:一個棕色的小盒子,機械裝置安在背面。上上發條之後,佈滿小金屬突耳的滾筒就會圍著一個輪齒上的各個調好音的尖齒轉過,奏出,開始是節奏輕快地,隨後則是越來越慢地令人感到疲倦地,奏出三小段非常和諧的彼德麥耶爾風格的旋律,艾肖用始終如一的好奇心聚精會神地聆聽它們,眼裡滿含著歡樂驚異,如夢如幻,那模樣著實叫人難以忘懷。
另外,舅舅寫在五線譜上的手稿,那些用小旗幟、小羽毛裝飾的,通過弧線和橫線連線的,空心和實心的神秘符號,他也很喜歡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個不停,並且要他跟自己解釋這些符號都說的是啥意思:——這是他要求的,憑心而論,他能否憑預感推出這些意思,能否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憑著自己的直覺會從大師的解釋裡推斷出這些意思,這我還真的是很想知道呢。這個孩子是比我們大家都早,是最早被允許看到《暴風雨》中阿里爾之歌總譜提綱的人,當時萊韋屈恩正在偷偷創作它們:他給它們譜曲,他把充斥著鬼怪出沒的自然之音的第一首,即《來吧,來到黃沙的海濱》那首,和純淨可愛的第二首,即《蜜蜂在哪兒咂,我就在哪兒咂》那首,集中起來,精煉為一個整體,他運用了高音聲區、鋼片琴、聲音作弱化處理的小提琴、低沉的小號和豎琴發出的豎笛聲,說真的,不論是誰,只要聽到這些「鬼魅的」音符,哪怕只是用他的精神之耳,即通過閱讀去聽到,恐怕都免不了要和劇中的那個裴迪南一樣發出如下疑問:「音樂在哪裡?在空中?在地上?」因為把它們接合在一起的這個人,他在他那細如蛛絲的低吟淺唱的織體中,不僅捕捉到了阿里爾的——我的精緻優雅的阿里爾的——既童真又良善且迷亂的浮浪輕盈,而且也捕捉到了山水林苑所構成的全部的精靈世界,根據普洛斯波羅的描述,這些精靈扮作柔弱的小師傅和半生不熟的小木偶,乘著月光稍事嬉戲,盤卷那母羊不愛吃的飼料,培植午夜的蘑菇。
樂譜中有兩處是艾肖百看不厭的,一處是狗發出「汪汪」叫的地方,一處是公雞「喔喔喔」打鳴的地方。阿德里安另外也跟他講壞巫婆塞可拉克絲和她的小奴僕的故事,小奴僕由於心腸太軟,沒有執行巫婆的邪惡命令,巫婆就把他整個人嵌進一棵雲杉樹的縫隙裡,他就這樣被迫度過了痛苦不堪的十二年,直到有一天他被善良的魔法師發現才解救出來。內珀穆克特別想知道這個小鬼被夾在樹裡的時候年齡有多大,而他十二年後被解救出來的時候年齡又有多大。但他舅舅卻告訴他說,這小鬼沒有年齡,不論在囚禁之前還是囚禁之後,他都仍然還是那同一個秀美可愛的風之子,艾肖似乎很滿意這個說法。
修道院院長辦公室的主人還給他講了一些自己想得起來的別的童話:講了《侏儒怪》,講了法拉達和《萵苣》,講了《會唱會跳的小百靈鳥》,而這個小傢伙自然是要坐在,側坐在他舅舅的腿上聽的,他偶爾還會用他的一隻小胳膊去勾住人家的脖子。「這聽起來真是神奇啊,」當一個故事結束的時候,他就會這樣說,不過,他經常是沒等講完就已經把頭埋在講故事的人的懷裡睡著了。而講故事的這個人呢,之後就會長時間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下巴輕輕地挨在小睡的孩子的頭髮上,直等到大娘和她女兒之中的一位過來領走艾肖為止。
如我所說,阿德里安會一整天不和這小男孩謀面,箇中原因可能是他太忙,也可能是偏頭痛逼迫他靜養,甚至是逼迫他呆在暗處不出來,總之是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的。但是,只要他有一天沒有和艾肖見面,那麼,他就會很樂於在第二天晚上孩子已上床的時候,躡手躡腳地、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他這裡來列席他和看護他的女人中的一個,抑或也是和她們兩個,和大娘及女兒一起做睡前禱告,只見他仰面躺在床上,張開的兩隻小手放在胸前合攏著,湛藍的眼睛向上看著天花板,口裡吟誦著稀奇古怪的賜福祈語,表情豐富極了。他會背誦很多這類的祈神賜福語,所以他幾乎不會連著兩個晚上用重一個。需要說明的是,他總是把「上帝」說成「山帝」,而且愛在「誰」、「什麼樣」、「多麼」前加「是」,如:
「是什麼樣的人活在山帝的信條中,
山帝在他身上,他在山帝心中。
我要把自己交給這同一個山帝。
我將得到幫助,得到真正的安息。阿門。」
又如:
「不管人幹下的惡行是多麼大,
山帝的仁慈總能超過它。
我的罪孽並不深重,
山帝展露充滿仁慈的笑容。阿門。」
要麼再如下面這段禱告,聽起來很奇怪,因為帶有明顯的宿命論色彩:
「人不要因為有罪就放棄,
人還是應該行善把德積。
人的善行不會失去,
人生來就是下地獄。
哦但願我和我的兄妹爹孃,
命中有福進天堂!阿門。」
要麼偶爾還會出現的是:
「太陽照射地府的惡鬼,
把那純潔的挑選送回。
請讓我留在塵世的峽谷,
直到我把死罪贖。阿門。」
要麼最後是:
「你們記住,是誰為他人乞求,
是誰其實在把自己拯救。
艾肖為全世界乞求,
願山帝也把他擁抱接受。阿門。」
就連我聽了他的這些禱告都感到震撼異常,但我現在認為,他那時並沒有發現我也在場。
「你是怎麼看的,」阿德里安出來之後問我道,「這種神學的冥想的?他馬上為全部的造物祈求,為的就是讓自己也一同被包括在內。難道這個虔誠的信徒原本就知道為別人乞求其實就是在為自己謀利嗎?一旦你發現無私是有利可圖的,那麼無私就已經被取消了。」
「就此而言你是對的,」我回答道。「不過,他做不到只為他自己乞求,而是為我們大家乞求,這樣一來,他又把這件事情轉化為了無私。」
「的確,他在為我們大家乞求,」阿德里安輕聲說道。
「另外,我們說起他來,」我接著他的話繼續說道:「就好像這些禱告都是他自己想出來似的。你問沒問過他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從他父親那兒或是從什麼人那兒?」
他的回答是:
「哦不,我更喜歡把這個問題擱在一旁,我猜測,就算我問他,他也不清楚,回答不了我。」
施魏格施迪爾家的兩個女人看來也持和他一樣的態度。她們也從來沒有問過這孩子是如何知道這麼多的晚禱辭的。這些我本人也沒有能夠親自站在近旁附帶著聽到的禱告,都是她們告訴給我的。而且,當我從她們那裡聽說這些禱告時,內珀穆克已經不在我們當中了。
凱特·格林納威(1846-1901):英國女作家、畫家。她為自己所寫的兒童書籍作畫裝禎。
溫度單位,1列氏度等於1.25攝氏度。
莎士比亞喜劇《暴風雨》中的風神。
莎士比亞喜劇《暴風雨》中的魔法師。
格林童話《放鵝姑娘》中公主所騎的一匹會說話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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