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今天早晨我又重新考慮了一番,我深知自己錯怪你了……我明白這一切都是一場誤會。」
「你是怎麼明白的呢?」
「我不知道……首先,也許是由於你昨晚說話的聲調。」
「我從未做過你譴責過我的任何壞事,現在你真相信啦?」
「對,我相信了。」
不過,我還得問最後一個也許比其他任何問題都更為重要的問題。「可你,」我說道,「你不再以為我是可鄙的了吧……雖然我沒做過那些……可鄙的事,因為可鄙的事是有其可鄙的內容的……埃米麗亞,你說說,你不相信這個是不是?」
「我從未認為你是可鄙的……我本以為你會採取另外一種態度的,所以,我不再尊重你了……但現在我明白了一切都是誤會……我們不談這些了,行嗎?」
這回我沉默了,她也不再吱聲,因為高興,現在我更賣勁地划起雙槳,我那一直凍僵了和麻木了的心像是被一輪旭日慢慢地暖過來了。這時,我們已抵達綠色巖洞,我朝已隱約可見的幽暗、奇特的洞裡劃去,那巖洞像是懸掛在像鏡子一樣的綠瑩瑩的清涼水面上。我又說道:「那你愛我嗎?」
她猶豫了,隨後回答道:「我是一直愛你的……我將永遠愛你。」但是,我突然萌生出傷感之情。我惶恐地追問道:「可是,你為什麼顯得這樣傷感呢?」
「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想,要是沒有發生過使我們產生隔閡的那些誤會,我們就會始終像過去那樣相愛,那該多好。」
「是啊,」我說道,「可如今這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了……我們不應該再去想它了……今後我們將永遠相愛。」她好像是點頭表示贊同,但沒有抬起眼睛來,總是顯得那麼傷心的樣子。我突然放下船槳,身子往前傾著,接著說道:「現在我們去紅色巖洞,那是個比綠色巖洞更小卻更深的巖洞。洞的深處有一片小小的淺灘,那裡黑黝黝的……埃米麗亞,我們去那兒親熱親熱,你願意嗎?」
我見她抬起了臉,點點頭表示同意,並以會意又略帶羞澀的神情默默地盯著我看。我又用力划起雙槳來。現在我們已進到巖洞裡來了,在巖洞粗糙的拱頂表面上,浮動著一片海水和陽光映照出的密密的網狀光斑,碧藍青翠。再往前是巖洞的深處,時斷時續的海浪衝擊著巖壁,巖洞的拱頂回響著沉悶的轟鳴聲,那裡的水色幽深,幾塊光滑的黑色岩石像兩棲動物的背脊似的露出水面。在去紅色巖洞的途中,可以看到兩塊大巖壁之間那光亮的縫隙。此時,埃米麗亞木然地望著我,目光隨著我的每一個動作移動著,她的神態是那麼嫵媚多情,那麼婀娜多姿,就像是一個只要對方有所表示就立刻委身的女人。我不時地用船槳頂住過道的巖壁,讓小船駛過頂部懸掛著鐘乳石的過道,朝紅色巖洞幽黑的洞口劃去。我對埃米麗亞說:「小心腦袋!」然後用力劃了一下船槳,船就滑進巖洞裡光滑的水面上了。
紅色巖洞分成兩個部分:前半部分像是個入口,一段低矮的拱頂將它與後半部分隔開;過了這段低矮的拱頂,巖洞就驟然來個急轉彎,一直延伸到巖洞深處的一片淺灘。這後半部分隱沒在一片漆黑之中,待眼睛慢慢地習慣黑暗之後,才能隱約地看到水底那片奇異的透出紅光的小淺灘,紅色巖洞就是由此而得名。我還說道:「巖洞裡很黑……不過,一旦我們的眼睛適應了,就立刻相互看得見了。」此時,小船在剛才那一槳的慣性作用下,滑到了幽暗低矮的拱頂下面;我什麼也看不見了。最後,我聽見船頭觸碰淺灘蹭到礫石而發出的鏗然洪亮的響聲。這時,我放下船槳,站起身來,朝船尾黑暗處伸過手去,說道:「把手伸過來,我扶你下船。」
沒有聽到任何回答。我又驚異地說道:「請把手伸過來,埃米麗亞。」我第二次探過身子伸出手去。後來,因為沒人回應,我就又欠過身子想去摸埃米麗亞的臉,我知道她坐在船尾,我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她。但我的手什麼也沒摸著,我從上往下摸,手指觸到的不是埃米麗亞的身體,而是那空座位上的光滑的木板。突然,我於驚異之中還雜有恐懼感。「埃米麗亞,」我喊道,「埃米麗亞。」回應我的只是冷冰冰的微弱的回聲;或者至少我是這麼感覺的。這時,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終於能在漆黑的山洞裡辨認出擱淺在淺灘上的小船和佈滿黑色小卵石的沙灘以及頭頂上懸掛著鐘乳石的光亮的拱頂。這時,我看到船是空的,船尾上沒有人,淺灘上也是空蕩蕩的,我四周也空無一人,我孑然一身。
我驚愕地看著船尾,說道:「埃米麗亞。」但這次我聲音很低。隨後,我又重複說道:「埃米麗亞,你在哪兒?」就在這時,我才恍然醒悟。於是,我從船上下來,縱身朝海灘跳過去,把臉浸沒在海水底下的小卵石裡,我想我大概昏迷過去了,因為我一動不動地在那兒待了好長好長的時間,像是沒有了知覺似的。
後來,我站起身來,木然地登上了小船,並把船劃出洞口。到了洞口,海水反射出的強烈的陽光照得我難以睜眼。我看了看手錶,已經下午兩點了。我在洞裡待了足有一個多小時。我想起來了,中午乃是幽靈出沒的時辰;我恍然大悟,原來我是跟幽靈說話來著,是面對一個幽靈哭泣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