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回住處的時候跟來時一樣急匆匆的;由於懷有一種急不可耐和好鬥的狂熱激情,我無法平心靜氣地思考所發生的一切。我頂著灼熱的陽光沿著狹長的水泥路奔跑著,腦子裡什麼也沒想。我明白自己終於打破了令人無法忍受的僵局,這種局面延續得實在太久了;而且我也清楚,過一會兒我就會最終知道埃米麗亞不再愛我的理由了,對此,我很有把握,至於其他我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人的思索往往是在行動之前或是在行動之後。在行動過程中,支配著我們的往往是過去了的、已經忘卻了的並已轉化為我們心靈激情的思維。我行動的時候,是不會考慮什麼的。我知道,行動之後我就會考慮了。

回到別墅,我跑著上了通向陽臺的石階,走進了客廳。客廳裡空無一人,但是扶手椅上有一本開啟著的雜誌,菸灰缸裡有幾個沾有口紅的菸頭,收音機還開著,在輕輕地播放著舞曲。我明白,埃米麗亞剛才還一直待在這兒。也許是因為下午和煦明亮的陽光,也許是因為那優美的音樂,我突然感到自己怒氣頓消了,儘管我發怒的原因仍然是一清二楚和無可改變的。客廳裡那種溫馨、舒適、安詳而又親切的氣氛確實打動了我。似乎我們在別墅裡已經住了好幾個月了,如今埃米麗亞似乎已經習慣把它當作自己最終的歸宿了。那臺收音機,那本雜誌,那些菸頭,喚起了我的回憶,連我也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以往埃米麗亞對家庭的傾注,那是出於女人天性、本能地想置個家,想有一個固定屬於她自己的天地的慾望。儘管發生了那一切,我明白,她是打算長期在別墅裡住下來的,實際上她是很樂意待在卡普里,住在巴蒂斯塔家裡的。可現在我卻是來告知她我們得馬上返回羅馬。

我憂心忡忡地走到埃米麗亞房門口,並開啟了房門。埃米麗亞不在;然而,即便在這兒我也領略到了她那種當家庭主婦的才幹:仔細地搭放在床腳邊的扶手椅上的睡衣,並排放在扶手椅旁的一雙拖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梳妝檯鏡子跟前的美容用的小瓶子和小匣子;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一本她學了一段時間的英語語法書、一本練習本、一支鉛筆和一個小墨水瓶;看不到她從羅馬帶來的許多行李箱的蹤影。我本能地開啟了衣櫃:埃米麗亞為數不多的衣服成行地掛在衣架上;衣櫃擱板上放著大大小小的手絹、皮帶、腰帶和幾雙鞋。我想,是啊,愛我或者愛巴蒂斯塔,對於埃米麗亞都無所謂: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是有一個屬於她的家,能夠無憂無慮長期安安穩穩地定居的地方。

我走出臥室,沿著一條小走道朝廚房走去,廚房位於挨著別墅的另一座小房子裡。我聽到站在廚房門檻那兒的埃米麗亞跟廚娘聊天的聲音。我在敞開著的門背後停住了腳步,木然地聽了片刻。

我聽出來了,埃米麗亞在指點廚娘準備晚餐。「裡卡爾多先生,」她說道,「他喜歡吃清淡的飯菜,不要加汁,不要醬,最好是清蒸或烤烤……這樣對您也好,可以省好多事,阿涅西娜。」

「哎呀,太太,事情總少不了的……即使是簡單的飯菜,做起來也並不簡單……那麼,今晚我們做些什麼吃呢?」

短時間的沉默。顯然,埃米麗亞是在考慮。隨後她問道:「現在這時候還能弄到魚嗎?」

「到專給旅館供魚的魚販子那兒能買到。」

「那您去買一條大魚來……一公斤重的,或者更大些……但要一條肉質細嫩、魚刺少一點兒的……一條鱒魚,最好是一條鱸魚……反正有什麼買什麼……魚烤著吃,或者清蒸……阿涅西娜,您會做蛋黃醬嗎?」

「會,我會做。」

「好吧……那麼,把魚清蒸了,做蛋黃醬……再買點生菜,或者煮著吃的蔬菜……胡蘿蔔、西葫蘆、扁豆……有什麼買什麼吧……還有水果,水果要多一些……您買了東西回來,馬上把水果放進冰箱裡,那樣吃的時候端上來新鮮……」

「第一道菜吃什麼?」

「哦,對了,頭一道菜!……今晚我們吃得簡單些:您買點火腿來,買那種帶甜味兒的,別買山裡出產的那種……再放些無花果……有無花果嗎?」

「有。」

不知為什麼,當我聽著這一席意料之中的如此平靜且饒有生活氣息的談話時,我不禁想起與賴因戈爾德交談過的最後幾句話:他說,我所向往的是《奧德賽》中那樣安寧的世界。我認為他說得很對。當時他強調我的這種願望是不可能得到滿足的,因為現代世界不再是《奧德賽》中所展現的世界了。於是,我想:「這種場面即使在幾千年以前荷馬所生活的時代也是存在的……女主人跟女僕談話,吩咐她做什麼晚餐。」一想到這兒,我又想起剛才充溢著客廳的午後和煦明亮的陽光,它讓我魔幻似的覺得巴蒂斯塔的別墅像是伊塔卡家園,埃米麗亞就像是正在與女僕說話的珀涅羅珀。對,我這樣想是有道理的,一切都像當時那樣,一切都可能像當時那樣;儘管一切都是如此不同。我盡力把頭探向門口,叫道:「埃米麗亞。」

她略略轉過身來,問道:「什麼事?」

「你知道……我得跟你談談。」

「你到客廳裡去等我……我還有事跟阿涅西娜交代……我這就去。」

我回到了客廳,坐在扶手椅上等著。這時,我卻為自己想做的一切而感到愧疚了,因為從一切跡象看來,埃米麗亞是打算在別墅里長期待下去的;而我卻準備告訴她要回羅馬去。這時,我又想起幾天以前她還決意要離開我呢;與那天她那幾乎絕望的態度相比,現在她舉止這樣平靜,使我不得不考慮,不管怎麼樣,她是決心跟我共同生活的,儘管她鄙視我。換句話說,那天她曾想擺脫令人難以忍受的處境,而現在她認了。然而,對我來說,她這種容忍卻比她以任何形式進行抗爭都更令我傷心;體現在她身上的這種容忍是一種墮落,一種崩潰,似乎她現在不僅鄙視我,而且還鄙視她自己。一想到這裡,我那一點點愧疚心理蕩然無存了。對,我與她都應該走,我應該告訴她要動身的打算。

我又等了她片刻。埃米麗亞回到了客廳,她先去關上收音機,就坐了下來:「你不是說要跟我談談嗎。」

我針鋒相對地回答說:「你把行李都開啟啦?」

「是啊,怎麼啦?」

「很遺憾,」我說道,「你得把行李都收拾好……明天早晨我們回羅馬。」

她很驚訝,像是沒有聽明白似的,一時摸不著頭腦。隨後,她粗聲粗氣地說道:「可是,現在又發生什麼事啦?」

「是發生事了,」我從扶手椅裡站起身來,去關上通向走廊的門,「我決定不編寫電影劇本了……我不幹了……我們回羅馬。」

她一聽這話,頓時惱火極了,緊蹙著雙眉問道:「可你為什麼要拒絕不幹呢?」

我冷冷地回答說:「你這樣問令我吃驚……昨天我從窗外都看到了,我覺得,我只能這樣做。」

她當即冷冷地反駁道:「昨晚你不是這樣說的……那時你也已經從視窗看到了。」

「昨晚我被你提出的理由說服了……可是,後來我明白我不應那麼考慮……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為什麼還勸我繼續寫電影劇本,現在我只知道,對我對你來說,不寫電影劇本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巴蒂斯塔知道嗎?」她出乎我意外地問道。

「他不知道,」我回答說,「但是,賴因戈爾德知道……剛才我到他那裡去了,我對他說了。」

「你幹了件大蠢事。」

「為什麼?」

「因為,」她以遲疑和不滿的口氣說道,「我們需要這筆錢來交付買房子的錢款……再說,你自己也多次說過,撕毀一項合同,就意味著把別的路子也堵住了……你幹了件蠢事,你不該那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