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什麼也沒說。賴因戈爾德的推理方法很合乎邏輯,這與他想把《奧德賽》拍成一部具有心理學特點的影片是相吻合的。但是,也正因為如此,我像是看到對原著的褻瀆和玷汙似的感到深惡痛絕。荷馬筆下的一切都是那麼淳樸、聖潔、高尚和單純,甚至奧德修斯的狡黠也浪漫地被蘊含在一種文人的清高之中。然而,按照賴因戈爾德的解釋,一切都淪為悲劇,一齣心理性和道德說教性的現代悲劇。賴因戈爾德對自己的闡發頗感得意,最後他說:「您看,莫爾泰尼,電影已經醞釀成熟了,連細節都有了。我們只要把它寫出來就行了。」

我近乎粗暴地打斷了他:「賴因戈爾德,您聽著,我可接受不了您的這種解釋。」

他驚異地睜大了雙眼,與其說是驚異於我的大膽,不如說是驚異於我居然提出異議:「親愛的莫爾泰尼,您接受不了?為什麼您接受不了?」

我勉強地說著話,但我越說越充滿自信:「我不能接受,因為您的解釋完全扭曲了奧德修斯原有的性格特點……在《奧德賽》中,奧德修斯的確被描繪成了一個機敏、理智、精明的男人,但他始終沒有逾越名譽和尊嚴的規範……他始終是一位英雄,或者說,是一位英雄的鬥士,一位國王,一位完美的丈夫……親愛的賴因戈爾德,請恕我直言,您的解釋會讓他淪為一個毫無榮譽感,喪失了尊嚴,而且很不體面的人……且不說這樣做與《奧德賽》的實際內容離得有多遠。」

我說話時,賴因戈爾德那呈半月形的微笑慢慢地縮小、逐漸地消逝、最後不見了。他以他平時一直掩藏著的條頓人的粗暴聲調說道:「我親愛的莫爾泰尼,請允許我鄭重其事地向您指出,跟往常一樣,您什麼都沒懂。」

「什麼跟往常一樣?」我生氣了,以諷刺的口吻追問道。

「對,跟往常一樣,」賴因戈爾德重申道,「我馬上可以告訴您,我為什麼這樣說,您仔細聽著,莫爾泰尼。」

「我聽著呢,您放心吧。」

「我並不想把奧德修斯弄成一個像您所說的那樣沒有尊嚴、沒有人格、沒有榮譽感的男人……我只是想把他寫成《奧德賽》中那樣的男人……《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是什麼樣的呢?他代表了什麼呢?《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簡單地說,是一個思想開化的人,他代表了文明……在所有的英雄當中,奧德修斯是唯一的思想開化的英雄……他的思想開化體現在哪兒呢?……體現在他沒有偏見,善於努力運用理智,即使在您所說的尊嚴、人格和榮譽問題上;他的思想開化體現在他想做一個聰明、客觀而又有科學頭腦的人……當然,」賴因戈爾德接著說道,「文明有它的弊病……譬如,文明很容易忽視榮譽對於不開化的人的重要性……珀涅羅珀是個不開化的傳統的女人,她不懂理智,她只懂天性、血統和自尊……莫爾泰尼,請您注意了,您儘量理解我……文明對於所有不開化的人來說,常常意味著貪汙、腐化、沒有原則、憤世嫉俗……這是對希特勒這樣一個不開化人的譴責……他當時也總把榮譽掛在嘴上。可如今我們看清楚了希特勒究竟是個什麼人了,他追求的所謂榮譽是什麼東西……總之,在《奧德賽》中,珀涅羅珀代表野性,奧德修斯代表文明……莫爾泰尼,我一直以為您跟奧德修斯一樣是個開化的人,可是,您知道嗎?您的思想方法卻跟珀涅羅珀那樣不開化。」

他說最後那句話時笑得很爽朗:顯然,賴因戈爾德很高興把我比作珀涅羅珀。可是,連我也不知為什麼,這種比方令我特別反感。我甚至覺得自己氣得臉色都白了,說話聲音也反常了:「要是你以為一個丈夫縱容他妻子的追求者就是開化的話,那麼,親愛的賴因戈爾德,我就是個未開化的丈夫。」

可是,令我感到吃驚的是,這一次賴因戈爾德沒有發脾氣。「等一等,」他舉起一隻手說道,「您,莫爾泰尼,今天早上您很不理智……就跟珀涅羅珀一樣……這樣吧……您現在去洗洗海水澡,好好想一想……然後,明天早晨您回到我這兒來,把您考慮的結果告訴我……這樣行吧?」

我飛快地回答道:「行,但是要我改變想法是很困難的。」

「您好好想一想。」賴因戈爾德站起身來握著我的手又重複說道。

我也站起身來。賴因戈爾德平靜地補充道:「您經過思考後,明天肯定會同意我的看法。」

「我想不會。」我回答道。我離開了他,順著甬道朝旅館走去。

墨涅拉俄斯,斯巴達國王,海倫的丈夫。特洛伊城被攻克後,墨涅拉俄斯找回了妻子海倫。

普羅契,以安提諾俄斯為首的一群伊薩卡國的王子。在奧德修斯外出遠征期間,他們糟蹋王宮,強迫他妻子改嫁,後來全部被奧德修斯殺掉了。

小埃阿斯,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英雄。他勇敢善戰,在攻陷特洛伊城之後,進入雅典娜神廟,在那裡姦汙了女祭司卡珊德拉,並把她掠走。雅典娜為了報復他,在他歸途中使他在海陸兩面夾擊下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