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跟著我:也許他還在生氣,衝我板著臉。一條不足五十米的羊腸小路曲曲彎彎地穿過葡萄園,隨後就消失在海濱的沙灘上。現在耳邊聽到的不是機械而又單調的汽車馬達聲,而是令人神往的洶湧澎湃、浪花四濺的海濤的咆哮聲。我在光燦燦、溼漉漉的海灘上漫步,隨著浪頭的推進和後退而時退時進。最後,我停住了腳步,一動不動地久久站在一個沙丘上,目光望著地平線。我意識到自己得罪了賴因戈爾德,得設法重提剛才的話題,我覺得這正是他所期盼的。最後我決定先開口,儘管我不情願中斷對大海的著迷的默想。「賴因戈爾德,請您原諒我,」我突然說道,「剛才也許我沒說清楚,不過,說實在的,您的解釋根本沒有說服力……要是您想聽,我不妨就對您說說原因。」
他立刻關切地回答道:「您儘管說……您儘管說……討論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嗎?」
「好吧,」我眼睛不看著他,又說道,「您說服不了我,因為《奧德賽》也可能有您說的那種意義,對此,我不妄加評論……然而,荷馬史詩跟一切古代藝術經典一樣,其突出的優點就是以一種深刻的含義表達我們現代人頭腦裡所想的那些千頭萬緒的東西……我是想說,」我立時升起一股無名火,又補充說道,「《奧德賽》的美就在於相信現實,而現實是怎麼樣就怎樣客觀地表現出來……總之,不容分析,也不容肢解,是怎麼樣就怎麼樣:或取或舍……換句話說,」我一直望著大海,沒有看著賴因戈爾德,最後說道,「荷馬所描述的世界是一個現實的世界……荷馬屬於一種文明,這種文明是在跟大自然相和諧而不是相矛盾之中發展起來的……因此,荷馬相信能感覺得到的現實世界,他作品中所表現的也就是他實際上看到的,我們也應該抱這樣的態度,效法荷馬對現實世界的態度,不要去尋覓一些什麼奧秘的含義。」
我不說了,但我並沒有平靜,很奇怪,我被自己想要闡述的意思所激怒,像是做了徒勞的努力似的。也確實如此,賴因戈爾德似乎立即哈哈大笑起來,洋洋得意地回答我說:「外向的人,外向的人……莫爾泰尼,您像所有的地中海人一樣是個外向的人,不理解內向的人的想法……不過,這沒有什麼不好的……我內向,您外向……正因為如此,我選中了您……您的外向與我的內向可以取得平衡……我們會合作得非常默契,不信您看……」
我正想回答他,而且我認為我的回答又將再次惹怒他,竟然有他這樣固執遲鈍的人,我真怒極了。這時,我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賴因戈爾德,莫爾泰尼……你們在幹什麼?……你們在海邊乘涼嗎?」
我轉過身去,見巴蒂斯塔和埃米麗亞迎著早上強烈的陽光站在最高的一堆沙丘上。巴蒂斯塔揮動著一隻手臂朝我們快步走來,埃米麗亞眼睛望著地面,在後面慢慢地跟著他。巴蒂斯塔顯得比往常輕鬆和自信;然而,看上去埃米麗亞顯然是非常不滿、猶豫和厭煩。
我頗感驚愕地當即就對巴蒂斯塔說道:「我們以為你們到前面去了……以為你們已經到了福爾米亞或更遠的地方。」
巴蒂斯塔從容不迫地回答道:「我們繞了個遠路,我想讓您妻子看看我在羅馬近郊的一片田產,我正打算在那裡營建一座別墅。後來,我們幾次經過路口時都碰上紅燈。」他轉過身去問賴因戈爾德:「怎麼樣,賴因戈爾德?……《奧德賽》談得怎麼樣啦?」
「挺好。」賴因戈爾德低著戴著帆布小帽的腦袋,簡潔地回答道。顯然,他厭煩巴蒂斯塔的出現,他很想與我繼續討論下去。
「太好了,太妙了。」巴蒂斯塔親切地拉住我們兩人的胳膊,邁開步子,拽著我們朝站在不遠處海灘上的埃米麗亞走去。「那麼,」他那種獻殷勤的口氣讓人難以忍受,「那麼,漂亮的太太,由您決定吧……我們是到那不勒斯吃飯,還是在福爾米亞吃飯?……您決定吧。」
埃米麗亞怔了一下,說道:「你們定好了,我隨便。」
「不,當然得由女士來決定啦。」
「那我們就到那不勒斯再吃吧,現在我不餓。」
「好極了,到那不勒斯吃飯……肉汁魚湯……欣賞欣賞小樂隊演奏的《我的太陽》。」巴蒂斯塔興致的確很高。
「去卡普里的輪渡什麼時候開?」賴因戈爾德問道。
「兩點半……我們最好快走。」巴蒂斯塔回答道,他撇下我們朝大路走去。
賴因戈爾德在後面跟著他,並追上了他,與他並排走著。埃米麗亞還站在那裡,假裝看著大海,像是想讓他們先走。等我一走近她,她就抓住我的胳膊低聲說道:「現在我坐你的車……你別反對我。」
她那種急迫的樣子令我驚異:「發生什麼事啦?」
「沒發生什麼事……巴蒂斯塔的車子開得太快了。」
我們倆默默地走在小路上。當我們來到大路上,走到停在那兒的兩輛車跟前時,埃米麗亞毅然朝我的車走去。
「噯,」巴蒂斯塔大聲喊道,「太太不坐我的車啦?」
我轉過身去:巴蒂斯塔站在他開啟的車門旁,車子停在陽光普照的大路上。賴因戈爾德望著我們,猶豫不決地站在兩輛汽車中間。埃米麗亞聲音不大,平靜地說道:「現在我跟我丈夫走……我們那不勒斯見。」
我本以為巴蒂斯塔不會堅持,會放棄自己的要求。不料,他竟然朝我們跑了過來:「太太,您跟您丈夫在卡普里可以足足待上兩個月……而我,」為了不讓導演聽見,他低聲說道,「在羅馬我整天跟賴因戈爾德泡在一起,我敢斷言,他是個最沒意思的人了……您丈夫肯定不會反對您跟我來的,是吧,莫爾泰尼?」
儘管我很勉強,但我不得不回答道:「絕對不反對,可是,埃米麗亞說您的車開得太快了。」
「我會像蝸牛一樣慢慢爬的,」巴蒂斯塔熱情而詼諧地說道,「求您了,別讓我單獨跟賴因戈爾德一起去,」他又壓低嗓門說道,「您不知道他多麼討厭……除了電影他不談別的。」
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了,也許我是想不必用這麼一個空洞的藉口讓巴蒂斯塔掃興。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思考,就說道:「去吧,埃米麗亞……你不想讓巴蒂斯塔高興嗎?……再說,他說得有道理,」我微笑著補充道,「跟賴因戈爾德在一起,除了談電影沒有別的。」
「就是!」巴蒂斯塔高興地附和道。隨後,他抓住了埃米麗亞一隻胳膊的上部接近腋下的地方,說道:「來吧,漂亮的太太,別不高興……我會開得跟人步行一樣慢的,我答應您。」
我見埃米麗亞掃了我一眼,我當時無法判斷其含義,隨後,她慢慢地回答道:「如果是你的意思,我就去。」突然,她毅然轉過身去,補充說道:「那麼,我們走吧。」她與巴蒂斯塔一起走了,巴蒂斯塔一直攥著她的胳膊,像生怕她逃走似的。我站在汽車旁邊,猶豫不定地望著埃米麗亞和巴蒂斯塔走遠了。粗壯的巴蒂斯塔個子比她矮一截,她挨著他走著,懶洋洋、慢吞吞地,像是不情願的樣子,但她身上充滿了強烈而又神秘的性感。當時,我覺得她美極了;她的確很美,但並不是巴蒂斯塔用貪婪和呆板的聲音所奉承的「漂亮的太太」,而像是在金光閃爍的大海和明朗的天空交相輝映之下的一位超脫時間與空間的造物似的。她臉上流露出受人勾引而又不知所措的神情,我當時不知她為什麼如此。後來,當我看著她時,我就這樣想:「白痴!……也許她是想跟你單獨在一起……也許她想跟你談話,向你好好解釋一番,推心置腹地談一談……也許她想對你說她愛你……而你卻逼著她跟巴蒂斯塔走。」想到這裡,我感到十分後悔,舉起了一隻手臂像是想要喊她。不過,為時已晚:她已上了巴蒂斯塔的車,巴蒂斯塔也上了車坐在了她身邊,這時,賴因戈爾德迎著我走過來,我也上了汽車,賴因戈爾德坐在了我身邊。此時,巴蒂斯塔的車超過我們,很快變得很小並在遠處消失了。
也許賴因戈爾德發現了我當時的心情特別壞,因為他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再提及《奧德賽》,而是把便帽壓在眼睛上,縮著坐在汽車座位上,並很快就睡著了。我就這樣默默地開著車,把我的那輛功率不大的小汽車的速度加到最大;此時,我的心情越來越不好,我難以控制自己,幾乎要發狂了。大路離大海越來越遠了,現在正穿過一大片陽光普照的豐饒的農田。要是在往常,我會欣悅於道路兩旁那些在我頭頂上掠過的颯颯作響的茂密的枝葉;我會飽覽那一望無際的紅色丘陵地上滿山遍野的青灰色橄欖樹;我會觀賞那些枝頭掛滿金黃色果子的枝葉繁茂的橘子樹;還有那周圍堆著兩三堆金黃色稻草垛的古老幽暗的農舍。但我什麼都不想看,只顧開車,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心情越來越壞。我沒有去挖掘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毫無疑問,絕不僅是因為我後悔沒有堅持讓埃米麗亞留在我的身邊;即便我想把她留在身邊,當時我氣得頭腦發昏,也絕對沒有能力留下她。那就像是難以控制的神經質的痙攣,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病人就變得麻木,變得完全失去知覺,然後便停止抽搐了。就這樣,待穿過田野、樹林、平原和山嶽之後,我的心情壞到極點,而後又趨向緩和,在快抵達那不勒斯時,心情似乎就豁然開朗了。現在,我們很快下了山坡朝大海駛去,眼前是松樹和玉蘭花樹掩映的蔚藍色海灣;我真像是一個身心因蒙受過強烈而又難忍的痙攣之後的癱瘓病人似的,感到無力和遲鈍。
kolossal,德文,大型驚險片的意思。
尤金·奧尼爾(eugeneo'neill,1888—1953),美國唯一獲諾貝爾獎的戲劇家。《厄勒克特拉的悲悼》以希臘悲劇隱喻美國內戰期間一個家庭的悲劇,於1931年在紐約首次公演。
厄勒克特拉,希臘神話中阿伽門農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女兒,阿伽門農被克呂泰涅斯特拉及其姦夫謀殺後,厄勒克特拉就把弟弟俄瑞斯忒斯寄養在父親的好友那兒。弟弟長大後,姐弟倆共同謀殺了母親和姦夫,為父親報了仇。
俄瑞斯忒斯,他與姐姐為父親報仇後,受到復仇女神的懲罰,變成了瘋子。後來女神雅典娜解救了他,宣告他無罪。最後他歸國繼承了王位。
斯庫拉,六個頭的女妖,她住在義大利墨西拿海峽的岩礁上。
卡律布狄斯,波塞冬和蓋亞的女兒,因偷竊了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的牛群而被囚禁在墨西拿海峽,以旋風吞食航海者。
卡呂普索,阿特拉斯的女兒。奧德修斯從特洛伊回國時,在長久的漂泊後登上了她居住的俄古癸亞島。卡呂普索想與奧德修斯結為夫妻,甚至答應他可以長生不老,但奧德修斯終不為所動。七年後,卡呂普索奉宙斯之命放奧德修斯回家。
菲埃克斯人,奧德修斯離開卡呂普索後來到斯刻里亞島,生活在島上的居民菲埃克斯人過著幸福安寧的生活,奧德修斯曾請求王后阿瑞忒給予棲身之地。後來奧德修斯乘坐菲埃克斯人的船終於回到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