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已經跟你說了,這一點我永遠不會告訴你的。」

「你一定得說,否則我饒不了你。」我怒氣衝衝地擰著她的手指頭。她驚異地看了看我,隨後就疼得直咧嘴,這時她臉上立刻顯示出鄙視的神情,而在此之前,她只是嘴上說說。「放開我,」她狂怒地說道,「現在你竟然還要傷害我。」我注意到她說的這個「還」字,像是影射我還會幹出別的欺侮她的行為,這令我大吃一驚。「放開我……你不感到羞恥嗎?……侍者都看著我們呢。」

「你說,你為什麼鄙視我?」

「別幹蠢事,放開我。」

「你說,你為什麼鄙視我?」

「行了。」她使勁地掙脫了手指,把一隻酒杯碰落在地上。只聽見玻璃摔碎的聲音,她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並大聲說道:「我到車上去等你,你結賬吧。」

她出去了,我仍木然地待在原來的地方,頹喪地坐在那兒,不是因為羞恥(確實,正如她所說,那些閒著無事幹的侍者一直目不轉睛地在那兒看著我們,他們全聽到了,都看到了我們發生口角的每一個細節),而是因為她舉動的異常。在此之前,她從未以那種口氣對我說過話,從未辱罵過我。「還」這個字仍在我的耳邊迴盪,就像許多要解開的謎中一個新的最煩人的謎似的:我是怎麼和什麼時候幹了傷害她的事,以至於令她那麼抱怨呢?我終於叫來了餐廳侍者,付了賬,也走出了餐廳。

出了餐廳的門,我發現整天陰晴不定、佈滿烏雲的天終於下起了連綿細雨。那邊不遠處,在黑暗的空曠地上,我隱約地看到直挺挺地站在汽車旁邊的埃米麗亞的身影:剛才我把車門鎖上了,她淋著雨等在那兒,沒有顯出不耐煩的樣子。我吭吭哧哧地說道:「對不起,我忘了已經把車門鎖上了。」我聽著她平靜地回答說:「沒關係,雨下得不大。」聽到這溫和的話語,我重又從心底瘋了似的燃起一絲與她重歸於好的希望:她以如此平靜而又親切的語調說話,怎麼能鄙視我呢?我開啟車門上了車,她上車後坐在了我身邊。我發動了車,突然奇怪地以異常高興近乎欣喜若狂的聲音說道:「那麼,埃米麗亞,你想去哪兒?」

她沒有轉過身,眼睛望著前方回答道:「我不知道……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發動車子,車子啟程了。正如我說過的,現在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瀟灑和喜悅的心情;我甚至覺得,要解決我與埃米麗亞之間的關係,得多一點玩笑,少一點認真;多一點輕鬆愉快,少一點嚴肅沉悶;多一點寬鬆,少一點痴情。我不知道當時自己究竟是怎麼了:也許是由於絕望,如同喝了度數過高的葡萄酒似的,變得飄飄然。我故意毫不在乎地開玩笑說:「我們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我這麼說著時,覺得自己特別滑稽可笑;就像一個四肢殘疾的人居然想邁出一個舞步似的可笑。然而,埃米麗亞不說話,我因為自己發現了一股奔湧的泉水而自我陶醉起來,其實我發現的只不過是一股瀕於乾涸的細流。現在我驅車往阿皮亞大道開去,在前方路燈的照耀下,透過千萬條晶瑩的雨絲,看到的是兩旁時隱時現的柏樹,還有那些瓦礫廢墟、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和石塊拼接的羅馬古道。我朝前行駛了一段路之後,突然強顏歡笑地說道:「讓我們忘卻一次我們是誰吧,我們權且把自己想象成兩個想避開閒人目光的大學生,在尋找一個能做愛的僻靜角落。」

這一次她也沒說什麼,我因她的沉默鼓起了勇氣,又駛過一段路程之後,突然停住了車。此時,大雨滂沱,即便汽車的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上下不停地來回擺動,也來不及刷除如注的雨水。「我們是兩個大學生,」我試探地說道,「我叫馬里奧,你叫瑪麗亞。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儘管下著大雨……但在汽車裡面挺愜意……吻吻我。」我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像個喝醉酒的人,用手臂摟住她的雙肩,竭力想吻她。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麼:僅從餐廳裡發生的一切,我就該明白沒什麼可期盼的了。埃米麗亞開始的時候默默地、近乎彬彬有禮地竭力想掙脫我的擁抱;後來,見我不放過她,並用手捏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臉扭過來對著我的嘴,她就生硬地推開了我:「你瘋啦?……還是你喝多啦?」

「不,我沒喝多,」我低聲說道,「吻我一下。」

「我想都不想。」她又推開了我,坦誠而又氣憤地回答道。過了一會兒,又說:「我對你說我鄙視你,對此,你還感到驚異……瞧你自己這副樣子……又是在我們之間發生了那種事之後。」

「可我愛你。」

「我不。」

我憂傷地感到自己很可笑,就像是明白自己已落到既可笑又下不了臺的雙重尷尬境地似的,但我還不想認輸。「無論如何你得吻我一下。」我低聲說道,但本來我是很想以一種粗暴的語氣像男人似的對她說的。我撲到了她身上。

這一回,她沒言語,只是開啟了車門,我撲了個空,倒在了空位子上。她早已從車上跳了下去,逃到大路上,儘管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面對著那個空座位,我怔了一下。然後,我自言自語道:「我是個白痴。」隨即我也從車子上下來了。

雨下得真大,當我把腳踏在地面上時,就像踩在水坑裡似的,水一直沒到踝骨。我很惱怒,深感自己的可悲。我憤怒地喊道:「埃米麗亞……你過來……你放心吧……我不會再碰你了。」

她從黑夜中不遠的一個地方回答我說:「如果你還沒完沒了的,我就步行走回羅馬去。」

我聲音發顫地說道:「你過來,上車,你想怎麼樣,我都答應你。」

雨越下越密;雨水從我翻開的衣領灌了進去,後頸窩都給打溼了,我的前額和兩邊的鬢角都淌著雨水。黑暗中,車燈只照亮跟前的一小段路,路旁有一片古羅馬廢墟,還有一棵高聳入雲的幽黑的柏樹;但我怎麼望也望不見埃米麗亞。我仍沮喪地喊道:「埃米麗亞……埃米麗亞……」我的聲音後來幾乎都帶哭腔了。

她終於從夜幕中出來,走進了車燈光線之下;她說道:「那麼你答應不再碰我啦?」

「是的,我答應你。」

她朝車子走去,坐進了車內,補充說道:「開的什麼玩笑……我全身都溼透了……頭也淋溼了……明天早上我得去理髮店。」

我也默默地上了車,我們立即啟程。她打了個噴嚏,接著又打了幾個,有意打得很響,像是讓我明白是我讓她著了涼。但我沒理會她:此時,我像是在夢中開著車子。一場噩夢,在夢中我叫裡卡爾多,我有一個叫埃米麗亞的妻子,我愛她,她不愛我,甚至鄙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