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姆透過銀行的大門仔細瞧了瞧。他轉了轉把手,門是鎖著的。「我們去北街吧,也許他去找安德伍德先生了。」
安德伍德先生不僅經營((梅科姆論壇)),他還住在裡面。確切地說,是住在報館上面。他只需從樓上窗子裡探出頭來,就能採訪到縣政府和監獄的新聞。報館在廣場的東北角,我們去那裡要經過監獄。
梅科姆監獄是縣裡最莊嚴醜陋的建築。阿蒂克斯說它像是喬書亞•聖克萊爾表叔才會設計出來的東西。它絕對是某個人異想天開的產物。在鎮上一片方形店面和尖頂住宅當中,梅科姆監獄完全是個另類。它有一開間寬,兩開間高,還配備著小小的城垛和飛拱,像個用微型哥特式建築跟世人開的玩笑。它的紅磚外壁,以及教堂式窗子上的粗鋼柵欄,更強化了它的荒誕效果。它不是矗立在孤獨的山坡上.卻是擠在廷德爾五金公司與《梅科姆論壇》報館中間。這座監獄是梅科姆唯一爭論不休的話題:誹謗者說它像維多利亞時代的廁所;支援者說它讓鎮子顯得很有尊嚴,而且外來人不會懷疑裡面關的全是黑鬼。
當我們沿著人行道向北走去時,看見遠處有一盞孤燈在閃亮。「真奇怪,」傑姆說,「監獄外邊沒有燈啊。」
「看起來像是掛在門上的。」迪兒說。
一根加長電線穿過二樓窗子的鐵柵欄,沿著牆壁拖了下來。光禿禿的燈泡射出一圈光線,阿蒂克斯正背靠大門坐在那下面。他坐在一把辦公室的椅子上,正在讀報紙,毫不在意那些在他頭頂飛舞的小蟲。
我要跑過去,可是傑姆抓住了我。「別去找他,」他說,「他也許會不高興。既然他平安無事,我們就回家吧。我只想看看他在哪兒。」
我們正抄近路穿過廣場,忽然看見有四輛灰塵撲撲的汽車,從子午城那邊高速路上排成一行慢慢開過來。它們繞著廣場行進,經過了銀行樓,停在了監獄前面。
沒有人下車。我看見阿蒂克斯從報紙上抬起頭。他合上報紙,不慌不忙地摺好,然後丟在膝蓋上,把帽子推到了腦後。他好像正等著他們。
「快來。」傑姆悄聲說。我們飛跑著穿過廣場,穿過街道,一直跑到「五分叢林」連鎖超市的門簷下。傑姆偷偷望了望人行道。「我們可以再靠近些。」他說。我們又跑到廷德爾五金公司的門口——這裡夠近了,同時也很安全。
從車裡陸陸續續下來一些男人。他們向監獄走去,燈光下影子逐漸清晰,照出一些強健的身形。這些人擋住了我們觀察阿蒂克斯的視線。
「芬奇先生,他在裡面嗎?」有人問。
「在,」我們聽見阿蒂克斯回答,「他在睡覺。別吵醒他。」
聽從了我父親的話,這些人接下來便近乎耳語般交談起來。我後來才意識到,它在這個毫無喜劇意味的事件當中,是一個多麼令人作嘔的滑稽場面。
「你知道我們想要什麼。」另一個人說,「芬奇先生,從門口讓開。」
「沃爾特,你最好轉身回家去。」阿蒂克斯溫和地說,「赫克•泰特先生就在附近。」
「讓他見鬼去吧。」另一個人說,「赫克一夥人已經進到林子深處,不到明天早上出不來。」
「真的?怎麼會?」「叫他們‘打沙雞’去了。」有人簡潔地回答,「芬奇先生,你沒想到吧?」
「想到了,不過不太相信。這樣一來,」我父親的聲音一點沒變,「形勢就改變了,是嗎?」
「沒錯。」另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聲音的主人是個黑影。
「你真這麼認為?」
這是兩天內我聽見阿蒂克斯第二次問這句話,它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這種好戲可不能錯過。我甩開傑姆,向阿蒂克斯飛奔而去。
傑姆驚叫一聲想抓住我,可是我比他和迪兒領先了一步。我推開那些黑黢黢散發著氣味的身體,衝到了中間的光圈裡。
「嘿——阿蒂克斯!」
我以為他會很驚喜,可是他的臉色把我的興致全打擊掉了。他眼裡閃過一絲驚恐,等迪兒和傑姆擠進來時,又閃現了一下。
周圍酒氣熏人,還有一股豬圈的味道。我環視四周,發現他們全是陌生人。他們不是我昨晚看到的那些人。我尷尬得渾身發熱:原來我興高采烈地跳進了一群從沒見過的人中間。
阿蒂克斯從椅子裡站了起來,可是動作很緩慢,像個老人。他把報紙小心地放下,又用遲疑的手指調整了一下它的摺痕。他的手指有點發抖。
「傑姆,回家去。」阿蒂克斯說,「帶斯庫特和迪兒回家去。」
我們雖然並不總是心甘情願地接受阿蒂克斯的指令,但已經習慣了聽到指令便馬上去做,不過這次從傑姆站立的姿勢看,他好像不打算讓步。
「我說了,回家去。」
傑姆搖了搖頭。阿蒂克斯把拳頭卡在後腰上,傑姆也一樣,他們這樣對峙時,我能看出兩人相像的地方:傑姆的柔軟褐發和褐色眼睛,還有他的橢圓臉和緊貼在兩側的耳朵,都來自我們的母親,跟阿蒂克斯開始斑白的黑髮以及方正的臉型形成鮮明對比,可是他們在某些方面又很像。相互的挑戰讓他倆很像。
「兒子,我說回家去。」
傑姆搖了搖頭。
「我來讓他回家去。」一個壯漢說,上去粗暴地揪住了傑姆的領子,差點兒把傑姆拽倒在地。
「不許碰他!」我猛踢了那人一腳。我腳上又沒穿鞋,卻驚奇地發現那人痛苦地倒下了。我本來是要踢他小腿骨的,可是踢得太高了。
「夠了,斯庫特。」阿蒂克斯把手放在我肩上。「不要踢人。不……」他在我剛要抗辯時說。
「誰也不許對傑姆那樣。」我說。
「好了,芬奇先生,讓他們離開這裡。」有人咆哮道,「給你十五秒鐘,讓他們離開。」
在這種怪異的場合下,阿蒂克斯站在那裡百般努力,試圖讓傑姆聽他的話。阿蒂克斯先是威脅,跟著是要求,最後甚至是「求你了傑姆,帶他們回家去」。「我不走。」傑姆用這句話堅定地回答了一切。
我對這些有點厭倦了,不過覺得傑姆那樣做肯定有他的理由,當然他也知道,回家後阿蒂克斯不定怎麼收拾他。我環視了一下四周的人。這是夏天的夜晚,可是這些人全都穿戴整齊,他們大都穿著揹帶褲和厚棉襯衫,釦子一直扣到領口上。我估計他們都比較怕冷,因為他們的袖子沒有挽起來,而是扣著袖口。有些人還戴著帽子,拉得很低,緊壓在耳朵上。他們是一群表情陰沉、睡眼惺忪的男人,好像很不習慣熬夜。我又找了一圈,想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終於在這個半圓的中心找到了。
「嘿,坎寧安先生。」
那人好像沒聽見。「嘿,坎寧安先生。你的‘財產限制繼承’辦得怎樣了?」
沃爾特•坎寧安先生的法律事務我很熟悉;阿蒂克斯曾經向我詳細描述過。這位大漢眨了眨眼睛,把拇指鉤在褲側的吊帶上。他好像很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望向別處。我友好的招呼沒有得到理睬。
坎寧安先生沒戴帽子,他額頭的上半部是白的,和他被太陽曬得黧黑的臉形成鮮明對比,由此我確信他白天大多是戴帽子的。他挪了挪腳,腳上穿的是厚重的工作靴。
「坎寧安先生,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瓊•路易絲•芬奇。你有次還送了我們一些山胡桃呢,想起來了嗎?」我開始體會到了不被邂逅熟人理會時的尷尬與徒勞。
「我和沃爾特是同學。」我又開始說,「他是你兒子,不是嗎?不是嗎,先生?」
坎寧安先生微微點了點頭。他確實還認得我。
「他和我同年級,」我說,「他學得很不錯。他是個好孩子,」我又加了一句,「一個真正的好孩子。我們有次還帶他一起回家吃午飯呢。也許他跟你提過我,我揍過他一次,不過他一點也不記仇。你能代我向他問好嗎?」
阿蒂克斯說過,要談論對方感興趣的事,而不是你自己感興趣的,這樣才有禮貌。坎寧安先生沒有表現出對他兒子的興趣,於是我就再次抓住他的「財產限制繼承」不放,為了讓他放鬆下來做最後一次努力。
「‘財產限制繼承’糟透了。」我向他建議說,開始慢慢醒悟到自己實際上在對整個人群講話。那些人全都望著我,有的還嘴巴半張著。阿蒂克斯已經不再強迫傑姆了:他們正一起站在迪兒身旁。他們的專注近乎被蠱惑。更有甚者,阿蒂克斯的嘴巴也半張著,他有次還對我說過,這種表情很蠢。我們的眼光相遇了,他閉上了嘴巴。
「噢,阿蒂克斯,我剛才在對坎寧安先生說‘財產限制繼承’糟透了,不過你說過不用擔心,有時要花很長時間……你們會一起把它對付過去的……」我說著說著沒聲了,覺得自己真夠傻的。「財產限制繼承」在客廳裡談起來好像還挺合適的嘛。
我的鬢角開始冒汗了;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一大幫人看著我。他們都沒反應。
「怎麼回事?」我問。
阿蒂克斯沒說話。我轉過身來,又抬頭看看坎寧安先生,他也一樣面無表情。接著,他做了個奇怪的動作。他蹲下身來,擁住了我的雙肩。
「小女士,我會向他轉達你的問候的。」他說。
接著他直起身,揮了揮大手。「我們撤吧。」他喊道,「走吧,夥計們。」
和來時一樣,這些人又陸陸續續走回他們的破車旁。車門嘭嘭地關上了,發動機吭哧吭哧響了,接著他們便揚長而去。
我轉向阿蒂克斯,可是阿蒂克斯已經走近監獄,臉貼著牆壁靠在那裡。我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們現在能回家嗎?」他點點頭,拿出手帕來,在臉上擦了一個遍,又使勁地大聲擤鼻涕。
「芬奇先生?」
從頭頂上方的黑暗中,傳來一個微弱沙啞的聲音:「他們走啦?」
阿蒂克斯退後幾步仰頭看著上面。「他們走了。」他說,「湯姆,去睡一會兒吧。他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從不同的方向傳來另一個聲音,清脆地劃破了夜空:「阿蒂克斯,你就吹吧。我可是一直在守護著你們呢。」
只見安德伍德先生拿著一杆雙簡獵槍,從《梅科姆論壇》報館樓上的窗子裡探了出來。
現在早已過了我的上床時間,我困得不行了;可是阿蒂克斯和安德伍德先生,一個在窗子裡探著身,一個在底下仰著頭,好像要談到天亮似的。最終阿蒂克斯回來了,關了監獄門上的燈,拎起了他的那把椅子。
「芬奇先生,我能幫你拿著它嗎?」迪兒問。他在這整個過程中一直沒說話。
「啊,孩子,謝謝你。」
在去辦公室的路上,迪兒和我落在阿蒂克斯和傑姆後面。迪兒因為有椅子拖累,步子慢了下來。阿蒂克斯和傑姆在我們前面越走越遠,我以為阿蒂克斯正為他不回家的事而教訓他,結果我猜錯了。他們經過路燈下時,阿蒂克斯伸出手來撫摸了一下傑姆的頭髮,那是他表示親暱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