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我一覺醒來,發現傑姆和迪兒正在後院熱烈地討論著什麼。我剛走過去,他們就像往常一樣叫我走開。

「就不。這院子我也有份。傑姆•芬奇,我和你一樣有權在這裡玩。」

迪兒和傑姆迅速湊在一起嘀咕了一會兒。「你要是想留下,就得按我們說的去做。」迪兒警告說。

「啊——呀,」我說,「是誰忽然這麼高貴起來啦?」

「你要是不答應按我們說的做,我們就什麼也不告訴你。」迪兒接著說。

「你搞得好像昨夜長高了十英寸似的!好吧,什麼事?」

傑姆平靜地說:「我們要給怪人拉德利送封信。」

「怎麼送?」我極力剋制著內心升起的恐懼。莫迪小姐那樣說當然沒事了——她年紀大了,又是舒服地待在自家前廊上,可我們就不同了。傑姆要把信穿在魚竿上,然後把它捅進百葉窗裡去。如果有人經過,迪兒就搖鈴報警。

迪兒抬起右手。他手裡拿的是我媽媽的銀餐鈴。

「我要繞到房子側面去。」傑姆說,「我們昨天已經從街對面偵察過,那裡有個窗葉鬆了。也許我至少可以把它杵在窗臺上。」

「傑姆……」

「你現在加入了,就不能退出,你只能跟著我們,小姐!」

「好吧,好吧,可是我不想放哨。傑姆,有人會……」

「你必須放哨。你負責看著房後,迪兒負責看著房前和街道,如果有人過來他就搖鈴。明白了嗎?」

「明白了。你給他寫了什麼?」

迪兒說:「我們非常禮貌地請他有空出來,告訴我們他在裡面做什麼——我們說我們不會傷害他的,還會給他買個冰淇淋。」

「你們都瘋了,他會殺了我們的!」

迪兒說:「這是我的主意。我想如果他能出來和我們坐一會兒,他會感覺好些。」

「你怎麼知道他感覺不好?」

「要是你被關上一百年,除了貓沒有別的吃的,你會感覺怎麼樣?我敢說他鬍子都拖到這兒了……」

「像你爸爸的?」

「他沒鬍子,他……」迪兒打住了,好像醒悟了過來。

「哈哈,露餡兒了。」我說,「你以前吹牛說你怎麼開火車,你爸爸有一副黑鬍子……」

「他去年夏天刮掉了,你滿意了吧!?哼,我有封信可以證明——他還給我寄了兩美元錢呢!」

「接著吹吧——我猜他還給你寄了身騎警服呢!你沒把它拿出來顯擺,是吧?你就接著吹吧,小子……」迪兒吹牛沒邊兒。除了上面這些,他還乘坐過十七次郵政飛機,到過新斯科舍半島,見過大象,他的爺爺是大將軍惠勒,還給他留下了一把寶劍。

「你們都給我住嘴。」傑姆說。他竄到房子底下,拿了一根黃竹竿出來。「覺得這個夠長嗎?能從人行道上伸過去嗎?」

「誰勇敢地碰過那房子一次,就不應該再用魚竿。」我說,「你幹嗎不去敲門?」

「這——個——不一樣。」傑姆說,「我得告訴你多少遍呢?!」

迪兒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片給了傑姆。我們仨便小心地向那老房子走去。迪兒留在前面轉角的燈柱附近,傑姆和我慢慢挪到與房子平行的人行道上。我越過傑姆,站在可以看見拐角四周的地方。

「平安無事,」我說,「連個鬼影也看不見。」

傑姆朝人行道另一端望去,迪兒衝他點點頭。

傑姆把信穿在魚竿頭上,把竿子伸過院子去頂他選好的那扇窗戶。竿子差了幾英寸不夠長,傑姆在籬笆上使勁向前探著身。我看著他戳了半天,便離開我的哨位向他走去。

「就是不能把它從魚竿上弄下來,」傑姆喃喃地說,「要是我把它弄下來,它也在那兒待不住。斯庫特,快回街上去。」

我回到哨位上,眼睛盯著空曠的街道,偶爾回頭看一眼傑姆,他還在那裡耐心地努力著,想把信放在窗臺上。那封信老是飄落在地,傑姆一再地把它戳起來,最後弄得一塌糊塗,我想,即使怪人拉德利收到了,也沒法讀了。我正望著街道的時候,忽然間聽見鈴聲大作。

我聳起肩膀,搖搖晃晃轉過身,準備著面對怪人拉德利和他血糊糊的獠牙;出乎意料的是,我看見迪兒正對著阿蒂克斯的臉在拼命搖鈴。傑姆看上去那麼倒霉,我都不忍心說我早就警告過了。他一步一挪地走過來,在人行道上拖拉著那根竹竿。

阿蒂克斯說:「別搖了。」

迪兒一把抓住鈴舌;隨後是一陣難耐的靜默,我真希望他能再弄出點聲響來。阿蒂克斯把帽子推到腦後,雙手叉在腰上。「傑姆,」他說,「你們在於什麼?」

「什麼也沒幹,先生。」

「別跟我繞圈子。說吧。」

「我——我們只想給拉德利先生送樣東西。」

「你們想送他什麼?」

「只是一封信。」

「讓我看看。」

傑姆遞上那張髒兮兮的紙片。阿蒂克斯接過來費勁地讀著。「你們幹嗎想讓拉德利先生出來?」

迪兒說:「我們覺得他可能會喜歡我們……」阿蒂克斯盯了他一眼,迪兒馬上打住了。

「兒子,」他對傑姆說,「這事我跟你只說一遍,以後不再重複:不要再去折磨那個人了。你們倆也一樣。」

拉德利先生做什麼是他自己的事。如果他想出來,他自己會的。如果他想待在自家房子裡,他也有權待在裡面避開好奇孩子的視線。「好奇孩子」算是對我們的客氣稱呼。假如我們晚上待在自己房間裡,阿蒂克斯不敲門就進來干涉,我們會喜歡嗎?實際上,我們剛才對拉德利先生做的就是同樣的事。拉德利先生的行為在我們看來也許很古怪,可是在他看來一點都不古怪。還有,難道我們不知道與人交往的文明做法是走前門而不是到側窗嗎?最後,我們不許再靠近這座房子了,除非是被人邀請。我們不許再演那個他見過的蠢驢一樣的戲了,不許再拿這條街上或這個鎮上的任何人來取樂……「我們沒拿他取樂,我們也沒有嘲笑他,」傑姆說,「我們只是……」

「原來這就是你們做的,是不是?」

「取笑他?」

「不,」阿蒂克斯說,「是把他的經歷放在劇中去啟發街坊鄰居。」

傑姆好像有點激動。「我沒說我們演的是他,我沒說!」

阿蒂克斯冷笑了一聲。「你剛才已經告訴我了。」他說,「你們都給我停下來,別再胡來了。」

傑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你不是想當律師嗎?」我們的父親把嘴唇抿得緊緊的,裝得好像很嚴肅。

傑姆知道再狡辯也沒用,便沉默了。阿蒂克斯進房去拿他早晨上班時忘帶的卷宗,傑姆這才醒悟過來:原來他是中了書上講的一個最古老的律師圈套。他恭敬地等在前門臺階旁,看著阿蒂克斯離家向鎮上走去。等阿蒂克斯走遠聽不見了,傑姆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我原以為自己想當律師,可現在沒那麼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