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〇〇六年,春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上午過半,建造新石砌教堂的工匠們停下來休息。建築匠師的女兒克洛蒂爾德給她父親帶來了一壺啤酒和一些麵包。來自羅馬的建築匠師喬治把麵包泡在啤酒裡軟化後再吃。

埃德加受主人委託,管理這片工地。休息時,通常他會到一間斜頂小屋與主人討論當天剩餘時間該下達什麼命令。兩年多來,埃德加每天只說諾曼法語,現在已經講得十分流利了。

克洛蒂爾德養成了也給埃德加帶啤酒和麵包的習慣。埃德加把幾片面包分給他新養的狗科利。科利全身黑毛,口鼻周圍長滿了鬍鬚。

教堂建在一塊西高東低的基址上,這本身就是一項挑戰。為使整個樓層保持水平,他們要在教堂東端挖出一個深深的地下室,在裡面豎立粗短的大柱子,支撐上部結構。

埃德加對喬治的精妙設計歎為觀止。教堂中殿將有兩排平行的半圓形大拱門,由粗大的柱子支撐。這樣,從側廊就可以縱覽整個教堂內部,大批會眾可以在這裡觀看彌撒。埃德加從未想過如此大膽的設計,整個英格蘭肯定也沒人想過。法蘭克工人同樣震驚不已,因為這是他們聞所未聞的全新設計。

喬治五十多歲,身材瘦小,脾氣暴躁,但他是埃德加見過的最能幹、最富想象力的建築工。他坐在那裡,用棍子在泥土上作畫,解釋拱石——也就是拱門上的楔形石頭——如何用模子刻出來,使其並排擺放時看起來如同一組同心圓。「你明白嗎?」喬治問。

「當然。」埃德加說,「簡直聰明絕頂。」

「不要不懂裝懂!」喬治怒衝衝地道。

喬治常常希望對埃德加長篇大論地解釋某個問題,但埃德加一聽就明白。這讓埃德加想起了他同父親的談話。「您描述得可真細緻啊。」埃德加只好如此安撫喬治。

克洛蒂爾德遞給埃德加一大盤面包和乳酪,埃德加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克洛蒂爾德坐在埃德加對面。當埃德加繼續和喬治討論拱石的形狀時,她反覆蹺腿又放下,向埃德加展示她那雙健壯的棕色大腿。

克洛蒂爾德很有魅力,性格隨和,身材勻稱,而且她已經表明自己喜歡埃德加。她二十一歲,只比埃德加小五歲。她很可愛,但她不是蕾格娜。

埃德加很久以前就意識到,他愛女人的方式同大多數男人不一樣。在同一個時間,他眼中似乎只有一個女人。在森吉芙死後的很多年裡,他都對她忠貞不二。現在,他死心塌地愛上了一名有夫之婦——實際上,是一名先後嫁給兩個男人的女人。有時候,他真希望自己不是這樣特立獨行。他為什麼不乾脆娶了眼前這個可愛的姑娘呢?她會和善而熱情地待他,就像對她父親那樣。埃加德每晚可以臥在她那雙健壯的棕色大腿之間。

喬治說:「我們在地上畫一個和拱門一樣大小的半圓,從中心到圓周畫一條半徑,然後在圓周上放一塊石頭,使其與半徑垂直。但是石頭的側面,也就是它與鄰近拱石相接的地方,必須有微微傾斜的斜面。」

「是的。」埃德加說,「所以我們又畫兩條半徑,每邊一條,這樣就能得到石頭兩個側面的正確傾斜角度。」

喬治瞪著埃德加。「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大為光火地問。

埃德加必須倍加小心,以免因為知道得太多而得罪喬治。建築工高度戒備地守護著他們所謂的「秘密」技藝。「剛才您告訴我的。」埃德加撒了個謊,「您告訴我的一切我都記得。」

喬治的怒火平息下來。

埃德加看見兩名修士正在穿過工地。他們張著嘴東張西望,多半從未見過眼前即將落成的教堂這樣壯觀的建築。他們身上的某種特質令埃德加覺得他們是英格蘭人,但年長的那位修士說的卻是諾曼法語。「您好,建築匠師。」他彬彬有禮地說。

「你們要幹什麼?」喬治問。

「我們在尋找一位名叫埃德加的建築工。」

原來是家鄉來的信使,埃德加想,一時間,他又激動又害怕。他們帶來的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呢?

埃德加註意到克洛蒂爾德滿臉驚慌。

「我是埃德加。」他用如今已經生疏的英語說。

修士如釋重負。「我們找你好久了啊。」他說。

埃德加問:「你們是誰?」

「我們來自王橋小修道院,我是威廉,這位是阿蘇爾夫。我們能同你私下聊聊嗎?」

「當然。」埃德加離開的時候,這兩人還沒到修道院呢。埃德加意識到,那裡必定正在高速擴張。他領著二人穿過工地,來到堆放木料的地方,那裡更安靜。他們坐在木板堆上。「出什麼事了?」埃德加問,「有人過世了嗎?」

「我們帶來的是別的訊息。」威廉說,「奧爾德雷德院長決定建造一座石制新教堂。」

「建在半山腰?我房子對面?」

「一點都沒錯,就在你規劃的那個地方。」

「工作開始了嗎?」

「我們離開的時候,修士們正在清理基址上的樹樁,奧神村採石場的石料也開始運來了。」

「誰來設計教堂呢?」

威廉頓了頓,道:「我們希望由你擔綱。」

原來如此。

「奧爾德雷德想要你回家。」威廉繼續道,「你的房子,他一直為你留著呢。你將是新教堂的建築匠師。他命令我們來打聽諾曼底這裡建築匠師的薪水,好給你同樣的報酬。你有別的要求也可以儘管提。」

實際上,埃德加只有一個要求。他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對這兩個陌生人袒露心聲,但夏陵的大多數人已經知道他的故事了。沉吟片刻後,他脫口問道:「蕾格娜夫人依然是威格姆郡長的妻子嗎?」

威廉看上去似乎早就料到埃德加會有此問:「是的。」

「蕾格娜依然同威格姆住在夏陵?」

「是的。」

埃德加心頭的希望火苗瞬間熄滅了:「我想想吧。你們兩個有地方住嗎?」

「附近有一座修道院。」

「明天我會給你們答案。」

「我們祈禱你會同意。」

修士們走開了,埃德加留在原地,思索起來。他盯著一個肌肉結實的女人用木槳攪拌一大堆砂漿,卻對她視而不見。他想回英格蘭嗎?他當年之所以離開,就是因為不忍看到蕾格娜嫁給威格姆。一方面如果現在重返故鄉的話,他就會經常見到他們。那將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但另一方面,擺在他面前的是一份可以統率全域性的理想工作。他將成為主導一切的建築匠師,新教堂的每個細節都由他來決定。他可以按照喬治向他展示的全新風格建造一座宏偉的建築。這項工作可能要持續十年,或者二十年,甚至更久。這將是他畢生的事業。

埃德加從木堆上站起來,回去繼續工作。克洛蒂爾德已經不見了,喬治正在製作拱石樣本,在地上畫出了他先前描述的半圓和半徑。埃德加打算接著乾眼下的活,就是製造名叫「模殼」的木質支撐結構,用來在砂漿凝固過程中固定石料。但喬治制止了他。

「他們要你回家。」喬治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

喬治聳聳肩:「不然他們從英格蘭來這兒幹什麼?」

「他們想讓我建造一座新教堂。」

「你會去嗎?」

「我不知道。」

令埃德加吃驚的是,喬治放下了自己的工具。「我來給你講個故事。」他說,語氣一變,彷彿突然從鐵骨錚錚變得脆弱無比。埃德加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我結婚很晚。」喬治說,彷彿在緬懷往事,「我三十歲才遇到克洛蒂爾德的母親——願她的靈魂安息——」他停下來,埃德加還以為他會潸然淚下,但他只是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三十五歲才生了克洛蒂爾德。現在我五十六歲,已經是個糟老頭兒啦。」

五十六歲還算不上太老,但此刻可不適合為這種事爭吵。

喬治說:「我胃疼得厲害。」

怪不得你脾氣這麼暴躁,埃德加想。

「我吃不下飯,」喬治說,「我靠泡溼的麵包片過活。」

埃德加還以為喬治之所以泡溼麵包,是因為他喜歡這麼吃。

「我多半不會明天就死。」喬治繼續道,「但我可能只有一兩年可活了。」

我早該知道的,埃德加想。線索明明全擺在面前,我本可以猜到的。換作蕾格娜,肯定早就猜出來了。「我很難過。」他說,「但願這一切不是真的。」

喬治擺擺手,表示那只是註定落空的奢望。「想到餘生,我發現這世上有兩樣東西對我來說至為珍貴。」他說,然後掃視了一圈建築工地,「一個是這座教堂,」他的視線落回埃德加身上,「另一個就是克洛蒂爾德。」

喬治的臉色又變了,埃德加看到了他心底最真實的情感。這位老人正在用赤裸的靈魂跟他對話。

喬治說:「我希望我走後,有人能照顧這座教堂和我女兒。」

埃德加瞪大了眼,在心裡對自己說:他要將他的工作和女兒託付給我。

「不要回家。」喬治說,「求你了。」

這是發自肺腑的請求,叫人難以拒絕,但埃德加還是鼓起勇氣說:「我得好好想想。」

喬治點點頭:「當然。」短暫的親密交流結束了,他轉過身,繼續幹活。

當天剩下的時間,埃德加都在想這個問題,夜裡,他也為之輾轉反側了很久。

真是好運連連啊,埃德加想。成為建築匠師是他的最高理想,而這一天,他就得到了兩個這樣的職位。他可以在諾曼底這裡,也可以在英格蘭家鄉做建築匠師。兩份工作都能給他帶來莫大的滿足。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選擇卻令他難以入眠——到底是選克洛蒂爾德,還是蕾格娜?

其實他根本沒得選。或許蕾格娜會在未來二十年都是威格姆的妻子。即便威格姆英年早逝,她也可能被迫再嫁給國王挑選的貴族。黎明將至,埃德加意識到,回英格蘭去的話,他的餘生多半會在無望的苦戀中度過。

這樣的日子,我已經熬了太多年,埃德加想。如果他留在諾曼底,娶了克洛蒂爾德,那他雖然不會獲得幸福,卻可能找到平靜。

第二天早上,埃德加告訴兩名修士他要留下。

***

一個草木吐芽的溫暖春夜,威格姆來到蕾格娜的床上。嘎吱的開門聲驚醒了蕾格娜和僕人。她聽見女僕在地板上的燈芯草裡挪動的窸窣聲,還聽見侍衛格里姆威爾德咕噥了兩聲,但孩子們在酣睡。

因為沒有得到事先通知,蕾格娜來不及給自己抹潤滑油。威格姆躺在她身邊,將她的連衣裙推到腰間。她連忙往手上啐了口唾沫,潤滑陰道,然後乖乖地開啟了雙腿。

對於威格姆這方面的要求,蕾格娜已經逆來順受慣了。反正一年裡只會發生幾次。她只是希望自己不會再次懷孕。她愛阿蘭,但她不想再生一個威格姆的孩子。

但這次情況不一樣。威格姆用力抽插,卻似乎無法得到滿足。蕾格娜也完全沒有幫他。從女人的閒聊中她得知,其他女人同自己不愛的男人做愛的時候,往往會假裝高潮,好讓整個過程儘快結束,但她實在無法讓自己扮演那樣的角色。

威格姆的那傢伙很快就軟了。在絕望地撞擊了幾次之後,他抽了出來。「你這石頭一樣的臭婊子。」說著,他抽了蕾格娜一巴掌。她嗚咽起來,以為免不了要遭一頓毒打,而她的侍衛是絕不會挺身保護她的。但威格姆只是站起來,怏怏而去。

第二天早上,蕾格娜的左臉頰腫了,上唇也脹得老高。她告訴自己,結果本可能更糟。

孩子們吃早餐的時候,威格姆進了屋。蕾格娜發現,他的大鼻子上佈滿飲酒過量導致的酒紅色條紋,就像一張紅色蜘蛛網。昨晚的火光中,她沒有看到威格姆這一醜陋的特徵。

威格姆盯著蕾格娜說:「我應該也給另一邊一耳光,這樣才配對嘛。」

蕾格娜突然想起一句譏諷的話,但她強忍住沒說出口。她從威格姆的情緒中覺察到了危險。一股冰冷的恐懼爬上心頭,或許她的懲罰還沒有結束。蕾格娜張開被打得變形的嘴,不卑不亢地問:「你想幹什麼,威格姆?」

「我不喜歡你養育阿蘭的方式。」

這是老調重彈,但威格姆的語氣卻比先前更加惡毒。蕾格娜說:「他只有兩歲半,還是個小孩子。將來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學習戰鬥。」

威格姆決絕地搖著頭:「你想教他娘們兒那套玩意兒,識字寫東西之類的。」

「埃塞爾雷德國王也識字。」

威格姆不願同蕾格娜爭辯:「我要來負責養育這孩子。」

這是什麼意思?蕾格娜絕望地說:「我會給他一把木劍的。」

「我不相信你。」

威格姆說的大部分話往往都可以無視。他總是滿口毫無意義的粗鄙之語,而且說了轉頭就忘。但蕾格娜覺得這次他可不是虛張聲勢。她膽戰心驚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帶阿蘭去我房子裡住。」

這主意過於荒唐可笑,蕾格娜一開始並未當真。「你做不來!」她說,「你照顧不來一個兩歲的娃娃。」

「他是我兒子。我想這麼著就怎麼著。」

「你會給他擦屁股嗎?」

「我又不是一個人住。」

蕾格娜難以置信地問:「你是說梅根絲麗絲?你要將阿蘭交給梅根絲麗絲養?她才十六歲!」

「許多十六歲的女孩都當媽了。」

「但她沒有!」

「是沒有,但我說什麼,她就做什麼,而你壓根不把我的願望當回事。阿蘭幾乎不知道他還有父親。不過,我會按照我的原則來養育他。他必須成長為一名男子漢。」

「不!」

威格姆朝坐在桌後、一臉驚恐的阿蘭走去。卡特站到兩者之間。威格姆雙手揪住她的前襟,將她提起來,往牆上一扔。卡特尖叫著撞到木板上,掉落在地,癱成一團。

所有孩子大哭起來。

威格姆抱起阿蘭,那孩子嚇得哇哇大叫。威格姆將他夾在左胳膊下面,蕾格娜抓住威格姆的胳膊,試圖將孩子解脫出來。但威格姆衝她頭側猛擊一拳,她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蕾格娜倒在地上,抬頭看見威格姆出了門,阿蘭在他腋下不住地一邊踢腿,一邊哭喊。

蕾格娜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威格姆正大步穿過院子,朝自己屋子走去。蕾格娜頭暈目眩,根本無力追趕,何況她知道,就算追上了,自己也只會被再次揍翻在地。

蕾格娜轉身返回屋內。卡特坐在地板上,隔著亂蓬蓬的黑髮揉腦袋。蕾格娜問:「你傷得重不重?」

「我想應該沒有骨折。」卡特說,「您呢?」

「我頭痛得要死。」

格里姆威爾德問:「我能幫什麼忙嗎?」

蕾格娜不無譏諷地答道:「你可以繼續保護我們,就像平時一樣。」

侍衛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孩子們還在放聲哭號。兩個女人開始安撫他們。卡特說:「我不敢相信,威格姆竟然搶走了阿蘭。」

「他想叫梅根絲麗絲把孩子養成他那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夫。」

「您絕不能讓他得逞。」

蕾格娜點點頭。她絕不會善罷甘休。「我要同他談談。」她說,「說不定我可以讓他明白事理。」雖然並不樂觀,但她必須試試。

蕾格娜離開自己房子,穿過院子,前往威格姆的住處。她聽到了阿蘭的哭聲,沒有敲門就徑直闖了進去。

威格姆和梅根絲麗絲正站那兒說話,梅根絲麗絲抱著阿蘭,正努力讓他安靜下來。孩子一見蕾格娜,就尖聲喊道:「麻麻!」他一直都是這樣叫蕾格娜的。

蕾格娜本能地朝阿蘭走去,但威格姆攔住了她。「別管他。」威格姆說。

蕾格娜瞪著梅根絲麗絲,那女孩又矮又胖,本來也算漂亮,只是嘴巴周圍奇怪地扭曲著,表明她慾壑難填。不過,畢竟她也是女人,她真會阻止一個孩子去找自己母親嗎?

蕾格娜朝阿蘭伸出雙臂。

梅根絲麗絲轉過身,背對著她。

蕾格娜震驚於竟會有女人忍心幹這樣的事,心中頓時充滿憎惡。

蕾格娜好不容易才將視線從阿蘭身上挪開,儘量用平靜理智的聲音對威格姆說:「我們得談談這件事。」

「不。我不會跟你談,我只會告訴你我要做什麼。」

「你要把阿蘭當成囚犯,一直關在這間屋子裡?這隻會把他變成一個軟弱可欺的低能兒,而不是戰士。」

「我當然不會那樣做。」

「那他就會去院子裡同哥哥們玩耍。他們一回家,他就會跑去同他們在一起,而你不得不每天做剛才那種事。你不在家的時候——這種情況時常發生——誰來將他從自己親人身邊拽走呢?這孩子可是會手腳亂舞,大叫媽媽的。」

威格姆一臉茫然,顯然他從未想過這一層。但他很快換上輕鬆的表情,說:「我外出的時候會帶上他。」

「那路上誰來照顧他呢?」

「梅根絲麗絲。」

蕾格娜瞟了梅根絲麗絲一眼,那女孩看上去受到了驚嚇,顯然威格姆並未徵求過她的意見。但她緊閉著嘴。

威格姆繼續道:「我明天去庫姆,他可以與我同行。他要了解郡長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樣。」

「你要帶一個兩歲的孩子進行為期四天的旅行?」

「我看不出哪裡不行。」

「那你回來之後呢?」

「到時候再說。但他不能同你一起過了,再也不行了。」

蕾格娜情不自禁地哭起來:「天啊,威格姆,我求你了,不要這麼絕情。你可以不管我,但請你可憐可憐自己的兒子。」

「我可憐他,因為他被一群娘兒們撫養,正在變成沒用的軟蛋。如果我允許這種事發生,他長大後就會罵他的父親。不,他必須留在這。」

「不,求你了……」

「我不想再聽你胡攪蠻纏了。滾出去。」

「想想看,威格姆……」

「要我把你拎起來扔出去嗎?」

蕾格娜禁不起又一輪毆打了。她無奈地垂下頭。「不。」她泣不成聲,只能慢慢轉身朝門口走去。她回頭看了眼阿蘭,那孩子依然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朝她伸出一對小胳膊。蕾格娜用盡全身氣力才勉強轉過身,走出門。

喪失幼子的撫養權,這在蕾格娜心中留下了一個難以彌合的大窟窿。她無時無刻不在惦記阿蘭——梅根絲麗絲有沒有將他洗得淨淨的,喂得飽飽的?他是健健康康的,還是害了什麼小孩子的毛病?他有沒有半夜驚醒哭著找她?蕾格娜不得不強迫自己至少每天有段時間不去想阿蘭,否則自己就會發瘋。

蕾格娜從沒有放棄阿蘭,也決不會放棄。所以,當國王和王后駕臨溫徹斯特後,蕾格娜便趕往那裡求情。

這時,蕾格娜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過阿蘭了。威格姆說是去庫姆,結果卻開始了春季轄區巡視,而且一直將孩子帶在身邊。他顯然打算長時間不回夏陵。

溫斯坦依然住在坎特伯雷,因為下任大主教之爭遲遲未見分曉,於是兄弟倆都無法覲見王室,這給了蕾格娜勇氣。

然而,蕾格娜不願在公開法庭上主張自己的訴求。她心煩意亂,但仍能謀劃策略。誰也無法預測公開法庭上會發生什麼,本地的貴族可能會站在威格姆那邊。蕾格娜更喜歡同國王王后安安靜靜地交談。

大教堂隆重的復活節儀式結束後,阿爾普哈格主教在自己的宅邸舉辦了宴會,招待聚在溫徹斯特的權貴。蕾格娜受邀參加,她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她滿懷希望,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要對國王說的話。

復活節不僅是教會一年當中最重要的節日,王室在這天也將舉行盛會,堪稱最重大的社交活動。與會者無不盛裝華服,珠光寶氣,蕾格娜也是一樣的裝束。

主教宅邸裡滿是雕花橡木長凳和五顏六色的掛毯。有人點燃了蘋果樹枝,使芳香的煙霧瀰漫全屋。桌上擺放著鑲銀邊的杯子和青銅盤子。

蕾格娜得到了國王王后的熱情接見,這給了她莫大的鼓勵,於是蕾格娜立刻將威格姆從她身邊搶走阿蘭一事稟告他們。埃瑪王后也是一位母親——在嫁給埃塞爾雷德之後的頭四年裡,她生了一兒一女——她無疑會同情蕾格娜的遭遇。

但蕾格娜精心準備的說辭的頭一句還沒說完,埃塞爾雷德就打斷了她。「我知道這件事。」他說,「我們來這兒的路上,碰巧遇到了威格姆和那孩子。」

蕾格娜頭一回聽說這件事,這顯然不是什麼好訊息。

埃塞爾雷德繼續道:「我同他商量了那個問題。」

蕾格娜頓時陷入絕望。本來她指望自己的故事能讓國王王后倍感震驚,心生憐憫,可惜卻讓威格姆搶佔了先機。埃塞爾雷德的腦子裡已經裝了他那套扭曲事實的鬼話。

蕾格娜只好迎難而上。埃塞爾雷德御宇多年,應該深知兼聽則明、偏信則闇的道理。

蕾格娜一字一頓地陳述道:「國王陛下,將兩歲的孩子從母親身邊奪走,這是絕無道理的。」

「我覺得這非常殘酷,也把我的看法告訴了威格姆。」

埃瑪王后說:「確實如此。那孩子與我們的愛德華同齡,倘若有人將愛德華從我身邊奪走,我一定會心碎不已的。」

「我完全贊同,親愛的。」埃塞爾雷德說,「但我無權指導臣民如何治理家庭。國王的職責是抵禦外侮,維持公平,以及發行優良的貨幣。如何養育孩子是私人事務。」

蕾格娜張嘴打算爭辯。國王也是道德領袖,他有權譴責行為不端的權貴。但她看到埃瑪迅速搖了搖頭,於是便連忙閉上嘴。蕾格娜思索片刻,發現埃瑪是對的。倘若君主如此堅決地表明態度,那就不可能令其回心轉意。如果一味糾纏下去的話,只會疏遠她同國王的關係。蕾格娜好不容易才剋制住失望和憤怒,低下頭說:「是的,國王陛下。」

蕾格娜將同阿蘭分開多久呢?肯定不會此生無緣再見吧?

國王王后的注意力被別人吸引過去,蕾格娜強忍淚水,退到一旁,她已經陷入無望的境地。如果國王不願幫她把兒子搶回來,誰還能施以援手呢?

威格姆和溫斯坦掌握著大權,所以蕾格娜才處處碰壁,事事難成。無論他們做了多麼傷天害理的事,最後都能全身而退。溫斯坦狡詐,威格姆兇狠,兩兄弟敢於藐視國王和法律。要是有辦法能削弱他們的權力,蕾格娜早就做了。但他們似乎橫行無忌,所向無敵。

奧爾德雷德走到蕾格娜身邊。她問:「你的信使從諾曼底回來了嗎?」

「沒有。」奧爾德雷德說。

「他們走了好幾個月了。」

「他們肯定沒找著埃德加,建築工總是居無定所,哪有活幹,他們就去哪。」

這時,蕾格娜才發現奧爾德雷德似乎憂心忡忡、心煩意亂,於是她便問道:「你怎麼樣了?」

「我明白國王總是喜歡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奧爾德雷德氣沖沖地說,「但有時候,國王就該乾綱獨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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