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裡克說:「你說得對,院長,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要定個規矩——船上留下的最後一人負責把船撐回去,然後再過來。我會在這兒站一個小時,確保他們執行命令。」
德朗回頭一看,發現一些士兵進了酒館。他魂飛魄散地說:「哎喲,他們得付酒錢才行啊。」
「那你最好去服侍他們。」森裡克說,「我們會努力讓士兵明白酒水不是免費供應的。」然後他不無譏諷地補充道:「要知道,你可是在渡河問題上幫了大忙的啊。」
德朗飛也似的跑進酒館。
森裡克對布洛德說:「你再去運一輪,奴隸女孩,然後就會有士兵接替你。」
布洛德上船撐走了。
森裡克對奧爾德雷德說:「你們修士有什麼好吃好喝的,我們全買了。」
「我去看看我們能分出多少來。」
森裡克搖頭道:「不管你能不能分給我們,我們全都買了,院長神父。」他的語氣並無惡意,但又不容反駁:「軍隊想要的東西,沒人敢說‘不’。」
他們還會決定購買的所有東西的價格,奧爾德雷德想,而且不準討價還價。
奧爾德雷德問出了談話開始後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的問題:「埃塞爾雷德國王也在軍中嗎?」
「哦,是的。他在軍隊的前部,和高階貴族在一起。他馬上就到這裡。」
「那我最好在修道院為他準備一頓膳食。」
奧爾德雷德離開河岸,上山來到布卡·菲什家,將石板上的所有鮮魚買走了,答應隨後再付錢。布卡很開心能賣掉存貨,因為他擔心那些大兵說不定會來強徵,或者乾脆偷走。
奧爾德雷德回到修道院,下令做飯。他讓修士們對來索要食物的軍需官說,這兒的一切是專門為國王準備的。他們開始擺餐具,拿出紅酒和麵包、堅果和乾果。
奧爾德雷德開啟上鎖的盒子,取出一個系在皮帶上的銀色十字架。他將皮帶繞在自己頸上,重新鎖上盒子。十字架會向所有來訪者表明,他是一名高階修士。
奧爾德雷德要對國王說什麼呢?多年以來,奧爾德雷德都在期待埃塞爾雷德能到法紀廢弛的夏陵地區鋤奸揚善,重整秩序。此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正在搜尋枯腸,尋找所需的語句。威爾武夫、溫斯坦和威格姆作奸犯科的故事又長又複雜,而且他們的許多罪行很難找到證據。奧爾德雷德打算向國王出示威爾武夫遺囑的副本,但這只是他的一面之詞,更何況看到自己未批准的遺囑,或許國王會覺得受到了冒犯。實際上,奧爾德雷德需要一週的時間才能將想說的話都寫下來,但到時候,國王多半不會閱讀。許多貴族都識字,但閱讀往往不是他們最喜歡的活動。
奧爾德雷德聽到了歡呼聲。肯定是國王來了,他離開修道院,快步下山。
渡船向這邊駛來。一名士兵正在撐篙,船上只有一人一馬。那人站在船頭,穿著一件帶金色刺繡的花紋紅外衣,披著一條絲綢鑲邊的藍色披風。他的布綁腿上纏繞著窄窄的皮條,柔軟的皮靴子上繫著鞋帶,一條黃色綢帶上吊著一把裝在劍鞘裡的長劍。這無疑就是國王。
埃塞爾雷德沒有看村子的方向,而是轉頭朝左,注視著被燒焦的浮橋廢墟,黑黢黢的橫樑依然破壞著碼頭一帶的風景。
埃塞爾雷德牽馬走下渡船,來到乾燥的地面,奧爾德雷德看見他已經勃然大怒。
埃塞爾雷德見奧爾德雷德佩戴著十字架,知道他是這裡的權威,於是帶著責備的語氣對奧爾德雷德說道:「我本以為可以過橋呢!」
怪不得他選擇走這條路,奧爾德雷德想。
「到底出了什麼事?」國王質問道。
「橋被燒燬了,國王陛下。」奧爾德雷德說。
埃塞爾雷德眯著眼,射出一道銳利的目光:「你沒有說它‘燒燬了’,而是說‘被燒燬了’。誰幹的?」
「我們不知道。」
「但你有懷疑物件。」
奧爾德雷德聳聳肩:「提出沒有根據的指控是愚蠢的,尤其是在國王面前。」
「我會懷疑渡船主。他叫什麼名字?」
「德朗。」
「好。」
「但他的表親溫斯坦主教發誓說,橋被燒燬那晚,德朗人在夏陵。」
「懂了。」
「請隨我前往我們簡陋的修道院用點餐吧,國王陛下。」
埃塞爾雷德將馬交給隨從,同奧爾德雷德一道走上山坡:「我的大軍得花多久才能渡過這條該死的河?」
「兩天。」
「見鬼。」
他們走進修道院,埃塞爾雷德略帶驚訝地環顧四周。「唔,你說‘簡陋’的時候看來不是故作謙虛啊。」他說。
奧爾德雷德給國王倒了一杯紅酒。屋內沒有專供國王坐的椅子,但他毫無怨言地坐到了長凳上。奧爾德雷德想,即便是國王,在率軍出征的路上也不能太挑剔啊。奧爾德雷德偷偷觀察國王的面容,發現儘管埃塞爾雷德還不到四十歲,但他看起來卻像年近五旬一樣。
怎樣提出夏陵嚴重的暴政問題呢?奧爾德雷德仍然沒想到最佳方案,但剛才關於浮橋的對話讓他冒出一個新想法,於是他說:「如果得到資金的話,我就可以造出一座新橋來。」奧爾德雷德這話中有假,因為上座橋並沒有花他一分錢。
「我沒法兒給你造橋的錢。」埃塞爾雷德當即表示。
奧爾德雷德若有所思地說:「但您可以幫我搞到這筆錢。」
埃塞爾雷德長嘆一聲,奧爾德雷德意識到,覲見國王的人很可能有一半都提過類似的要求。「你想要什麼?」國王問。
「如果修道院可以收取通行費,舉辦一週一次的市場和一年一次的集市,修士們就可以拿回投到造橋上的錢,還可以長期支付橋樑的維護費用。」奧爾德雷德飛速轉動腦筋,臨時編出聽上去合情合理的請求。他沒有料到自己會同國王發生這場對話,但他知道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必須奮力抓住。或許過了今天,他這輩子也不可能同國王說上話了。
埃塞爾雷德問:「是什麼阻礙了你?」
「您也看到上座橋的下場了。我們是修士,我們手無寸鐵,柔弱易欺。」
「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一份王室特許證。如今,我們只是夏陵修道院的附屬修道院。過去,這裡是社群教堂,後來因為腐化墮落而被關閉了——他們在這裡偽造銀幣。」
埃塞爾雷德面色陰沉:「我記得,溫斯坦主教否認自己知情。」
奧爾德雷德不願多談那件事:「我們的權利沒有任何保障,這導致我們軟弱可欺。我們需要一份特許證,賦予本修道院獨立的地位,有權建造橋樑,收取通行費,舉辦市場和集市,如此一來,掠奪成性的貴族就會在攻擊我們之前有所忌憚。」
「如果我給你頒發這份特許證,你就會造一座橋?」
「是的。」奧爾德雷德說,他默默希望埃德加會像上次那樣出手相助,「而且會很快造好。」他樂觀地補充道。
「那就這麼定了。」國王說。
奧爾德雷德覺得光有口頭承諾是不行的。「我馬上就草擬特許證。」他說,「您明天離開這裡之前就可以簽署。」
「很好。」國王說,「對了,你給我準備了什麼吃的?」
***
威格姆對溫斯坦說:「國王已經上路。我們不知道他具體在什麼地方,但他幾天之內就會到達這裡。」
「很有可能。」溫斯坦憂心忡忡地說。
「然後他就會正式任命我當郡長啦。」
郡長大院裡,威格姆代理著郡長的職務,儘管他從未得到國王的批准。兄弟二人正站在大堂前,望著東面那條從遠方延伸到夏陵的大路,彷彿埃塞爾雷德的軍隊隨時會出現一樣。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大軍將至的跡象,只有一人策馬小跑過來。寒冷的空氣中,馬撥出的氣體瞬間化為白煙。
溫斯坦說:「國王仍然有可能提名小奧斯伯特做郡長,並指定蕾格娜擔任那孩子的攝政。」
威格姆說:「我已經召集了四百名士兵,每天會有更多的人加入。」
「很好。如果國王攻擊我們,這支軍隊就能保護我們;如果他沒有攻擊我們,這支軍隊就能去打維京海盜。」
「不管怎樣,我會證明自己有能力征集軍隊,所以我也有能力擔任夏陵郡長。」
「我打賭蕾格娜也同樣可以出色地徵集軍隊,但幸好國王不知道她有什麼本事。走運的話,國王會覺得必須依靠你的幫助才可以得到更多士兵。」
要求繼任郡長的本該是溫斯坦自己,但他早就錯過機會了——大概三十五年前就錯過了。威爾武夫是兄長,他們的母親堅定地安排溫斯坦走上了次佳的權力之路——進入教會,擔任神職。可世事難料,母親當年精心安排的一個意外結果便是,騾子一樣拗的弟弟威格姆如今坐上了郡長大位。
「但我們還有一個問題。」溫斯坦說,「我們不能阻止埃塞爾雷德召開法庭,我們也不能阻止他談起蕾格娜。他會命令我們交出蕾格娜,到時我們怎麼辦?」
威格姆嘆了口氣:「真希望能宰了她了事。」
「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了。我們在殺害威爾夫的事情上只是僥倖過關。如果我們再殺了蕾格娜,國王就會對我們宣戰。」
剛才路上那名騎手已經策馬跑進大院,溫斯坦認出來者是德朗,不由得惱怒地咕噥道:「這個搖尾乞憐的白痴又來幹什麼?」
德朗將馬留在馬廄,然後來到大堂。「您好啊,我的表親。」他一臉媚笑道,「希望您們一切安好。」
溫斯坦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德朗?」
「埃塞爾雷德國王到我們村子了。」德朗說,「他的大軍正在分批坐我的渡船過河。」
「那得花好久了。他等待士兵過河的時候做了什麼?」
「他給小修道院頒發了一份特許證。現在他們得到了國王同意,可以收取通行費,舉辦一週一次的市場和一年一次的集市。」
「奧爾德雷德在構築他的權力基礎。」溫斯坦沉思道,「這些修士放棄了世俗生活,卻很清楚如何確保自身的利益啊。」
見溫斯坦沒有過分震驚,德朗不禁有點失望。「然後軍隊就離開了。」他說。
「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到這兒?」
「他們不會來這兒。他們重新過了河。」
「什麼?」這才是溫斯坦不知道的新訊息,儘管德朗並未覺察,「他們掉頭回東邊去了?為什麼?」
「有情報送到,說八字鬍斯韋恩襲擊了威爾頓。」
威格姆說:「維京海盜肯定從克賴斯特徹奇沿河而上了。」
溫斯坦並不關心斯韋恩國王是怎樣抵達威爾頓的,「難道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埃塞爾雷德回去了!」
「他不會來夏陵了。」威格姆說。
「反正他現在不會來了。」溫斯坦心頭的巨石總算落了地,他滿懷希望地補充了一句,「可能最近都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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