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與諾曼底一樣,區域管轄權已成為政治上的一種流通貨幣。最高統治者將土地授予高階貴族,高階貴族又將其分配給下級統治者——在英格蘭叫大鄉紳,在諾曼底叫騎士——於是,一張王室網路就這樣建成,人們從中得到了財富,也欲求得到更多。每個貴族男人需要在其中謹慎地保持平衡——既要對外有足夠的饋贈以贏得支援,也要對內有所保留,以保證自己的權力地位。
這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威格姆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說:「等等。」
還真像是他的作為,蕾格娜想,無論如何都要破壞我的婚禮。
威格姆說:「幾代以來,奧神谷都是我們家族的。我質疑威爾夫兄長將其轉移的權利。」
溫斯坦主教說:「這是婚姻協議裡規定的!」
「那也並不證明它是對的。」威格姆說,「它屬於我們家族。」
「現在還是屬於這個家族,」溫斯坦說,「現在屬於威爾夫的妻子。」
「可她去世之後,就會傳給她的子嗣。」
「那也是威爾夫的子嗣,同時是你的侄兒。為什麼你偏偏在今天提出反對意見?幾個月前你就已經知道協議細節了。」
「我要在見證者們面前提出。」
威爾夫打斷了對話,「夠了,」他說,「威格姆,你的話毫無道理。往後站。」
「恰恰相反……」
「安靜,不然我要發火了。」
威格姆閉上了嘴。
儀式繼續。但蕾格娜很困惑,威格姆肯定知道他的抗議會被一口回絕,為什麼他會選擇在如此公開的場合提出反對呢?他不可能覺得威爾夫會改變關於奧神谷的想法。為什麼他要發起這場註定失敗的戰鬥呢?她將疑惑放下,打算稍後再想。
威爾夫說:「作為我成婚的虔誠之禮,我將維格里村贈予教堂——德朗渡口的社群教堂,依照契約,那裡的神職人員將會為我、我的妻子,以及我們的孩子祈禱。」
這類禮物很常見。當一個男人獲得了某種財富和權力,娶妻生子,他對物質的慾望也隨之轉變為對上天福運的渴望,於是他便會盡他所能保護自己來世靈魂的安逸。
婚禮的正式程式已近尾聲,蕾格娜很高興儀式進展順利,除了威格姆那奇怪的干預。現在伊塔馬爾正寫下婚姻見證者們的名字,從威爾夫開始,接著是所有在場的重要人物:溫斯坦、奧斯蒙德、德格伯特和德瓦爾德治安官。見證者的名單並不長,蕾格娜以為還會有其他神職人員,比如說鄰近地區——溫徹斯特、舍伯恩和諾斯福德——的主教以及高階修士,比如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的院長。但英格蘭的習俗與這裡不一樣。
令蕾格娜遺憾的是,她自己的家人一個也沒有到場。她在英格蘭也沒有親戚,而從瑟堡到這裡是一段很長的路程——她來的時候就花了兩週。讓一位伯爵離開自己的領土進行一番長途旅程並不是件易事,但她也曾希望自己的母親能來,也許還能帶上弟弟理查。然而她母親是反對這門婚事的,也許她還會拒絕祝福她的婚禮。
她沒再想下去了。
威爾夫抬高音量說:「現在,朋友們、鄰居們,開餐吧!」人群歡呼起來,廚房工人開始端出大盤的肉、魚、蔬菜和麵包,以及為普通人準備的啤酒和為特殊來賓準備的蜂蜜酒。
現在蕾格娜只想與丈夫睡在一起,但她知道他們得先參加宴會。她不會吃太多,不過跟儘量多的人交談對她來說很重要。這是一個給城鎮人們留下好印象的機會,她希望自己牢牢抓住它。
奧爾德雷德把蕾格娜介紹給了奧斯蒙德院長,她在奧斯蒙德身旁坐了一會兒,詢問了些關於修道院的事。她也藉此機會表揚了奧爾德雷德,表示自己認同奧爾德雷德的看法,覺得夏陵正在成為世界的學術中心——當然是在奧斯蒙德領導下的結果。奧斯蒙德深感榮幸。
蕾格娜還與處於領導地位的城鎮居民們進行了交談:鑄幣廠廠主埃夫懷恩、做毛皮生意的寡婦伊瑪、擁有城裡最受歡迎的暢飲之地——修道院酒館的女人,還有羊皮紙製造商、珠寶匠和染印商。他們很高興能夠吸引蕾格娜的注意,因為這讓他們在其他居民眼中顯得是個重要人物。
隨著酒飲至酣處,與陌生人友好交談的任務也變得越來越簡單。蕾格娜向治安官德瓦爾德,也就是德恩,做了自我介紹。他是一個長著灰色頭髮、面露狠相的四十多歲男人。一開始,德恩對蕾格娜很警惕,她也猜到了這是為什麼——他是威爾夫的對手,自然會覺得蕾格娜也是帶著敵意的。不過這會兒,治安官的妻子也在他的身旁,於是蕾格娜便向她詢問起他們的孩子來。她瞭解到,他們的第一個孫子剛剛出生;而談到這裡,強悍的治安官也變成了一個滿懷愛意的祖父,雙眼變得朦朧了。
蕾格娜離開了德恩治安官,溫斯坦朝她走來,用挑釁的語氣說:「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答應他,要把你所有的秘密告訴他。」蕾格娜說。這話讓她得到了反饋:溫斯坦的雙眼猛地流露出一陣緊張感,隨後他才意識到蕾格娜是在逗他。蕾格娜繼續道:「其實啊,我是在跟德恩聊他的孫子呢。現在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了,既然現在奧神谷是我的了,那你跟我講講它吧。」
「噢,你沒必要擔心這個。」溫斯坦說,「我一直在幫威爾夫收租金,接下來我也會幫你收。你只需要每年向我收四次錢就可以了。」
蕾格娜沒理會溫斯坦的回答:「那裡有五座村莊和一片採石場,對吧。」
「沒錯。」他沒有再新增其他資訊。
「沒有磨坊嗎?」她試著問道。
「嗯,每座村莊有一家石磨坊。」
「沒有水磨坊嗎?」
「有兩家,應該是。」
蕾格娜露出了迷人的笑,彷彿他在幫她的忙。「有采礦的地方嗎?鐵礦或者銀礦?」
「當然是沒有貴重金屬的。不過樹林裡應該有一兩組煉鐵工人在幹活。」
「你說得可不怎麼仔細啊。」蕾格娜輕聲說,藏住自己的惱怒,「如果你不知道那個地方確切有些什麼,你怎麼能保證他們交的錢夠數呢?」
「我會恐嚇他們,」他以實話實說的口吻說道,「他們不敢騙我。」
「我不相信恐嚇別人有用。」
「那沒問題,」溫斯坦說,「你把這事交給我就行。」他走開了。
這場對話還沒結束,蕾格娜想。
等餐桌上的東西沒人再動,桶裡的酒也喝乾的時候,人們開始散去了。蕾格娜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她坐在一碟放著烤肉和捲心菜的餐盤旁,正吃著,建築匠埃德加朝她走來,禮貌地問好、鞠躬。「我已經完成您房子的維修工作了,夫人,」他說,「若您允許,明天我會跟德朗回到德朗渡口。」
「謝謝你的工作,」蕾格娜說,「現在我的房子更舒適了。」
「我很榮幸。」
她示意埃德加看一眼那個叫鄧內爾的木匠,他趴在餐桌上喝昏了過去。「那就是我面對的問題。」她說。
「很遺憾看到這樣的事。」
「今天在婚禮上,你玩得開心嗎?」
埃德加似乎在思考,然後說:「不,不太開心。」
蕾格娜很吃驚:「為什麼呀?」
「因為我很嫉妒。」
她揚起眉毛:「嫉妒威爾夫嗎?」
「不是……」
「嫉妒我?」
他笑了:「我敬重郡長,但我不想跟他結婚。不過奧爾德雷德可能想。」
蕾格娜偷偷笑了。
埃德加又變得嚴肅起來:「我嫉妒所有能夠與自己所愛之人結婚的人。那樣的機會曾經從我身邊一閃而過,我沒有抓住。所以現在婚禮總是讓我傷心。」
蕾格娜對埃德加的坦白只是些許吃驚。男人們對她一般比較信任。她也鼓勵這樣的傾訴——她總是對其他人的愛恨情仇感到著迷。「你愛的人叫什麼名字呢?」
「森吉芙,人們叫她森妮。」
「你還記得她,記得和她做過的所有事。」
「最讓我傷心的是我們沒有做過的事。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做過一頓飯、一起洗蔬菜、往鍋裡放調味料、將碗端到桌子上。我從來沒有帶她到我的船上一起釣過魚。我做的那艘船很漂亮,所以維京海盜才會把它偷走。我們做愛過很多次,可我們從來沒有整晚躺在對方的臂彎裡聊天。」
蕾格娜觀察著埃德加的臉,他長著稀鬆的鬍子和淡褐色的眼睛,她覺得他實在太年輕,不該這麼早就承受如此的悲傷。「我想我是懂你的。」她說。
「我還記得我和我的哥哥們還小的時候,到了春天,我父母會帶我們到河邊割燈芯草。那條河邊,那燈芯草叢中肯定有過一些浪漫的故事。也許我的父母就是在那裡做愛,然後結婚的。那個時候,我沒往這上面想——我太年輕了——但我知道他們共享一個難忘的甜美秘密。」他露出了悲傷的笑容,「那些事情,你把它們聯想到一起,就知道日子是怎麼過來的了。」
蕾格娜驚訝地發現,淚水已經在自己的眼眶裡打轉。
埃德加突然很尷尬:「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您說這些。」
「你可以找到其他你愛的人。」
「我當然可以,但我不想要其他人。我只要森妮,而她已經走了。」
「抱歉。」
「在您結婚的日子裡跟您說這些傷心的故事,是我的不對。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向您道歉。」埃德加鞠了一躬,走開了。
蕾格娜重新想了想他說過的話。埃德加失去的愛讓蕾格娜感覺,擁有威爾夫是多麼幸運。
她把啤酒喝完,從擱板桌前站起,回到房子裡。她突然感覺很疲憊。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沒有幹什麼費體力的事,也許是由於之前幾個小時以展示的姿態面對公眾帶來的壓力吧。
她脫下斗篷和長裙,躺在床墊上。卡特拉好門閂,以防德朗這樣的人闖入。蕾格娜開始想接下來的夜晚會發生什麼。到了某個時候,她就會被叫到威爾夫的房子裡。令她吃驚的是,她竟有點緊張,真傻。她早就跟威爾夫發生過性關係了,還有什麼好緊張的呢?
同時,蕾格娜也好奇。那時在暮色裡,他們偷偷溜進瑟堡城堡的乾草間,四處昏暗,一切是那麼鬼祟而匆忙。現在,他們可以從容地做愛了。她想好好地端詳他的身體,用她的指尖仔細探索、研究和感受他的肌肉、頭髮、皮膚和骨骼。這個人現在已經是她的丈夫了。我的,她想,一切都是我的了。
蕾格娜肯定是睡著了,因為她是被砰砰的敲門聲叫醒的。
她聽見了幾句模糊的對話,隨後卡特說:「時間到了。」卡特看著像今晚是她自己的蜜月之夜似的。
蕾格娜起身。她脫下內衣,穿上新的睡裙時,伯恩轉過身去。那是一條暗赭黃色的裙子,專門為這個場合設計的。她穿上了鞋子,不想帶著沾了泥的腳鑽進威爾夫的被窩。最後,她披上斗篷。
「你們兩個留在這裡。」蕾格娜說,「我不想太聲張。」
可她失望了。
走出去之後,她看見威格姆和排成列的武裝士兵正在為她歡呼。他們大多數人已經喝得醉醺醺,吹著口哨,敲打著鍋和盤子。溫斯坦的手下克內巴正放蕩地拿著一把掃帚在兩腿之間擺弄,掃帚柄朝上指,彷彿一條碩大的木製陰莖。他盡情嬉戲著,惹得周圍的男人大聲叫嚷、狂笑不止。
蕾格娜覺得受了侮辱,但她盡力不表現出來——如果抗議,則會顯出她的懦弱。蕾格娜緩緩地從兩列以她取樂的男人們中間傲然走過。他們看到她的傲慢,變得更加粗俗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落得與他們一樣低賤。
終於,蕾格娜到了威爾夫的房間門口,開啟門,轉身面向著那群男人。男人們的聲音停止了,他們想知道她要說或做些什麼。
她朝他們咧嘴一笑,拋了個飛吻,然後迅速地走了進去,關上身後的門。
她聽見男人們在歡呼,便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威爾夫站在他的床邊,等待著。
他也穿了一件睡衣,顏色是椋鳥蛋那般的藍。她走近看他的臉,對一個狂歡作樂了一整天的人而言,這張臉顯得異常清醒。她猜他今天很注意自己的酒精攝取量。
她等不及了,於是她解下斗篷,踢開鞋子,脫下睡衣,裸著身體站在他的面前。
威爾夫飢渴地盯著蕾格娜看。「我永世的靈魂啊,」他說,「你比我記憶中還要漂亮。」
「你,到你了,」她說,指著他的睡衣,「我想看看你。」
他脫下了睡衣。
她再次看到他手臂上的疤痕、他腹部的金色毛髮、他雙腿的長條肌肉。她毫不羞怯地注視著他的下體,它每一秒都變得更大了。
蕾格娜看夠了。「我們躺下吧。」她說。
她不想要逗弄、輕撫、悄悄話或者親吻,她只想要他進入她的身體,就在現在。威爾夫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不再躺在她身旁,而是立刻趴到她身上。
當威爾夫進入蕾格娜的身體之後,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說:「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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