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九九七年,十月下旬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

「這跟維京海盜有關係。過去六年,埃塞爾雷德曾兩次通過金錢交易,讓此地免於維京海盜的侵襲——這筆錢可是個大數目。六年前,他花了一萬鎊;三年前,是一萬六千鎊。」

「我們在諾曼底聽說過這個。我爸爸說,這就像餵飽一頭獅子,希望它不再繼續把你吃掉。」

「這裡很多人也有類似的說法。」

「但為什麼這能讓治安官擁有權力呢?」

「他們負責籌集資金。這就意味著他們有強制執行的權力。一名治安官現在已經擁有自己的軍事力量了,雖然隊伍很小,但薪酬很高,裝備也足。」

「這就是與威爾夫抗衡的力量。」

「完全正確。」

「那治安官的角色跟郡長的角色不就衝突了嗎?」

「一直就是衝突的。郡長負責維持正義,治安官則負責處理犯上之事,包括不交租金。明顯這兩者之間是會產生摩擦的。」

「有意思。」

奧爾德雷德想,現在的蕾格娜就像一名伸出手指放在里拉琴上的樂師,嘗試在演奏之前撥出幾個音來。之後的她將成為這個地區的權力所在,可能她會做不少好事。但從另一方面講,她也有可能被毀滅。

只要是奧爾德雷德力所能及的事,他都會幫助蕾格娜。「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做的事,請告訴我,」他說,「來修道院找我。」他又想到,如果年輕修士看到蕾格娜這樣的女人,也許會忍不住誘惑。「或者直接捎個信。」

「謝謝您。」

奧爾德雷德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目光又被奧法那龐大的輪廓和歪扭的鼻子吸引住了。作為郡長的小僕人,這位地方官在鎮上有自己的房子,但據奧爾德雷德所知,他和蕾格娜沒什麼關係。

蕾格娜看到了奧爾德雷德的目光,說:「您認識奧法嗎?穆德福德的地方官。」

「是的,當然認識。」奧爾德雷德看到蕾格娜朝阿格尼絲掃了一眼,她正害羞地垂下雙眼。奧爾德雷德馬上便看出來,奧法正在追求阿格尼絲,這明顯也是得到了蕾格娜准許的。也許蕾格娜是希望自己的僕人也能夠在英格蘭立穩腳跟。

奧爾德雷德向蕾格娜道了別,走出大院。在城鎮中心,穿過大教堂和修道院教堂之間的廣場時,他遇見了剛從主教宅邸出現的維格斐斯。「把信給溫斯坦了嗎?」他說。

「給了,剛才給的。」

「他有沒有大發雷霆?」

「他拿了信,說之後會讀。」

「唔。」奧爾德雷德簡直希望溫斯坦能暴怒。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溫斯坦的反應。

兩位修士回到修道院。司廚正在準備午餐食物——鰻魚煮洋蔥和豆子。他們吃飯的時候,戈德萊夫修士在朗誦《聖本篤會規》的序言:聽啊,孩子,豎起你心靈的耳朵,傾聽你主人的規誡(obsculta,ofili,praeceptamagistri,etinclineauremcordistui)。奧爾德雷德喜歡這個詞,「心靈的耳朵」(auremcordistui)。這是一種比普通的聆聽更為專注和細緻的傾聽方式。

之後,修士們一個接一個地沿著有屋頂的迴廊走到教堂,進行下午的第九課禮拜儀式。這座教堂比德朗渡口的社群教堂要大,但比夏陵大教堂要小。它由兩個空間組成,一個是十二碼長的中殿,另一個是小一些的高壇,中間由一條窄拱門分隔開。修士們從側門進入教堂。高階修士走進高壇,圍繞祭壇,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人則整齊地排列在中殿,禮拜的會眾同樣站在中殿,儘管沒有多少會眾。

奧爾德雷德與他的教友們站在一起吟誦禱文,他開始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和對上帝感到平靜了。今天的出行過程中,他很想念這種感覺。

然而,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儀式進行了幾分鐘,奧爾德雷德聽見教堂西邊的門嘎吱一聲開啟了——這扇主門平時並不常使用。所有年輕的修士轉過頭去看是誰進來了。奧爾德雷德認出了那淡黃色的頭髮——溫斯坦主教年輕的秘書,伊塔馬爾執事。

年長的修士堅定地繼續唸誦禱文。奧爾德雷德覺得必須有人搞清楚伊塔馬爾想幹什麼才行。於是他從隊伍裡走了出來,悄聲對伊塔馬爾說:「怎麼了?」

執事看上去很緊張,但他大聲地說:「溫斯坦主教召見坎特伯雷的維格斐斯。」

奧爾德雷德不情願地掃了維格斐斯一眼,後者圓圓的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奧爾德雷德自己也很害怕,但他下定決心不讓維格斐斯單獨面對憤怒的溫斯坦。現在有人遭遇這樣的事:本來是去答個不討好的話,結果回來的時候,人頭被裝在了麻袋裡。溫斯坦似乎不會這麼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奧爾德雷德裝出了自信的語調:「請向主教致歉,告訴他,維格斐斯修士正在進行禮拜儀式。」

伊塔馬爾明顯不想帶著這樣的話回去:「如果讓主教等,他是不會高興的。」

奧爾德雷德知道這一點。他保持平靜的聲音,講出他的道理:「溫斯坦肯定不希望打擾一個正在禱告的神職人員吧。」

伊塔馬爾的表情清晰地表明,溫斯坦對此並無顧慮,但這位年輕的執事正要開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不是所有修士都是司鐸,但奧爾德雷德身兼二職,他的職位也比伊塔馬爾高,後者僅僅是個執事而已。所以伊塔馬爾遲早要讓步於他。稍作思量過後,伊塔馬爾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然後不情願地離開了教堂。

修士們首戰告捷,奧爾德雷德高興得一陣眩暈。但這種勝利的感覺很快就因另一種想法消退了,這件事遠未結束。

他回到禮拜儀式當中,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兒。儀式結束之後,維格斐斯就沒借口了,那時候該怎麼辦?奧爾德雷德和維格斐斯會一起到主教的宅邸去嗎?奧爾德雷德並不適合侍衛這個角色,然而也許去比不去更好。他能說服奧斯蒙德院長陪他一起去嗎?溫斯坦肯定不會直接跟一位院長對著幹。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奧斯蒙德不是個勇敢的人。最有可能的是,奧斯蒙德會膽怯地說,這封信是坎特伯雷的埃爾弗裡克自己寫的,維格斐斯也是他派來的,所以要不要保護這位信使,還是讓埃爾弗裡克說了算吧。

然而,一切提前爆發了。

主門再次開啟,這一次,門砰然作響。吟誦頓時停止,每個修士都轉過身往後看。溫斯坦主教大步踏進教堂,斗篷飛舞。跟在他後面的是武裝士兵克內巴。溫斯坦身材高大,而克內巴比他還要高大。

奧爾德雷德嚇壞了,但他能藏好自己的情緒。

溫斯坦吼道:「你們這裡誰是坎特伯雷的維格斐斯?」

奧爾德雷德向前一步,面對著溫斯坦,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主教閣下,」他說,「您打擾了修士們的第九課禮拜儀式。」

「我愛打擾誰就打擾誰。」溫斯坦喊道。

「包括上帝?」奧爾德雷德說。

溫斯坦惱羞成怒,他的雙眼彷彿鼓了起來。奧爾德雷德差點要往後退一步,但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他看見克內巴的手伸向了佩劍。

在奧爾德雷德身後,祭壇上的奧斯蒙德院長用他發抖但堅定的聲音說道:「你最好不要在教堂拔出那把劍,克內巴,除非你希望上帝永遠詛咒你終有一死的靈魂。」

克內巴臉色蒼白,他的手猛地往上一鬆,彷彿被那劍柄燙著了。

也許奧斯蒙德並不是完全沒有勇氣的,奧爾德雷德想。

溫斯坦的勢頭有所消減。但他的憤怒依然可畏,可修士們沒有屈服。

溫斯坦憤怒的目光轉到了院長身上。「奧斯蒙德,」他說,「你竟敢向大主教投訴一座在我權力範圍之內的教堂!你根本沒有去過那兒!」

「可我去了。」奧爾德雷德說,「德朗渡口那座教堂的罪惡和墮落是我親眼所見的。彙報我的見聞是我的職責。」

「閉上你的嘴,小毛孩。」溫斯坦說,其實他僅僅比奧爾德雷德年長几歲而已,「我在跟巫師講話,不是巫師的貓。我要問的是你的院長,不是你,你只不過是想把我的社群教堂要走,歸到他的帝國裡去。」

奧斯蒙德說:「社群教堂屬於上帝,不屬於人。」

又一個勇敢的回擊,這再次挫敗了溫斯坦。奧爾德雷德開始相信,溫斯坦最終要夾著尾巴從這裡跑掉了。

然而,奧斯蒙德在言語上的勝利卻讓溫斯坦更具威脅。「是上帝把這座社群教堂交給了我。」他咆哮道。然後他上前逼近奧斯蒙德,奧斯蒙德往後退:「你給我聽著,院長,我是不會允許你要走德朗渡口教堂的。」

奧斯蒙德仍然以反抗的姿態回應,不過他的聲音在顫抖:「事情已經決定了。」

「但我會在夏陵法庭鬥爭到底。」

奧斯蒙德害怕了。「這樣會遭到非議的。」他說,「夏陵的兩位神職領袖不適合這樣公開爭論。」

「這一點,你偷偷摸摸給坎特伯雷大主教寫那封信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了。」

「你必須服從他的權威。」

「我不會的。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直接到坎特伯雷,向他彙報你的罪惡。」

「埃爾弗裡克大主教早就知道我的罪惡,不過那是另一回事。」

「我敢說,有一些他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奧斯蒙德並沒有什麼嚴重的罪惡,奧爾德雷德想,但溫斯坦可能會捏造一些出來,甚至會找人發誓,以證實它們的存在,只要他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奧斯蒙德說:「你不能不服從大主教的意願。」

「你也不該強迫我使用這麼極端的手段。」

這就奇怪了,奧爾德雷德想。沒人強迫溫斯坦做什麼事。德朗渡口看上去並不是個重要的地方。奧爾德雷德也確信,它沒什麼值得爭的。但他想錯了:溫斯坦已然是一副要打仗的樣子了。

為什麼呢?溫斯坦從社群教堂獲得一部分收入,但不會太高。教堂為德格伯特提供了一份工作,但也沒有給他很大的權力。德格伯特甚至不是溫斯坦的近親,再說了,溫斯坦為德格伯特再安排一個職位是很簡單的事。

那德朗渡口為什麼對他如此重要呢?

溫斯坦仍然在怒吼:「這場爭鬥會持續幾年時間,除非你今天做出理性的選擇,奧斯蒙德,快投降認輸。」

「你是什麼意思?」

「給埃爾弗裡克寫一封回信。」接下來,溫斯坦裝出了一副嘲弄道義的語調,「你就說,秉承著基督精神,你不希望與你的基督教兄弟夏陵主教發生爭執,他已經真誠地保證,一定會將德朗渡口整治妥當。」

但奧爾德雷德知道,溫斯坦沒有做這樣的保證。

溫斯坦繼續道:「向埃爾弗裡克解釋,他的決定會導致夏陵發生醜聞,而你並不認為那座小教堂值得引發這樣的動亂。」

奧斯蒙德猶豫了。

奧爾德雷德憤怒地說:「神的作品經得起這樣的動盪。耶穌把貨幣兌換商從神殿趕出去的時候也不介意引發醜聞。福音書……」

這一次讓奧爾德雷德閉嘴的是奧斯蒙德。「這種事讓你的長輩來管。」奧斯蒙德厲聲道。

溫斯坦說:「對,奧爾德雷德,閉上你的嘴吧。你壞的事已經夠多了。」

奧爾德雷德俯首聽從,但他的內心怒不可遏。奧斯蒙德沒有必要就此投降,大主教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奧斯蒙德對溫斯坦說:「我會虔誠地考慮你的意見。」

這對溫斯坦而言並不足夠。「我今天就寫信給埃爾弗裡克,」他說,「我會跟他說,他的建議——他的建議——並不受歡迎。你和我已經就此事做了討論,我相信你經過深入的思考之後,也對我表示同意,現在這個時候,那座社群教堂不能改成修道院。」

「我跟你說過,」奧斯蒙德惱怒地說,「我需要考慮一下。」

溫斯坦沒有理會他的回答,他感覺奧斯蒙德已經敗下陣來。「維格斐斯修士可以把我的信帶回去給他。」他朝一排修士盯過去,不知道哪個是維格斐斯,「對了,如果我的信沒能順利送達大主教處,我會親自用一把生鏽的刀將維格斐斯的睪丸切掉。」

修士們聽到如此暴戾的話,都震驚了。

奧斯蒙德說:「請離開我們的教堂,主教,不要再玷汙上帝的住所。」

「寫你的信吧,奧斯蒙德,」溫斯坦說,「跟埃爾弗裡克大主教說你改變主意了。不然的話,你會聽到更壞的訊息。」說完這句話,溫斯坦轉身從教堂大步離開。

他覺得他贏了,奧爾德雷德對自己說。

我也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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