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走了出去,輕輕關上背後的門。
埃德加在門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等待裡面的呼叫聲,但他只能聽見河水的流淌。埃塞爾決定讓他們走。埃德加心裡的石頭再次落下了地。
他將斧子吊在腰帶上。
天空多雲,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河水閃著光,村莊卻被淹沒在幽暗之中。埃德加和布洛德沿著房屋之間的山坡往上走。埃德加擔心哪條狗會聽見他們,然後發出警報,但什麼也沒發生——鄉村裡的獵犬大概聽得出他們的腳步聲,或者嗅得出布林德爾的味道,或者兩樣都有。不管什麼原因,他們發現自己已經無須緊張了。
埃德加和布洛德路過教堂的時候,布洛德走進了教堂的墓地裡。埃德加警覺起來:她要幹什麼?
布洛德孩子的墳墓還沒有長草。在翻過的土壤上,兩條交錯的平滑石塊組成了一個十字架,這肯定是布洛德自己放在上面的。她跪在十字架腳下,雙手合十,埃德加也與她一道祈禱。
餘光裡,埃德加看到有人從司鐸的房子裡走了出來。
埃德加碰了碰布洛德的肩膀提醒她。他看到那是德奧爾溫神父。老人蹣跚幾步,提起長袍的下襬。埃德加和布洛德呆住不動。他們不能逃過人的視線,但他希望隱在暗處的他們足以騙過一個老人糟糕的視力。
跟所有孩子一樣,埃德加從小就被教育,看他人解手是一種很不好的行為。可現在他正警惕地看著德奧爾溫,心裡還一邊祈禱這位老人不要抬起自己的目光。不過德奧爾溫一直在專心幹他要乾的事,沒有興致看這沉睡中的鄉村周圍的模樣。最終,德奧爾溫放下長袍,慢慢轉身。有一會兒,他的臉朝埃德加和布洛德轉來,埃德加心裡一緊,等待他的反應。但德奧爾溫似乎沒有看見他們,而是繼續走進屋去。
他們繼續前行,為老人糟糕的視力感到慶幸。
他們繼續往山頂走去。到了山脊,路岔開了。布洛德面朝西北特蘭奇的方向。
布洛德說:「再見,埃德加。」她的神情傷感。她本該高興的——她正在奔向自由啊。
「祝你好運。」埃德加說。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還是別見到了,埃德加想,再見的話就說明你被抓住了。他說:「代我向布里奧克和埃萊麗問好。」
「你還記得我父母的名字!」
埃德加聳了聳肩:「我喜歡這兩個名字的發音。」
「他們會聽到你的故事的。」她親了親他的臉頰,「你是我的朋友。」她說:「唯一的朋友。」
埃德加所做的不過是將她當成一個人對待而已。「我沒有做太多。」
「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切了。」她雙臂摟著他,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又緊緊將他抱住。她很少表達感情,這熱情讓他吃了一驚。
她放開了他,沒再說一句話,便沿著小路走了。她沒有回頭看。
他看著她離去,直到她走出自己的視野。
埃德加往回走下山坡,腳步仍然很輕。似乎沒人醒來。很好。要是現在他被人發現,他找不到任何藉口。一個奴隸逃走了,埃德加半夜醒來走在外面,毫無疑問,他們之前串通好了。這件事的後果是難以想象的。
埃德加本想直接回到酒館,在安全舒適的地方躺下,但他答應過布洛德要給她偽造一條逃跑路線。
他走回河岸,解開渡船。布林德爾跳了上去。埃德加上了船,輕輕拾起船篙。
只需一推,渡船便到了河流當中。水流將船隻送往麻風島北面的方向。埃德加掌控著船篙,讓船隻避免碰到兩邊的河岸。
埃德加划著船經過農場。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已經耕過農田,月色映照在潮溼的犁溝上。房屋裡沒有透出光線,甚至連火光也看不見,因為那房屋根本沒有窗。
河流中間靠右一點的位置,水流是最快的。布林德爾低著腦袋留意動靜。它嗅著周圍的空氣,雙耳豎起,傾聽每個聲響。他們經過了散佈著村落和獨戶住宿區的茂密樹林。一隻貓頭鷹在鳴叫,布林德爾吠了一聲。
一個小時之後,埃德加開始觀察左岸,想找一個把渡船停下的合適位置。這條船必須緊緊纏在河邊的植被上,足以讓一個瘦小的女孩解不開。他得做一個假證據,讓人簡單而清晰地推斷出一個故事來。只要有任何瑕疵,懷疑便會落到他的身上。一切必須令人無從生疑。
埃德加選的是一小塊卵石灘,喬木和灌木的枝葉在那裡垂落下來。他推蒿靠岸,跳了過去。然後,他用力將這條重船的一部分拖到岸上,推進植被叢中。
他往後退,觀察眼前的構圖。這完全像是一個缺乏經驗的人划船時失去控制,只能任由船在植被叢中纏成一團,擱淺在岸。
任務已經完成。現在埃德加要走回去了。
埃德加脫下外衣和鞋子,把它們捆在一起。他踏進河裡,一隻手將衣服舉過頭頂,以免沾水,然後遊了過去。到了對岸,他一邊發著抖,一邊迅速把衣服穿上,布林德爾在一旁勁頭十足地將自己甩幹。
埃德加和他的狗並排走回去。
樹林裡並不是沒有人。然而即便是鐵面人,現在應該也已入睡。要是有人醒了,在附近活動,布林德爾也會事先發出警報。不過埃德加還是將自己的斧子從腰帶上取下,以防萬一。
他的計謀會有用嗎?德朗和村裡的其他居民會順著他的思路,做出錯誤推斷嗎?突然,他已經沒有辦法判斷整個欺騙計劃有沒有漏洞了。他被心中的懷疑折磨著,無法忍受去想象經歷過這一切的布洛德再次遭到抓捕。
他經過畸形足西奧貝爾特的羊圈,西奧貝爾特的狗叫了一聲。他擔憂起來,如果西奧貝爾特看見了他,那麼這個欺騙計劃就完全失去可信度了。他匆匆向前,狗停止吠叫。沒人從屋裡走出來。
沿著河岸走的時候,偶爾要費勁地穿過纏繞的植被,以致他發現走路比劃船要慢,回到酒館差不多要花兩個小時。他經過農場的時候,月亮已經沉沒,天空上的星星被雲層遮擋,所以他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
埃德加憑藉記憶和感覺走到了酒館。最後一個危險時刻到了。他在門外停了一陣,傾聽裡面的聲音。他只能聽見鼾聲。他輕輕地提起門閂,將門拉開。鼾聲繼續。他走了進去。火光中,他看見了德朗、利芙和埃塞爾三個人正處於沉睡中。
他將斧子掛在鉤子上,小心翼翼地低著身體坐到草堆裡。布林德爾在爐火前伸展開了身體。
他脫下鞋子,解開腰帶,閉上眼睛躺下。高度緊張過後,他以為自己很長一段時間也睡不著,但他一會兒就睡著了。
直到有人搖埃德加的肩膀,他才醒來。他睜開眼睛,已是白天。叫他醒來的人是埃塞爾。他迅速瞅了一眼周圍,德朗和利芙還在睡覺。
埃塞爾甩甩頭示意他一下,然後走了出去,他跟了上去。
他關上身後的門,低聲說:「謝謝你沒有告發我們。」如果她現在再告發也已經太晚了,因為這等於是在說,她看見他們走掉,但她什麼也沒做。這樣一來,她也是串通的一員。
「發生什麼事了?」埃塞爾悄聲說。
「布洛德走了。」
「我以為你會跟她一起走的!」
「一起?為什麼我要走?」
「你不是愛上布洛德了嗎?」
「當然不是。」
「噢。」埃塞爾看上去若有所思,似乎在重新調整自己的假設,「那你為什麼要在半夜跟她一起出去?」
「我就送送她。」埃德加不喜歡撒謊,但是他開始意識到,一個謊言會導致另一個謊言。
埃塞爾發現了什麼:「船不見了。」
「我下次再跟你講整個故事。」埃德加說,「但現在我們必須表現得正常一些。我們就說我們不知道布洛德去了哪裡,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見了,但我們不擔心,因為她一定會回來。」
「好的。」
「就從現在開始,我先去找些木柴給你生火。」
埃塞爾進屋去了。埃德加把木柴拿進來的時候,德朗和利芙醒了。德朗說:「我的匕首呢?」
「你昨晚放在哪兒就在哪兒。」利芙煩躁地說。她在早上從來沒什麼好脾氣。
「我就放在這兒的,就在這把刀鞘裡,在我腰帶上的。我腰帶在我手上,你看,這是刀鞘,但裡面沒刀子。」
「好吧,反正我沒拿。」
埃德加將木柴放下,埃塞爾開始生火。
德朗看了看周圍:「那奴隸去哪兒了?」
沒人回答。
德朗的目光落在埃德加身上。「你為什麼拿木柴?這是那奴隸乾的活。」
埃德加說:「我猜她是去教堂墓地了,去看她的孩子。有時候她早上一起來就到那兒去,只不過那時候你還在沉睡。」
德朗憤怒地說:「她應該在這兒的!」
埃德加拿起水桶。「別擔心,我去打水。」
「打水是她的工作,不是你的工作。」
埃德加正想再說些調解的話,但他意識到如果自己顯得太冷靜,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所以他讓自己的真實情感流露出來。「你知道嗎,德朗?既然你對生活這麼不滿,那麼我就想你幹嗎不直接跳進那條破河裡,把你這條可惡的命淹死算了。」
德朗氣壞了。「你這個沒大沒小的兔崽子!」他喊道。
埃德加走了出去。
他一走到外面,便意識到自己需要對消失的渡船表現出驚訝才行。
他轉身再次開啟門。「船到哪兒去了?」他說。
德朗回答:「它平時在哪兒就在哪兒啊,蠢小子。」
「它不在。」
德朗走了出去,看了看:「那它去哪兒了呢?」
「這是我問你的問題。」
「哼,你自己應該知道。」
「那是你的船。」
「它漂走了。你沒綁緊。」
「我綁緊了。我每次都是綁緊的。」
「我猜是哪個小精靈把它解開了吧,」德朗譏笑道,「你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也可能是鐵面人。」
「鐵面人要船幹嗎?」
「小精靈要船幹嗎?」
德朗的臉上開始出現一絲懷疑:「那奴隸去哪兒了?」
「這話你問過了。」
雖然德朗很壞,但他不笨。「船不見了,我的匕首不見了,奴隸也不見了。」他說。
「你在說什麼,德朗?」
「那奴隸明顯是乘著渡船逃走了,你這蠢貨。」
這一次,埃德加並沒有介意德朗的辱罵。他很高興德朗迅速跳進了他計謀的結論當中。他說:「我去教堂墓地看看。」
「每家每戶都去看看,不用花你多長時間。如果再過一會兒還找不著,就跟大家說我們要發起喊捉了。」
埃德加按德朗說的去做。他走到教堂墓地,往教堂裡看去,然後走進司鐸的房子裡。母親們正在餵養孩子。他跟男人們說,稍後很可能會開始一次喊捉,除非布洛德突然出現了。年輕些的神職人員開始綁緊鞋帶,穿上斗篷。埃德加註視著德奧爾溫,那男人沒理會埃德加,他應該沒注意到昨晚發生了什麼。
埃德加走到胖貝比的家,這樣他就可以說他在那兒也找過布洛德了。貝比在睡覺,他沒叫醒她。女人沒有必要加入喊捉,況且這個女人動作也太慢了。
其他居民是為社群教堂工作的僕人家庭,他們在做飯、清潔、洗衣,以及幹其他家務。埃德加叫醒了為他們從森林裡提供木柴的塞爾迪克,還有大家都叫哈德的哈德溫,他為他們的地面更換燈芯草。
埃德加回到酒館的時候,人群已經聚集起來了。德格伯特和德朗正騎在馬背上。村莊裡所有的狗也在那兒,它們可以嗅出藏匿的逃亡者。德格伯特指出,先給狗聞聞幾件布洛德的衣服會更有用,這樣它們就會知道大家搜尋的目標是什麼,但德朗說布洛德的衣服就只有她身上那件。
德朗說:「埃德加,從屋裡的箱子裡拿一段繩子來,到時可能要把奴隸給綁上。」
埃德加照德朗說的做了。
埃德加再從酒館走出來的時候,德朗正提高音量,向眾人發言:「她偷走了渡船,一個女孩是不可能有力氣將渡船劃到上游去的,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她往下游的方向逃走了。」
埃德加很高興德朗打算跟著自己偽造的路線走。然而德格伯特並沒有那麼容易輕信別人:「她不是也有可能把船繩解開,讓它往一個方向漂,然後自己朝另一個方向逃走嗎?」
德朗說:「她沒那麼聰明。」
德格伯特的設想裡還有另外一個漏洞,但埃德加沒敢指出來,因為他擔心自己因表現得太希望人們往下游搜尋而引起懷疑。不過卡思伯特幫埃德加把話說了出來:「船不會自己漂那麼遠的,水流會把船送到對岸的麻風島。」
其他人點頭,大多數殘骸會湧到那裡去。
塞爾迪克說:「那裡還有另一條船——修女們的船,我們可以借那條船去找布洛德。」
卡思伯特說:「阿加莎修女不會願意借的。布洛德孩子的死已經讓她對我們憤怒了。她可能還會覺得我們應該放布洛德走。」
塞爾迪克聳聳肩:「我們直接把船划走不就行了?」
埃德加指出:「那條船很小,只能坐兩個人。沒什麼用的。」
德朗果斷地說:「我不想麻煩阿加莎,我要愁的事已經夠多了。走吧。現在那奴隸越跑越遠了。」
事實上,埃德加想,現在布洛德可能正躲在西北方向,從這裡到特蘭奇之間的某片樹林裡。她會到茂密而隱蔽的灌木叢中間,試圖在冰冷的地面睡上一陣。森林裡的大多數動物都膽小,會遠離她。即便是一頭有攻擊性的野豬或者野狼,也不會去攻擊一個沒有事先挑釁它的人類,除非那個人明顯受了傷,或者失去了自衛能力。主要的危險就是鐵面人這樣的法外之徒,埃德加希望布洛德別被這種人發現。
德朗渡口的人們出發了,順著河水右岸朝下游找去,埃德加開始覺得自己的計劃已經奏效了。他們在農舍停下,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也加入了隊伍。最後,克雯寶也決定一起搜捕,她已經懷孕四個月,不過肚子幾乎看不出來,而且她很壯。
後來馬成了一個阻礙因素。它們在岸上的青草地走是沒問題的,但往前走還有茂密的森林,在相互纏繞的灌木叢和樹苗之間,馬就得被牽著走了。隨著任務變得更復雜,無論人或狗,原來的熱情和興奮漸漸消失。
德格伯特說:「我們真的要走這條路嗎?她的家鄉是在相反的方向啊。」
這話讓埃德加緊張起來。
幸運的是,德朗與他的兄弟意見不一致。「她是往庫姆去了。」他說,「她覺得自己在那裡不會引起注意。大城鎮裡陌生人很多。不像鄉村,每個旅客得先解釋自己是誰。」
「那我就不知道了。」德格伯特說。
幸運的是,沒人知道,埃德加想,所以他們得按照自己最佳的猜測走,這條路線便是他們的最佳猜測。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畸形足西奧貝爾特住的地方。一個奴隸正在料理綿羊,旁邊一條狗在幫忙。狗吠了一聲,埃德加認得出,這正是他半夜裡聽見的叫聲。狗不會講話可真是件幸事。
西奧貝爾特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子,後面跟著他的妻子。他說:「這喊捉聲是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我的奴隸逃了。」德朗說。
「我知道她,」西奧貝爾特說,「我在酒館的時候注意過她。一個大概十四歲的女孩。」他似乎要說更多,然後掃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便改變了主意。埃德加猜他不僅僅是「注意」到了這個人。
「過去十二小時,你沒見過她嗎?」德朗問。
「沒有,但夜晚曾經有人經過這裡。狗叫了。」
「那就是她了。」德朗肯定地說。
其他人也激動地表示同意,大家的精神提了起來。埃德加很高興,西奧貝爾特出乎意料地幫了他一個大忙。
德朗說:「你家狗叫是在夜晚早些時候,還是將近黎明?」
「不知道。」
西奧貝爾特的妻子說:「大概是在半夜,那時我也起來了。」
西奧貝爾特說:「現在她可能已經離這裡很遠了。」
「沒關係。」德朗說,「我們會抓到那小婊子的。」
「我想跟你們一起,」西奧貝爾特說,「但我會拖慢你們的速度。」
德朗嘟噥一聲,人群又繼續往前走了。
不久,他們來到了一個埃德加在昨晚的黑暗之中沒有看到的地方:河水距離陸地幾碼處,是一個畜欄,裡面有三匹小馬駒。畜欄的門由一條獒犬把守,埃德加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獒犬,它趴在一張簡陋的遮篷底下,被一根繩子拴著,剛好能對偷馬的人發起攻擊。畜欄附近是一所條件很差的房子。
「捕馬人,」德格伯特說,「烏爾夫和薇恩。」森林裡有一些小野馬,膽怯而靈活,不易被發現,也難以捕捉,更是抗拒馴化。捕馬人就是專門幹上述這類活兒的,他們往往粗獷而幹練,對動物手段殘暴,卻不善於與人交流。
兩人從屋裡走了出來:一個是矮小而精瘦的男人,一個是比他高大的妻子,他們穿著骯髒的衣服和結實的皮靴。烏爾夫問:「你們想要什麼?」
德朗說:「你們見過我的奴隸嗎?一個大概十四歲的威爾士女孩。」
「沒有。」
「有人夜裡從這裡經過嗎?你們的狗叫了嗎?」
「這狗不是用來叫的,是用來咬人的。」
「你們能給我們一杯啤酒嗎?我們可以付錢。」
「沒啤酒。」
埃德加藏著笑,德朗終於見到了一個比他自己脾氣還差的人。
德朗說:「你們應該加入我們的喊捉,幫我們找到她。」
「我不去。」
「這是法律規定的。」
「我沒生活在你那片百戶邑。」
埃德加心裡想,十有八九誰也不知道烏爾夫和薇恩到底生活在哪片百戶邑。這樣一來,他們也就可以逃掉租金和什一稅了。而從他們的窮苦外表來看,也沒人會有興趣查清楚這一點。
德朗對薇恩說:「你的兄弟呢?我以為他跟你住在一起。」
「貝格斯坦死了。」薇恩說。
「那他的屍體在哪兒?你也沒在教堂埋他。」
「我們把他的屍體帶到庫姆去了。」
「撒謊。」
「實話。」
埃德加猜他們是把貝格斯坦的屍體埋在樹林裡了,這是為了省下請司鐸的錢。但這其實也沒多大關係,德朗不耐煩地說:「我們走吧。」
人群很快就來到埃德加把渡船拖上岸的地方。埃德加比其他人先看到了船,但他決定不第一個說出來,因為這會引起懷疑。他等著別人去發現。人們的注意力在前方穿過樹林的道路上,埃德加開始覺得沒人會注意到船。
最後,埃爾曼說:「看,那不就是埃德加的船嗎?就在河對岸上。」
德朗尖刻地說:「那不是他的船,那是我的船。」
「但那船放在那裡幹什麼呢?」德格伯特說,「看著好像是布洛德把船劃到了那兒,可能是什麼原因使她決定步行了。」德格伯特已經拋棄了之前第二條路線的推斷,這正合埃德加的心意。
卡思伯特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走那麼遠對他肥胖的體形來說很不容易。他說:「我們要怎麼過去才行?船可是在對岸啊。」
德朗說:「埃德加過去取。他會游泳。」
埃德加不介意,但他假裝不情願的樣子。他慢慢脫下鞋和外衣,光著身體,然後發著抖,滑進冰冷的水中。他遊了過去,取了渡船,又划著船回來。
大家上船的時候,埃德加把自己的衣服穿回去。他又划船帶他們到了對岸,將船拴好。德格伯特說:「她現在就在河的這邊,從這裡到庫姆之間。」
庫姆到德朗渡口要兩天的時間,喊捉的人群到不了那麼遠。
白天過了一半,他們在一個叫作朗米德的地方停了下來,這是百戶邑間的東南交界點。埃德加已經知道,這裡沒有人會看到一個逃跑的奴隸。他們從村民手裡買下了酒和麵包,坐下來休息。
當大家一起吃東西的時候,德格伯特說:「從西奧貝爾特的羊圈開始,就沒有她的蹤跡了。」
卡思伯特說:「恐怕也沒了她的氣味。」
現在德格伯特想放棄,打道回府了,埃德加猜。
德朗抗議:「這個奴隸很貴!我花不起錢再找一個了。我可不富裕。」
「中午已經過去很久了,」德格伯特說,「如果我們想在天黑之前到家,現在就得回去。」
卡思伯特說:「我們可以回到渡船那裡,然後坐船回去。」
德朗說:「埃德加可以划船。」
「不行,」埃德加說,「我們這樣回去是逆流而上,需要兩個人一起劃。而且一個小時之後,划船的人就會累了,所以還得輪流劃。」
德朗說:「我不行,我背不好。」
德格伯特果斷地說:「我們這裡年輕小夥子夠多,沒問題。」他朝太陽掃了一眼,「但現在我們就得走了。」他站起身來。
人群開始返回了。
布洛德逃了,埃德加雀躍地想。他的計謀成功了。他們已經在這次喊捉的徒勞路途中耗掉了能量。布洛德距離特蘭奇只剩一半的路程了。
埃德加一邊走,一邊低頭往下看,藏起了一直湧上嘴角的勝利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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