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

折腰 蓬萊客 第2頁,共2頁

朱氏轉頭,叫僕婦去端上吃食。僕婦很快送了上來。朱氏親手開啟碗蓋,笑道:「我也許久沒下廚了,不知道東西做的還合不合你胃口,你吃吃看。」

魏劭接了過來,低頭很快吃完。

「好吃嗎?」

魏劭放下碗,對上母親懷了期待的目光,說道:「好吃。」

朱氏鬆了口氣:「好吃就行。我再叫人給你盛一碗來。」

魏劭阻攔了她,笑道:「已經飽了。多謝母親關愛。原本腹中確實有些飢餓。」

朱氏笑了,道:「你愛吃,往後我多做給你。我知道是我的不好。這幾年,為了楚玉的事,總是催逼你,這才教你和我日漸疏遠了起來。」

魏劭道:「母親這麼說,兒子十分慚愧。」

朱氏出神了片刻,望向魏劭,緩緩道:「我知道,我出身低微,這半輩子,雖已竭盡所能奉承你祖母,她卻依舊看不上我。你父親去了後,我處境更是艱難。我也不怨。只怪自己蠢笨,也沒做好本分。如今她做主要你娶兗州喬女。喬家與我魏家血海之仇,你是知道的,故我一開始厭她,那日你帶她回家拜見,我是給了她臉色看。只是等你走後,楚玉勸我,說老夫人既然這麼做主了,想必有她深意,你既娶了,往後就是一家人,勸我好生相待,免得你夾中間為難。我覺著也是道理,木已成舟,我反對也無用,若處好了,日後跟前也能多個陪伴,故次日她來,我本是想善待於她的,不想她……」

朱氏停了一下。

「那日一早她來,向我請安跪拜,舉止雖無失儀,只我看出,她應是為昨日我慢待她而負氣,起來後便要走,我留也開不了口,恰好我那日早起了些,還未用膳,也是姜媼多事,請她下廚為我做一碗羹湯。原本我也不差她這一口的,怕她以為我仍為難於她,正要阻攔,不想她竟當場變色,拿你祖母來壓我,說要回去給她抄經書。她對你祖母一片孝心,我哪裡還敢留她,便讓她走了。」

朱氏望著兒子,面露苦笑,「仲麟,你母親就是這樣一個無用之人,不但婆婆不待見,連新入門的兒媳也目中無我。你道我為何定要你納楚玉?這些年你總是不在家,我身邊無人陪伴,也就只有楚玉,能解我憂愁……」

她的眼睛慢慢紅了,取出帕子,拭了下眼角。

「諸侯一妻八妾。我也沒往你屋裡放那麼多人,不過是要你納一個楚玉而已。楚玉也非洪水猛獸,入了你房,不但能伴我身邊,也為我魏家開枝散葉。難道你連這麼點事,也不肯為我做到?」

魏劭沉默著。

朱氏期待目光落到他的臉上,屏住呼吸等待。

魏劭遲疑了下,終於抬起眼睛,望著朱氏道:「母親的意思,我明白了。請容兒子再考慮。」

朱氏原本擔心他會一口拒絕,聽他答應考慮,大喜,也不敢再催,忙點頭道:「你肯考慮就好。你慢慢考慮,我不逼你了。」

魏劭微微一笑,道:「深夜了,兒子送母親歇了吧。」

朱氏點頭。被魏劭扶起,送到了房門口。

魏劭帶著朱氏給自己做的衣裳告退而出。

「姨母,表哥可應允了?」

魏劭一走,鄭楚玉便從房裡的屏風後出來,問。

朱氏面露笑容,撫著鄭楚玉的胳膊道:「我不逼他,以情動之,果然奏效。仲麟答應回去考慮了。楚玉,你這法子,實在是好,聰明的緊。」

鄭楚玉卻一怔:「姨母你都照我叮囑的說了嗎?」

「並無丟下一字一句。」

鄭楚玉微微蹙眉:「姨母你都這麼說了,表哥還說要考慮。我怕他萬一只是敷衍,過兩天又拒絕,該當如何?」

朱氏一愣,隨即道:「放心。他若再推拒,姨母這裡還有從大巫那裡求來的法。生米做成熟飯,到時候,仲麟不納你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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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劭推門跨進門檻,春娘跟進來,問他飢飽,說了幾句話,便聽到腳步聲,扭臉,帳幔一動,小喬撩開出來了,身上衣裳雖還整齊,眼睛卻水汪汪帶了點朦朧之意,看著就是剛從瞌睡裡掙扎著醒來的樣子。

「夫君回來了?」小喬站在他跟前,面露笑容。

魏劭眼皮都沒抬一下,轉回頭將衣服交給春娘,讓她拿去漿洗,道:「方才在東屋那裡吃了宵夜,不餓。備水沐浴吧。」

僕婦急忙準備。很快妥當。魏劭進去浴房,春娘見小喬眼睛望著自己手上的衣裳,呶了呶嘴,壓低聲道:「說是夫人給做的。」

浴室裡水聲嘩嘩,小喬扭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夫人說了什麼……」

春娘看著有些擔憂。

小喬沒說什麼。換了衣裳,自己揉了揉眼睛,等著。

過了一會兒,魏劭從裡頭出來,僕婦們收拾好出去,房門關閉了,像前些晚上那樣,小喬等他上床,自己吹了燈,小心地爬上去躺了下來。

白天雖然沒幹什麼體力活,魏家女賓迎來送往的門面事,現在也輪不到她,她就一直陪伺在徐夫人身邊,但就這樣,也累的夠嗆,剛才等著等著,熬不住就打起了瞌睡。這會兒終於可以睡覺了。

小喬閉上眼睛,意識漸漸再次朦朧之時,忽然聽到魏劭的聲音在耳畔響了起來:「我聽說,你連一碗湯羹也不肯給我母親做?那些抄經的解釋,不過是藉口吧?」

小喬打了個激靈,一下就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昏暗裡,魏劭翻身下床,過去重新點了燈。

屋裡亮了起來。小喬見他上了床,半靠在床頭躺下,轉臉看著自己。

剛才雖然快睡著了,但也聽了出來,他那句話的語氣裡,帶了點質問。

但這一刻,目光看起來倒挺平靜,辨不出喜怒。

都這麼晚了,他為什麼不睡覺,精神還這麼好!

小喬慢慢地坐了起來,望著他的眼睛。

「是。抄經確實是藉口。但不做羹湯,卻並非我的本意。」她輕聲道。

魏劭盯著她,「什麼意思?」

「新婦侍奉婆母,婆母開口了,就算再惰怠,不過一碗羹湯而已,怎會不肯去做?實在是當時我有些怕……」

「怕什麼?」魏劭眉頭微微一皺。

小喬垂下眼睛:「婆母厭我至深。第一回拜見時,你也看到的,倘若不是你就在我邊上,最後護了我一下,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才好。那天早上你一早就走了,我只能一個人過去,見婆母神色嚴厲,我心裡更加惴惴。姜媼忽然要我下廚去做羹湯。全是我的不好,當初在家中時,因為懶怠,半點也未曾下過廚房,黍米不分,全不知該如何下手。邊上又沒人指點。若真去做了,做出來的東西……」

她咬了咬唇,悄悄抬起眼睛:「當時也是我糊塗了。其實真要說出來,說我不會做,婆母也未必把我怎樣。我卻害怕婆母因此更加厭惡於我,就……就想出了那樣一個藉口……」

她說完,停下來,可憐巴巴地看著魏劭。

她講述著時,魏劭眉頭便皺了起來,等她說完,皺的更是厲害,已經快要夾死蚊子了。看了她半晌,最後抬手,閉著眼睛捏了捏眉心。

「行了,知道了!往後不許再這樣,聽見了沒?」他的聲音還很冷淡。

「知道了!明天起我就勤加練習廚藝,往後一定好好侍奉婆母。」小喬用力地點頭。

魏劭依舊皺眉看著她,片刻後,她聽到他吐出長長一口氣的聲音。

「睡吧。」

他嘴裡吐出了兩個字。

小喬如逢大赦,鬆了口氣,急忙下床。趿鞋到了燈臺前,正要吹燈,忽然聽到身後魏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母親想讓我納了楚玉,你是知道的吧?方才我答應了。」

小喬一怔,慢慢回過頭,見他姿態鬆鬆半躺半靠在那裡,一雙眼睛投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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