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紐扣

我的父親母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父親正在對著破鏡子刮臉,從鏡子裡瞧見了小姨,也不轉身,也不理睬,仍繼續刮臉。

母親說:「他爸,孩子們小姨來了。」

爸爸不得不「唔」了一聲,還是不朝小姨看一眼。

母親只好以自己的熱情沖淡父親的冷漠,將小姨輕輕按坐在炕上,接過她手中的提兜放在一旁,責備地說:「又給孩子們買東西!你掙多少錢啊?一次次地破費!」

小姨笑道:「大姐,這次可不是給孩子們買的,是給我大姐夫買的。」

父親已刮完了臉,收起刮臉刀,還是一句話也不對小姨說,端著臉盆到外屋洗臉去了。

母親又趕緊跟在父親身後到外屋去了。

我們都不安地瞧著小姨。

小姨卻快樂地和我們逗著笑著。

一會兒,我瞧見母親在外屋推了父親一下,將父親推進屋來。

父親被推進屋後,坐在炕沿上,不情願地搭訕著對小姨說了一句:「今天休息?」

「嗯。」小姨停止了和我們逗鬧,瞧著父親,微微一笑,說,「大姐夫,我看你也不像個脾氣厲害的人呀!」

父親說:「誰講我是個厲害人了?」

小姨說:「大姐唄,她擔心我來了,你會把我攆出去。」

父親說:「沒影的事兒!」

小姨說:「我尋思大姐夫也不會這麼對待我嘛!」

小姨又問:「大姐夫,你從西北迴東北,坐幾天火車呀?」

父親說:「三天三夜。」

「西北風沙大吧?」

「大得很,能把人刮跑了!」

「冬天也下雪嗎?」

「下雪。」

「聽說西北缺水?」

「再也沒有比西北缺水的地方了!我們運水的汽車前邊走,老牛跟在後邊,用舌頭舔水箱。一跟跟出去十幾裡,渴得老牛見了水直淌眼淚。有的老牛活活渴死了,因為身體裡沒水分,牛皮都扒不下來……」

說起大西北,父親的話匣子開啟了,誰想攔也攔不住,滔滔不絕。

小姨就瞪大著眼睛,像聽什麼新奇故事似的,聚精會神地聽著……

那一天,父親並沒有把小姨從家裡攆走。

那一天,小姨在我們家吃了午飯,又吃晚飯,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去……

小姨走後,父親對母親說:「她小姨人還不錯,挺實在個農村姑娘。」

母親沒好氣地說:「實在不實在,用不著你誇!」

父親低下頭,「嘿嘿」地笑了……

父親回大西北去時,還將自己戴的一塊舊手錶送給了小姨。

小姨來到城裡一年多後,臉兒變得白了,眼睛變得亮了,更愛笑了。性情更溫柔了,身材更窈窕了,變得更漂亮了。

鐵絲工廠的一些小夥子,常常攔住我嬉皮笑臉地問:「哎,小傢伙,經常到你家來的那個大辮子是你什麼人呀?」

我不無驕傲地回答他們:「是我小姨唄!」

「你問問她,讓我做你的姨夫行不行?」

我聽不出是不是好話,就罵他們。他們倒不惱火,反而哈哈笑。鐵絲廠的幾百名年輕女工,在我看來,哪個也比不上小姨好看。我認為,我當然有充分的理由在別人面前驕傲驕傲了。

記得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一個星期天,小姨又到我家來,穿了一件嶄新的府綢衫,一條咔嘰布褲子,一雙新皮鞋,那天她顯得尤其漂亮。小姨從不過分打扮,即使花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顯得樸樸素素的。

母親一聲不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許久。

小姨被母親看得有些難為情起來,勾下頭低聲問:「大姐,你這麼呆呆看我幹啥呀?」

母親說:「我瞧你是越來越好看了。」

小姨緩緩抬起頭,說:「以前別人說我好看,我不信,現如今我自己也覺得我是好看些了!」

母親說:「自己誇自己,羞不羞?」

小姨說:「本來嘛,城裡洗臉,用溫水,使香皂,人還能不變得白白淨淨的?」

母親笑道:「可也是唄!」忽然又問:「你前次回家,莫不是回去定親的吧?」

小姨倏地紅了臉,大聲說:「才不是呢!才不是呢!」

母親說:「是不是的,我也管不著你!」

小姨說:「怎麼管不著?你是我大姐,我是你妹子嘛!」

母親說:「那我問你,你是想在農村找婆家,還是想在城裡找婆家呀?」

小姨見母親問得認真,低頭沉思默想了一會兒,反問母親:「大姐你說呢?」

母親說:「當然是該在城裡找了,你如今是城裡人了嘛!工廠不是也替你將戶口落下了嗎?」

小姨點點頭。

母親說:「那就更該在城裡找了!」

小姨說:「大姐我聽你的。」

母親又說:「只是我希望你若看中了什麼人,能領來讓大姐見一面,幫你參謀參謀。大姐畢竟比你多吃了幾年鹹鹽,什麼樣的男人,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人品好壞來的。」

小姨低下頭,許久不作聲。

母親問:「你信不過大姐?」

小姨又沉默了一會,低聲說:「大姐你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真好假好,怎麼才能知道呢?」

母親思索了片刻,問:「你八成是看中哪個男人了吧?」

小姨抬起頭,連連分辯:「沒有,沒有。」

母親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真好假好,別人是沒法看出來的,只有這個女人心裡最清楚啊!」

小姨又低下頭不說話,出起神來。

到了秋季,連日暴雨,松花江水位猛漲,高出地面幾米。那一年的水患,是一九三六年後的又一次嚴重水患。幸虧防洪工作做得早,大水沒有灌入市區。全市的成年人,不分男女,都被緊急動員起來,晝夜分批奮戰在各處防洪大壩上。有許多日子,小姨沒到我家來,母親說,她必定是參加抗洪了。

中秋之夜,許許多多的人是在防洪大壩上度過的。

江洪終於被戰勝了。

母親說,小姨過幾天就會來了。

我們和母親都在殷切地盼望著,一個多月沒見小姨,我別提有多想她。

江洪雖然被戰勝了,秋雨卻沒有停止。

一天深夜,外面風雨交加,雷聲不斷。閃電透過低矮傾斜的窗格子,在我們的破屋子裡閃耀出一瞬瞬的光亮。我們和母親都已躺下了,但還沒有入睡。忽然,我似乎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說:「媽,有人敲門。」

母親說:「深更半夜的,哪會有人來!」

我肯定地說:「媽,是敲門聲,你聽!」

母親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果然是敲門聲。

母親卻不敢下地去開門。

敲門聲又響起了。

「大姐……」

我們都聽出了是小姨的聲音。

「快……」母親一下子坐了起來。

我已迫不及待地跳下地去開了門。

果然是小姨,她沒撐雨傘,也沒穿雨衣,渾身上下淋得溼漉漉的。她的臉色那麼蒼白,衣服褲子沾滿泥漿,顯然是滑倒過的。

母親也披著衣服下地了。

弟弟妹妹都醒了,我們和母親愣怔地瞧著小姨。

「你……你怎麼突然……」母親吃驚極了。

小姨直挺挺地站在母親面前,手中拎的包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沉重地墜著她的手臂。雨水順著發縷,順著蒼白的臉頰,順著貼住胸脯的衣襟往下淌,頃刻在她那雙泥鞋旁淌了一片。她那雙眼睛,彷彿也被雨霧罩住了,目光迷惘地定定地看著母親。

「大姐,你……還收我……住下,行嗎……」從她那兩片凍得發紫的嘴唇之間,滯澀地輸送出這麼一句話。

「有什麼不行的!快先把溼衣服換下來……」母親立刻拉著她的一隻手,將她引到了外屋。接著,母親又走回裡屋,開啟破箱子,挑揀了幾件自己的衣服,抱著被褥枕頭,又到外屋去了。

「跟同宿舍的人吵架了?」我們在裡屋聽到母親低聲問。

「大姐……」隨後聽到了小姨的哭泣。

「受欺負了?都二十多歲的大姑娘啦,住集體宿舍不同於住在自己家裡,事事要寬宏大量嘛!」

小姨的哭聲很低很低,卻令我聽了心碎……

那一夜,母親便陪小姨睡在外屋。

第二天,小姨病了,高燒中偶爾說一句我們聽不清楚也無法理解的囈語。

第三天,雨停了。來了兩個小姨廠裡的領導,說是要向母親瞭解一些有關小姨的情況。母親將我們一個個從裡屋趕出來,關上門,在裡屋和他們說了半天。

母親送他們走時,臉色很陰沉。從外面進屋,先站在小姨鋪前,怔怔地瞧了一會兒熟睡中的小姨,慢慢轉過身又獨自發呆,接著抓起塊抹布,心不在焉地抹抹這兒擦擦那兒,忽然對我說:「紹生,你好好在家照看你小姨,我去請街頭私人診所的王老中醫來。」

不大一會兒工夫,母親將王老中醫請來了,見我們守在小姨鋪前,無緣無故衝我發起火來,大聲訓斥:「還不出去!」

我看得出母親心裡極煩,乖乖地退了出去。

王老中醫走後,我和弟弟妹妹們還不敢進屋,就從土埋半截的窗子外面偷偷朝屋裡窺視,見母親正一手扶著小姨的肩,一手端著水杯,幾乎是用命令的語調說:「紅糖水,喝下去。」

小姨喝了那杯紅糖水,母親扶她躺下,坐在鋪邊,瞧著她的臉,冷冷地問:「剛才你們廠裡的領導來過了,你知道?」

小姨的頭在枕上微微擺了一下,她好像接受審問的人一樣,目光又誠懇又羞愧地望著母親。

「幾個月了?」

「三個多月了。」

「你竟騙了我!」

「……」

「你瞞過了我的眼睛,能瞞得過別人的眼睛嗎?能瞞多久哇?!」

「……」

「說,是什麼人的?」

「……」

「說話呀!」

「……」

「你啞巴啦?」

「大姐,我不能告訴你,我誰也不能告訴。」

「你……」母親生氣了,倏地站了起來,隨即忍氣坐下,又問,「好,我也不想知道這個人的尊姓大名,那你們事到如今,為什麼不結婚?」

「……」

「他……要撇了你?」

小姨的頭又在枕上輕輕動了一下。

「那麼難道……是你不願意?!」

「……」

「你給我說話!」

「大姐,我不能和他結婚了……」

「什麼?你肚子裡懷上了孩子,你倒說不能和他結婚了!」

「大姐,你別追問了!」小姨閉上了眼睛,兩顆很大的淚珠,從她臉上滾落下來。

「我要問,問個一清二楚!你爹當初是如何把你託付給我的?難道你忘了嗎?」母親又動氣了。

「你要不說,你就離開我家!我不能讓人指我的脊樑骨,說我收留了個大姑娘,在我家生下個不明不白的孩子!」

小姨又睜開眼睛,噙淚望著母親,說:「大姐,你放心,我病好點,就走……絕不連累你的名譽。」

「走?你往哪走?」

「沒有去路,還有死路!」

小姨輕輕往上扯被子矇住了頭,我看見被子在微微聳動著。

「唉……」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又是憐又是恨地說,「你呀你,你這都是為了什麼呀!」輕輕掀開被角,用手掌心去擦小姨臉上的眼淚。

小姨始終不肯說出那個男人是誰。

小姨被廠裡開除了。

母親卻並未因此而把小姨趕走。

小姨在我們家裡生下一個小女孩。

女孩剛剛滿月,小姨的父親就從農村來了,將小姨和孩子一塊兒接走回農村去了。

母親那一天懷著無比的內疚對小姨的父親說:「大伯,我對不起你……」

小姨懷中抱著孩子,一步步走至母親面前,雙膝同時一屈,給母親跪下了。她仰起頭望著母親,淚流滿面,想說什麼話,嘴唇抖抖的,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母親扶起她,也想對她說什麼,也是嘴唇抖抖的,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母親一轉身走入屋裡,再沒出來。

是我將小姨父女送到了火車站,火車開走後,我望著遠去的火車,感到我心中最美好的東西也被火車帶走了。

回到家裡,我發現母親的眼睛哭紅了……

不久,小姨來信,說她可能做村裡的小學教師,我和母親都為此減少了一些替她感到的憂鬱。

幾個月後,小姨又來了一封信,說是當小學教師的事不成了……

往後,小姨和我們家也就只有書信來往了。

我升初中那年,小姨又從農村來我家住了半個多月,帶著孩子。那女孩已經五歲了,一張小嘴很甜卻面黃肌瘦的。母親很疼愛這沒父親的孩子,有口好吃的,總要留給她吃。那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家中也談不上有什麼好吃的,兩摻面的饅頭,就是很饞人的東西了。

小姨卻明顯地老了,彷彿有三十多歲了,穿的也是打補丁的舊衣服,滿面愁容。半個多月內,幾乎就沒見她露過笑臉。

母親曾私下裡勸小姨再找個男人。

小姨瞧著她的孩子,悽然地說:「大姐,我眼下沒這心思,等把孩子拉扯成人再考慮吧。」

母親說:「傻話,那時哪個像樣的男人還會討你?趁現在還算年輕,趕快找個男人吧,也能幫你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沉默許久後,低聲說:「只怕找個不通人情的後爹,會給孩子氣受。」

母親急躁了,「哪個又是孩子的親爹呀!但凡是個有良心的男人,能把你們母子倆撇下了不管嗎?」

「大姐,你別那麼說這個人吧……」小姨幾乎是在請求。

母親便忍住許多要說的話不說了。

我們家的日子也很艱難,小姨不忍心分我們全家的口糧吃,半個月後就帶著孩子回農村去了……

從那一年至今,已整整二十三年了。我下鄉,上大學,落戶北京,就再也沒見到過小姨了……

十一

回想起這些往事,我對小姨充滿了深深的同情,並且對那個造成小姨一生如此悲涼命運的,彷彿只一度存活在小姨心靈中的男人,充滿了強烈的憎恨。我從哈爾濱到北大荒,從北大荒到上海,從上海到北京,在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地奔來赴往,幾乎就將小姨忘卻了。只有弟弟妹妹們在來信中提及小姨,才使我想起這個與我們的家庭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是除了母親而外唯一使我們感到最親近的女人。即使想起她,也是想起了那個抱著剛滿月的孩子,雙膝跪在母親面前的,臉色蒼白,兩目盈淚的小姨。當時的離別情形,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太深了。如今聽母親講,小姨已是不久於人世之人了,我對小姨的思念,油然而增強起來。

第二天,我本想就到雙城去看小姨,卻來了兩個中學時期最要好的同學。他們是到家裡來請人去幫忙安裝土暖氣的,意外地見到我,自然就聊了起來,誤了火車時刻。

第三天,我生怕再被什麼人耽擱在家中,一清早便離家,趕上了去雙城的郊區火車。

小姨家所在的村子竟是個大村,有百戶人家以上。新蓋的磚房不少,有些人家連院落圍牆也是磚的,足見農民的生活是比過去富裕多了。

我向幾個村人詢問小姨家住哪兒,都搖頭說不知道有這麼個人。我只好又說出「小姨」的名字,他們才恍然大悟,紛紛說:「原來你要找秀秀她媽呀!」一個姑娘便主動引領我。

路上,她問我:「你從天津來?」

我反問:「為什麼你以為我從天津來?」

「秀秀在天津讀大學嘛!你和她是同學?」她用一種猜測的目光看我。

我說:「我從哈爾濱來,秀秀是我表妹,她媽是我姨。」

「是嗎?這我可從來不知道……」她那猜測的目光,就轉而變成了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要把我「研究」透徹似的。

姑娘引我走入一個破敗的院落,說:「就住這兒!」那房子,很久未修繕了,與周圍的變化極不協調。

我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一位中年女人在炕間熬藥,驚奇地扭身看著我,問:「你找誰?」

我說:「我從哈爾濱來,看我小姨。」

她「啊」了一聲,說:「快進屋吧,我知道你是誰了,她天天唸叨你呢!」

走入裡屋,見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她怔怔地瞧著我。

「小姨!」我情不自禁地叫道。

「是……紹生?!……」小姨便要掙扎起身,卻是掙扎不起。

我立即走到炕邊,輕輕按住被子,不使她動。

小姨拽住我的一隻手,眼中落下淚來,說:「想不到我還能活著見你一面……」

那女人,是小姨家的鄰居,受村人們的委託,天天來照料小姨的。我向她道過了謝,她就走了。

她走後,小姨用手輕輕拍著床邊。她那隻手很枯瘦,皮膚也很粗糙,呈黧黑色。她已病得連抬手的氣力都幾乎沒有了,手臂像死肢似的貼在炕上,連手腕也看不出在動,只有僵曲的手指抬起,落下……這雙手曾多麼溫柔地愛撫過我啊!

也許只有我才能明白她的意思,我輕輕走到炕邊,坐了下去。

她那隻手抓住了我的手,抓得那麼緊,彷彿她全身最後的力量,都集中在她那隻手上了,就像一個唯恐被單獨留在家裡的孩子,緊緊抓住母親的手不放一樣。

我心中一陣酸楚。

我注視著她的臉,想要在這張臉上尋找到我童年和少年時期的記憶,想要重見昔日的美,哪怕是一點點美的餘韻。小姨她不過才四十多歲啊!這張臉曾在我還是一個男孩子的時候,使我初次懂得了什麼叫羞愧,也使我初次懂得了什麼叫美好。然而這張臉如今蒼老得使我根本認不出來了,浮腫,灰黃,目光無神,頭髮稀少得可憐。

「我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小姨用微弱的聲音問,無神的目光,凝視在我臉上。

「不,小姨,你別這麼說。你……會好起來的……」我轉過臉去,不忍再望著她。

「我會好起來?……也許……我想,我也不會就這麼……就死了……」她微笑了一下,像陽光在枯葉上的一抹閃耀。

幾隻母雞氣宇軒昂地逛進屋裡,彷彿它們才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似的,東刨一下,西啄一口。

小姨又開口說:「你……替我……喂喂雞……外屋糧箱裡……有米……」

我便起身將雞喚到院子裡,一邊機械地撒米,一邊又想到了那個彷彿隱藏在小姨可悲命運的陰影之中的男人,併為自己也是一個男人感到罪孽深重。

突然聽到屋裡一陣響動,我慌忙走進屋去,見小姨倒在地上,地上一片水,毛巾和香皂浸在水中,臉盆卻滾到了牆角。

我慌忙將小姨扶起來,抱在炕上,她的身體竟瘦得那麼輕!衣服也溼了,一手還抓著溼毛巾。

「我的樣子……一定……很難看……我……想洗洗臉……洗洗……頭……」小姨那蒼灰的臉上竟因羞愧出現了紅暈。一個女人的自尊心,無比強烈地震動了我的靈魂。啊!我的小姨啊!

我不知說什麼好,任何語言都不能準確表達我當時複雜的情感和思想。我默默撿起臉盆,撿起了香皂和小鏡子。鏡子,已經碎了。

我重新兌了一盆溫水,放在炕邊。我坐在炕邊,將小姨的頭枕在我的膝上,一聲不響地給這個我小時候曾非常敬愛過的女人洗了臉,洗了頭。我這樣做,覺得我彷彿是在向這個女人償還什麼。可這又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償還!淚水,從小姨的眼角溢了出來,也從我的眼角溢了出來……

當我重新坐在床邊,注視著小姨的時候,她又輕輕抓住了我的手,說:「想……聽我告訴你嗎?」

我低聲問:「小姨,你要告訴我什麼?」

「告訴你……當年……那件事……」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十二

「我愛過。」小姨說。那聲音裡,有一種滿足,一種我簡直無法理解的幸福之情。

「我愛過。」她重複地說,「我……知道,你,你母親,你們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兒,都恨他,恨我愛過的那個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點兒也不恨他。他是愛我的,我多愛他,他多愛我……」小姨的話,竟說得連貫起來。

「他那樣真心實意地愛過我,我死了也知足了。你已經是個大人了,你懂得,一個男人如果真心實意喜歡一個女人,會愛這個女人到什麼程度……他是一個復員軍人,參加過抗美援朝,還立過……一次二等功。當年,是個預備黨員,是我們那批轉正女工的領隊。大家都說他人品好……你母親要是見過他,也一定會說他是個好男人的。我和他當年真……孩子氣啊!我們有意瞞著你母親,一是怕她為我們的婚事操心,二是想使你母親意想不到。所以我們決定,結了婚再雙雙去看你母親,想讓她光為我們高興,半點也不必費心替我們張羅。我們真像兩個孩子啊!我們不但瞞著你的母親,還瞞著所有的人,偷偷相會,偷偷相愛……

「後來,他參加了抗洪。中秋節那一天,同宿舍的其他女工,都回家和家人們團圓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宿舍裡,很孤單。他來了,我高興得什麼似的。我希望他陪我度過那一天,他卻說不行,他得參加抗洪。我說:‘你不是已經參加過了嗎?這一批沒有你呀!’他說:‘你別忘了,我是預備黨員呀!’我怪不高興的,說他心裡壓根兒沒有我。他呢,就光是憨厚地笑,笑得我也不忍心再生他的氣了。他這個人話不多,從來也沒對我說過他有多麼多麼愛我的話。但我知道,我感覺得到,他是非常愛我的,他整個心裡只裝著我一個女人。你母親說得對,一個男人愛不愛一個女人,只有這個女人心裡最清楚。我心裡清楚,他是一片心地愛我。我見他衣服上缺了一顆釦子,就翻出一顆,要給他釘上。他不讓我釘,我偏要給他釘上……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大呢,我在他面前,就像一個孩子似的。當時我真是幸福哪!剛釘了兩三針,外面就敲起了鑼,有人喊:‘抗洪的馬上出發了!車一刻不等啊!’他一聽,就急急忙忙站起來,從衣服上揪下那顆沒釘牢的扣子,塞在我手裡,要往外闖。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拿出兩塊月餅,揣進他的兩個衣兜裡。他臨出門,親了我一下……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能真心實意地愛我,和我白頭到老,那一定就是他了。在我和他相好以前,我從沒接近過別的男人。我一輩子就只愛過一個男人,就只愛過他。當時我已經把自己給了他,因為我就要是他的女人了,他就要成為我的丈夫了,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在人前心中有什麼羞愧。可是……他為了堵壩,淹死了……聽人說,兩塊月餅死後還在他衣兜裡,一口也沒吃……

「他成了人人敬仰的烈士,被追認為共產黨員,廠裡為他開了追悼會,許許多多的人都痛哭了,許許多多的人都表示要向他學習。他的照片還登在了報上,他的事蹟也登報了。防洪紀念塔落成的那一天,市長還在講話中提到他的名字,說他的名字將永遠活在全市人民心中,我當時哭得眼睛都腫了,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那孩子就是他的,因為許多別的人,凡是認識他的,不論男人女人,也都和我一樣,在流淚,在哭……我站在人們中間,暗暗發誓,我要永遠永遠不對人們說出我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小姨講述到這裡,緘口了,她凝眸望著屋頂。她的臉像雕塑,毫無表情,而她的話卻講得一句連一句,彷彿這些話她已在心中對自己講了不下幾百遍。這個女人用極低的聲音說的這些話,充滿了人世間最聖潔最真摯的情感!也許正是這種情感的作用,才能使她在氣息奄奄的情況下,如此連貫地講了這麼許多話!

我和小姨都陷入了沉思默想。我的心靈像一條魚,在這沉默之中,一忽兒潛入幽暗冰冷的淵底,不知自己身在現實還是身在幻境;一忽兒浮升起來,感受著陽光透過水波的溫暖和輝照……

一種類似參加最親愛的人的喪事的悲涼,在我心靈中瀰漫!

小姨終於又開口說:「要是在今天,我還是當年的我,我也許,不會向人們隱瞞這件事。可是當初,我不能夠,我怎麼能夠……他那麼愛我,我那麼愛他,我不能對不起他……你,把那個箱子開啟……」

我起身開啟了炕角的一箇舊箱子。

「把箱裡那個小鐵盒……拿來。」

那是一個車床工們裝工具的小鐵盒,我將它捧到了小姨跟前。

小姨從手腕上捋下鑰匙,開啟了它。

「你看吧……」她說。那目光彷彿在告訴我——我沒騙你,沒講一句假話,真的!

小盒裡,放著一張疊起來的已發黃的報紙,上面,是一顆黑紐扣,帶著一條線……

小姨又說:「多少年來,各種各樣的人,總想從我口中問出這件事,我一個字也沒吐露過。如今,再沒人問我了,可我……可我……我倒非常想對人說,只對一個人說,讓這個人明白。為什麼呢?都隱瞞了那麼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我說:「小姨,我明天就帶你回哈爾濱,我媽媽非常非常想你啊!弟弟妹妹們都非常非常想你啊!」

「哈爾濱……」小姨臉上閃耀出一種光彩,她說,「我也想你們全家的人。明天嗎?」

我點點頭,大聲說:「是的,明天。」

「好……」她又笑了,喃喃地說,「我的病情,是瞞著秀秀的。這孩子正在準備考研究生,我怕……分了她的心……耽誤了孩子……以後的前程。北京……離天津近……我……將秀秀託付給你了……」

我真想哭,可是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哭過了。這並不意味著我的心麻木了——不,人的種種心願還在這心中深深隱藏——只是我已經似乎不會再哭了。

可是我當時多想哭啊!

天黑後,我在小姨身旁守到很晚,才去外屋睡下。我守在她身旁時,她似乎是知道的,卻再也沒有對我說什麼,只是用她的手,輕輕抓住我的手,閉著眼睛,臉上呈現著那麼一種獲得極大安慰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小姨死了。她臉上仍保持著那種獲得極大滿足的表情,一種幸福的、安寧的、無憾無怨的表情……

我將那顆黑紐扣帶回了北京,放在妻子裝耳環的一個精巧的小盒裡,擺在書架上。為了使自己能經常看見它,想起小姨。我知道,我將永遠珍存它,卻不會再開啟那小盒,更不會將它出示給任何人看——那顆黑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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