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說什麼,怕一說,使他覺得聽了逆耳,惹他不高興。
後來父親東找西找的。我問找什麼。他說找雨具,說要親自到拍攝現場去,看看今天究竟是能拍還是不能拍。
他自言自語:「雨小多了嘛,萬一能拍呢?萬一能拍,我們導演找不到我,我們導演豈不是發急嗎?」
聽他那口氣,彷彿他是主角。
我說:「爸,我替你打個電話,向你們劇組問問不就行了嗎?」
父親不語,算是默許了。於是我就到走廊去打電話,其實是為我自己的事打電話。
回到辦公室,我對父親說:「電話打過了,你們組裡今天不拍戲。」——我明知今天準拍不成。
父親火了,衝我吼:「你怎麼騙我?你明明不是給我劇組打電話!」父親果然又不高興了。
父親又以教訓的口吻說:「要是都像你這種態度,那電影,能拍好嗎?老百姓當然不願意看。一句臺詞,光是說說的事嗎?臉上的模樣要是不對勁,不就成了嘴裡說陰,臉上作晴了嗎?」
父親的一番話,倒使我啞口無言。
慚愧的是,我連父親不但在其中當群眾演員,而且說過一句臺詞的這部電影,究竟是哪個廠拍的、片名是什麼,至今一無所知。我說得出片名的,僅僅三部電影——《泥人常傳奇》、《四世同堂》、《白龍劍》。
前幾天,電視裡重播電影《白龍劍》,妻忽指著螢幕說:「梁爽,你看你爺爺。」
我正在看書,目光立刻從書上移開,投向螢幕——哪裡有父親的影子……
我急問:「在哪兒在哪兒?」
妻說:「走過去了。」
是啊,父親所「演」的,不過就是些迎著鏡頭走過來或揹著鏡頭走過去的群眾角色,走得時間最長的,也不過就十幾秒鐘。然而父親的確是一位極認真極投入的群眾演員——與父親「合作」過的導演們都這麼說……
在我寫這篇文字間又有人打來電話——
「梁曉聲?」
「是我。」
「我們想請你父親演個群眾角色啊……」
「這……我父親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對不起……」
對方的失望大大多於歉意。
如今之中國人,認真做事認真做人的,實在不是太多了。如今之中國人,彷彿對一切事都沒了責任感。連當著官的人,都不肯願意認真地當官了。有些事,在我,也漸漸地開始不很認真了,似乎認真首先是對自己很吃虧的事。
父親一生認真做人,認真做事,連當群眾演員,也認真到可愛的程度。這大概首先與他願意是分不開的。一個退了休的老建築工人,忽然在攝影機前走來走去,肯定是他的一份愉悅。人對自己極反感之事,想要認真也是認真不起來的。這樣解釋,是完全解釋得通的。但是我——他的兒子,如果僅僅得出這樣的解釋,則證明我對自己的父親太缺乏瞭解了。
我想——「認真」二字,之所以成為父親性格的主要特點,也許更因為他是一位建築工人,幾乎一輩子都是一位建築工人,而且是一位優秀的獲得過無數次獎狀的建築工人。
一種幾乎終生的行業,必然鑄成一個明顯的性格特點。建築師們,是不會將他們設計的藍圖給建築工人——也即那些磚瓦灰泥匠們過目的。然而哪一座偉大的宏偉建築,不是建築工人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呢?正是那每一磚每一瓦,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十幾年、幾十年地,培養成了一種認認真真的責任感,一種對未來之大廈矗立的高度的可敬的責任感。他們雖然明知,他們所參與的,不過一磚一瓦之勞,卻甘願通過他們的一磚一瓦之勞,促成別人的冠環之功。
他們的認真乃因為這正是他們的愉悅。
願我們的生活中,對他人之事的認真,並能從中油然引出自己愉悅的品格,發揚光大起來吧。
父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父親曾是一個認真的群眾演員,或者說是一個「本色」的群眾演員。
以我的父親為鏡,我常不免問我自己——在生活這大舞臺上,我也是演員嗎?我是一個什麼樣的演員呢?就表演藝術而言,我崇敬性格演員。就現實中人而言,恰恰相反,我崇敬每一個「本色」的人,而十分警惕「性格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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