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人心的歸途(2)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離那條河二三里遠,有個村子,是普通人家的日子都過得很窮的村子。其中最窮的人家有一個孩子。那孩子特別聰明。那特別聰明的孩子特別愛上學。

他從六七歲起就經常到河邊釣魚。他十四歲那一年,也就是初二的時候,有一天爸爸媽媽又愁又無奈地告訴他——因為家裡窮,不能供他繼續上學了……

這孩子就也愁起來。他委屈。委屈而又不知該向誰去訴說。於是一個人到他經常去的地方,也就是那條河邊去哭。不只大人們愁了委屈瞭如此,孩子也往往如此。聰明的孩子和剛強的大人一樣,只在別人不常去而又似乎僅屬於自己的地方獨自落淚。

那正是四月裡某一天的傍晚。孩子哭著哭著,被一隊雁自晚空徐徐滑翔下來的優美情形吸引住了目光。他想他還不如一隻雁,小雁不必上學,不是也可以長成一隻雙翅豐滿的大雁嗎?他甚至想,他還不如死了的好……

當然,這聰明的孩子沒輕生。他回到家裡後,對爸爸媽媽鄭重地宣佈:他還是要上學讀書,爭取將來做一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爸爸媽媽就責備他不懂事。而他又說:「我的學費,我要自己解決。」爸爸媽媽認為他在說賭氣話,並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但那一年,他卻真的繼續上學了。而且,學費也真的是自己解決的。也是從那一年開始,最近的一座縣城裡的某些餐館,選單上出現了「雁」字。不是徒有其名的一道菜,而的的確確是雁肉在後廚的肉案上被切被剁,被炸被烹……雁都是那孩子提供的。

後來《保護野生動物法》宣傳到那座縣城裡了,唯利是圖的餐館的選單上,不敢公然出現「雁」字了。但狡猾的店主每回悄問顧客:「想換換口味兒嗎?要是想,我這兒可有雁肉。」倘若顧客反感,板起臉來加以指責,店主就嘻嘻一笑,說開句玩笑嘛,何必當真!倘若顧客聞言眉飛色舞,顯出一臉饞相,便有新鮮的或冷凍的雁肉,又在後廚的肉案上被切被剁。四五月間可以吃到新鮮的,以後則只能吃到冷凍的了……

雁仍是那孩子提供的。斯時那孩子已經考上了縣裡的重點高中。他在與餐館老闆們私下交易的過程中,學會了一些他認為對他來說很必要的狡猾。

他的父母當然知道他是靠什麼解決自己的學費的。他們曾私下裡擔心地告誡他:「兒呀,那是違法的啊!」

他卻說:「違法的事多了。我是一名優秀學生,為解決自己的學費每年春秋兩季逮幾隻雁賣,法律就是追究起來,也會網開一面的。」

「但大雁不是家養的雞鴨鵝,是天地間的靈禽,兒子你做的事罪過呀!」

「那叫我怎麼辦呢?我已經讀到高中了。我相信我一定能考上大學,難道現在我該退學嗎?」見父母被問得啞口無言,又說:「我也知道我做的事不對,但以後我會以我的方式贖罪的。」

那些與他進行過交易的餐館老闆們,曾千方百計地企圖從他嘴裡套出「絕招」——他是如何能逮住雁的?

「你沒有槍。再說你送來的雁都是活的,從沒有一隻帶槍傷的。所以你不是用槍打的,這是明擺著的事兒吧?」

「是明擺著的事兒。」

「對雁這東西,我也知道一點兒。如果它們在什麼地方被槍打過了,哪怕一隻也沒死傷,那麼它們第二年也不會落在同一個地方了,對不?」

「對。」

「何況,別說你沒槍,全縣誰家都沒槍啊。但凡算支槍,都被收繳了。哪兒一聲槍響,其後公安機關肯定詳細調查。看來用槍打這種念頭,也只能是想想罷了。」

「不錯,只能是想想罷了。」

「那麼用網罩行不行?」

「不行。雁多靈警啊。不等人張著網挨近它們,它們早飛了。」

「下繩套呢?」

「繩粗了雁就發現了。雁的眼很尖。繩細了,即使套住了它,它也能用嘴把繩啄斷。」

「那就下鐵夾子!」

「雁喜歡落在水裡,鐵夾子怎麼設呢?碰巧夾住一隻,一隻驚一群,你也別打算以後再逮住雁了。」

「照你這麼說就沒法子了?」

「怎麼沒法子,我不是每年沒斷了送雁給你嗎?」

「就是呀。講講,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不講。講了怕被你學去。」

「咱們索性再做一種交易。告訴我給你五百元錢。」

「不。」

「那……一千!一千還打不動你的心嗎?」

「打不動。」

「你自己說個數!」

「誰給我多少錢我也不告訴。如果我為錢告訴了貪心的人,那我不是更罪過了嗎?」

他的父母也納悶地問過,他照例不說。

後來,他自然順利地考上了大學。而且第一志願就被錄取了——農業大學野生禽類研究專業。是他如願以償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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