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另一半的中國(2)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已彎下腰去,一手捂著腳腕了。破裂了的塑膠是很鋒利的。

我說:「唉,扎著了吧?你倒是要這麼髒兮兮的東西幹什麼呢?」

她說:「賣錢。」其聲細小。說罷抬頭望我,淚汪汪的。顯然疼的。接著低頭看自己捂過腳腕的小手,手掌心上染血了。我端著半盆沙子,一時因我的明知故問和她小手上的血而呆在那兒。

她又說:「我是窮人的女兒。」——其聲更細小了。她的話使我那麼始料不及,我張張嘴,竟不知再說什麼好。而商場派來的師傅到了,我只有引領他們回家。他們安裝時,我翻出一片創可貼,去給那女孩兒,卻見她蹲在那兒哭,髒兮兮的抽油煙機不見了。我問哪兒去了?

她說被兩個蹬手板車收破爛兒的大男人搶去了。說他們中一個跳過柵欄,一接一遞,沒費什麼事兒就成他們的了……我問能賣多少錢,她說十元都不止呢,哭得更傷心了。

我替她用創可貼護上了腳腕的傷口,又問:「誰教你對人說你是窮人的女兒?」

她說:「沒人教,我本來就是。」

我不相信沒人教她,但也不再問什麼。我將她帶到家門口,給了她幾件不久前清理的舊衣物。

她說:「窮人的女兒謝謝您了叔叔。」

我又始料不及,覺得臉上發燒。我兜裡有些零錢,本打算掏出全給了她的。但一隻手雖已插入兜裡,卻沒往外掏。那女孩兒的眼,希冀地盯著我那隻手和那衣兜。

我說:「不用謝,去吧。」她單肩背起小布包下樓時,我又說:「過幾天再來,我還有些書刊給你。」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外邊我才抽出手,不知不覺中竟出了一手的汗。我當時真不明白我是怎麼了……

事實上我早已察覺到了那女孩兒對我的生活空間的「入侵」。那是一種詭秘的行徑。但僅僅詭秘而已,絕不具有任何冒犯的意味。更不具有什麼危險的性質。無非是些打算送給朱師傅去賣,暫且放在門外過道的舊物,每每再一齣門就不翼而飛了。左鄰右舍都曾說撞見過一個小小年紀的「女賊」在偷東西。我想,便是那「窮人的女兒」無疑了……

四五天後的一個早晨我去散步,剛出樓口又一眼看見了她。仍在第一次見到她的地方,她仍然悠盪著身子在玩兒似的。她也同時看見了我,語調親暱地叫了聲叔叔。而我,若未見她,已將她這一個窮人的女兒忘了。

我駐足問:「你怎麼又來了?」

她說:「我在等您呀叔叔。」——語調中摻入了怯怯的,自感卑賤似的成分。

我說:「等我?等我幹什麼?」

她說:「您不是答應再給我些您家不要的東西嗎?」我這才想起對她的許諾,搪塞地說:「挺多呢,你也拎不動啊!」「喏」——她朝一旁翹了翹下巴,一個小車就在她腳旁。說那是「車」,很牽強,只不過是一塊帶輪子的車底板。顯然也是別人家扔的,被她撿了。我問她腳好了嗎。她說還貼著創可貼呢,但已經不怎麼疼了。之後,一雙大眼瞪著我又強調地說:「我都等了您幾個早晨了。」

我說:「女孩兒,你得知道,我家要處理的東西,一向都是給傳達室朱師傅的。已經給了幾年了。」——我的言下之意是,不能由於你改變了啊!

她那雙大眼睛微微一眯,凝視我片刻說:「他家裡有個十八九歲的殘疾女兒,你喜歡她是不是?」我不禁笑著點了一下頭。

「那,一次給她家,一次給我,行不?」——她專執一念地對我進行說服。我又笑了。

我說:「前幾天剛給過你一次,再有不是該給她家了嗎?」

她眨眨眼說:「那,你已經給她家幾年了。也多輪我幾次吧!」

我又想笑,卻怎麼也笑不起來了。心裡一時很覺酸楚,替眼前花蕾之齡的女孩兒,也替她那張能說會道的小嘴兒。我終不忍令她太過失望,二次使她滿足……我第三次見到那女孩兒,日子已快臨近春節了。我開口便道:「這次可沒什麼東西打發你了。」

女孩兒說:「我不是來要東西的。」——她說從我給她的舊書刊中發現了一個信封,怕我找不到著急,所以接連兩三天帶在身上,要當面交我。那信封封著口,無字。我撕開一看,是稿費單及稅單而已。

她問:「很重要吧?」

我說:「是的,很重要,謝謝你。」

她笑了:「咱倆之間還謝什麼。」她那竊喜的模樣,如同受到了莊嚴的表彰。而我卻看出了破綻——封口處,留下了兩個小小的髒手印兒。夾在書刊裡寄給我的單據,從來是不封信封口的。

好一個狡黠的「窮人的女兒」啊!她對我動的小心眼兒令我心疼她。「看」——她將一隻腳伸過柵欄,我發現她腳上已穿著雙新的棉鞋了,攤兒上賣的那一種。並且,她一偏頭,故意讓我瞧見她的兩隻小辮已扎著紅綾了。

我說:「你今天真漂亮。」

她悠盪著身子說:「我媽媽決定,今年春節我們不回老家了。」

「爸爸是幹什麼的?」她略一愣,遂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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