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另一半的中國(1)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河南。」她的臉,竟微微紅了一下;我於是想到了那是為什麼,便說:「我家小阿姨也是河南人。」她默默地,有些不知說什麼好地笑著。「來北京多久了?」「還不到半年。」「家鄉的日子怎麼樣呢?」「不容易過啊……再加上我兒子又上了大學……」她將大學兩個字說出特別強調的意味,頓時一臉自豪。「嗯?在一所什麼大學?」她說出了一座我陌生的河南城市的名字。我知近年某些省份的地區級城市的師範類專科學院,也有改掛大學校牌的,就沒再問什麼。

我推腳踏車下人行道時,覺得後輪很輕。回頭一看,見她的一隻手替我提起著後輪呢。騎上腳踏車剛蹬了幾下,紙箱掉了。那看腳踏車的女人跑了過來,從書包裡掏出一截塑膠繩……

北京下第一場雪後的一天晚上,北影一位退了休的老同志給我打電話,讓我替他寫一封表揚信寄給報社。他要表揚的,就是那個河南的看腳踏車的女人。他說他到那家商場去取照片,遇到熟人聊了一會兒,竟沒騎腳踏車走回了家,拎兜也忘在腳踏車筐裡了……

「拎兜裡有幾百元錢,錢倒不是我太在乎的。我一共洗了三百多張老照片啊!幹了一輩子攝影,那些老照片可都是我的寶呀!吃完晚飯天黑了我才想起來,急急忙忙打的去存車那地方,你猜怎麼著?就剩我那一輛腳踏車了!人家看腳踏車那女人,冷得受不了,站在商店門裡,隔著門玻璃,還在看著我那輛舊腳踏車哪!而且,替我將我的拎兜保管在她的書包裡。人心不可以沒有了感動呀是不是?人對人也不可以不知感激是不是?……」

北影退了休的攝影師在電話裡懇言切切。我滿口應承照辦照辦。然而過後事一多,所諾之事竟徹底忘了。不久前我又去那家商場買東西,見看腳踏車的人已經換了,是一個外地的男人了。我問原先那個看腳踏車的女人呢?他說走了。我問為什麼她走了呢?他說,還能為什麼呢?那就是她不稱職唄!我們外地人在北京掙這一份工作,那也是要憑競爭能力的!我心黯然,替那看腳踏車的女人。並且,也有幾分替她那在一所默默無聞的大學裡讀書的兒子……我想問她到哪裡去了。張張嘴,卻什麼也沒有再問。我不知她從農村來到城市,除了看腳踏車,還能幹什麼?如果她仍在北京的別處,或別的城市裡做一個看腳踏車的人,我祈祝她永遠也不會再碰到什麼欺負她的人,比如那個搶奪了她書包的胖女人。

陽光底下,農村人,城市人,應該是平等的。弱者有時對這平等反倒顯得誠惶誠恐似的,不是他們不配,而是因為這起碼的平等往往太少,太少……

羊皮燈罩

此刻,羊皮燈罩拎在女人手裡,女人站在燈具店門外,目光溫柔地望著馬路對面。過街天橋離地不遠橫跨馬路。天橋那端的臺階旁是一家小小的理髮鋪。理髮鋪隔壁,是一間更小的板房,也沒懸掛什麼牌匾,只在窗上貼了四個紅字「加工燈罩」。窗子被過街天橋的臺階斜擋了一半,從女人所佇立的地方,其實僅可見「加工」二字。

女人望著的正是那扇窗,目光溫柔且有點兒羞赧,還有點兒猶豫不決。她已經駐足相望了一會兒了。她似乎無視馬路上的不息車流,耳畔似乎也聽不到都市的喧雜之聲。分明的,她不但在望著,內心裡也在思忖著什麼。

這一天是情人節。

女人另一隻手拿著一枝玫瑰。

太陽在天空的位置剛剛西偏。一個難得的無風的好天氣。春節使過往行人的腳步變得散漫了,樣子也都那麼悠閒。再過幾天,就是這女人二十九歲生日了。在城市裡,尤其大都市裡,二十九歲的女人,倘容貌標緻,倘又是大公司的職員,正充分地揮發著「白領麗人」既嫵媚又成熟的魅力。

這二十九歲的來自於鄉下的女人,雖算不上容貌標緻,卻幸運地有著一張頗禁得住端詳的臉龐。那臉龐上此刻也呈現著一種鄉下水土所養育的先天的嫵媚,也隱書著城市生活所造就的後天的成熟。只不過她這一輩子怕是永遠與「白領麗人」四字無緣了。因為她在北京這座全中國生存競爭最為激烈的大都市打拼了十餘年,剛剛打拼出一小片屬於自己的天地——一個僱了兩名闖北京的鄉下打工妹的小小包子鋪。在那兩名打工妹心目中,她卻是成功人士,是榜樣。她的業績對她們的人生起著她自己意想不到的鼓舞作用。

她今天穿的是她平時捨不得穿的一套衣服。確切地說,那是一套咖啡色的西服套裝。對於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咖啡色是一種既不至於使她們給人以輕浮印象,也不至於看去顯得老氣的顏色。而黑色的彈力棉長襪,使她挺拔的兩條秀腿格外引人注目。她腳上穿的是一雙半高跟的靴子,臉上化著淡淡的妝。總之在北京2月這一個朗日,在知名度越來越高地影響著中國人的情人節的下午,這一個左手拎著一盞羊皮燈罩,右手拿著一枝紅玫瑰,目光溫柔且羞赧地望著馬路對面那扇窗的,開家小小包子鋪僱兩名鄉下打工妹的二十九歲的女人,要踏上離她不遠的過街天橋「解決」一件對女人來說比男人尤其重大的事情。那件事有的人叫作「愛」,有的人叫作「婚姻」。

其實她並不猶豫什麼,也對結果抱著感覺特別良好的預期。她非是一個脫離現實的女人。北京對她最有益的教誨那就是——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之下,都千萬別變成一個脫離現實的人而自己懵懂不悟。她那一種感覺特別良好的預期,是馬路對面那扇窗內的一個男人,不,一個青年的眼睛告訴給她的。儘管她比他大五歲,她卻深信他們已心心相印。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充滿自尊,也有點憂鬱。對於那樣一雙眼睛,愛是無須用話語表達的。

燈具店的售貨員要將她買了的羊皮燈罩包起時,她說不用。

「拎到馬路對面去進行藝術雕刻吧?」

她點了一下頭,一時的臉色緋紅。

「凡是到我們這兒買這一種羊皮燈罩的,十有六七都拎到馬路對面去加工。那小夥子特有藝術水平,不愧是專科藝術院校的學生。唉,可惜了,要不哪會淪落到那種……」

她怕被售貨員姑娘看出自己臉紅了,拎起羊皮燈罩趕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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