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三十五

右邊隔壁那位——他那專注的黃色抬頭紋似乎在琢磨我的事。不能讓他看見,如果他看見了,那就更讓人噁心了……我按下了電鈕(我雖然沒有這個權利,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牆幔落了下來。

她顯然覺察到了,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便朝門口跑去。但是我搶在了她前頭。我喘著大氣,目光片刻也不離開她腦袋上的那個部位……

「您……您瘋了!您怎麼敢……」她向後退去,一屁股坐到床上,確切地說,一下子摔倒在床上,把交叉著的兩隻手哆哆嗦嗦地插到膝蓋中間。我渾身像上緊了的發條,一邊仍然死死地盯著她,一邊慢慢地伸出一隻手(只有一隻手可以活動),抓起那根活塞桿。

「我求求您啦!再等一天,只要再等一天!我明天就去,我明天就把手續辦好……」

她這是在說什麼?我掄起了胳膊……

我認為我已經殺死了她。是的,我不相識的諸位讀者,你們有權把我叫作殺人兇手。我知道,我肯定會把活塞砸到她的腦殼上,如果不是她大聲地說出下面這些話:

「看在……看在……我同意,我這就來……」

她哆哆嗦嗦的手扒下身上的統一服。臃腫的、枯黃的、肌肉鬆弛的身體翻倒在床上……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以為我放下牆幔是為了……是因為我想要……

這未免太意外,太荒唐了,以至於我失聲大笑。於是我身上那根上得緊緊的發條繃斷了,手鬆開了,活塞桿噹的一聲掉在地上。這回我可是親身體驗到,笑是最可怕的武器:笑可以制服一切,就連兇殺也不例外。

我坐在桌旁咯咯地笑著——這是絕望的笑,最後的笑。面對這一荒唐的處境,我找不到任何脫身的辦法。如果聽其自然發展,又不知結局會怎麼樣。就在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個新的外部因素:電話鈴響了。

我急忙抓起聽筒,心想:也許是她?然而聽筒裡傳來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稍候。」

電話裡是一陣沒完沒了的、令人心煩的嗡嗡聲。遠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終於,我聽到:

「是Д-503嗎?哦……我是造福主。立刻到我這裡來!」

丁零——電話掛了,又是一聲丁零。

Ю仍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腮幫咧開著,似在微笑。我從地上拾起她的衣服,扔在她身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喂,快點,快!」

她用胳膊肘撐著欠起身來,兩個乳房垂落到一旁,眼睛睜得圓圓的,活像個蠟人。

「怎麼啦?」

「沒怎麼。快穿上衣服吧!」

她全身縮成一團,緊緊抱著衣服,有氣無力地說:

「請您轉過身去……」

我轉過身子,額頭抵在玻璃牆上。燈光、人影、火花,在溼淋淋的黑色鏡面上顫動著。不,這都怪我,責任在我身上……他找我幹什麼?莫非他已經知道了她的事、我的事以及所有的事?

Ю已經穿好衣服站在門口。我向她跨過去兩步,使勁捏住她的手,彷彿馬上就會從她手裡一滴一滴地擠出我要知道的一切。

「我問您……她的名字——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她的名字您報告了沒有?沒有嗎?只請您說出實情——我要知道實情……我對一切都無所謂,只想知道實情……」

「沒有。」

「沒有?可是為什麼呢,您不是去那兒報告了嗎?」

她的下唇突然翻了出來,就像那個被人追趕的男孩,淚珠從腮邊滾了出來,順著腮邊流淌下來……

「因為我……我怕一旦說出她的名字……我怕您就……您就不再愛……噢,我不能說,我不能啊!」

我聽得出這話是真情。荒唐可笑卻又是人性的真情!我開啟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