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三十

「假如……也好,就算是這樣。那麼後來又是什麼呢?」

「真好笑!簡直是小孩子提的問題。你給孩子們講故事,即使從頭講到尾,他們也一定要問:那麼後來呢,可又為什麼呢?」

「孩子是最有膽略的哲學家。有膽略的哲學家必然是孩子。正應該像孩子那樣,永遠要問:那麼後來又是什麼呢?」

「後來什麼也沒有!到此為止。整個宇宙呈現一片均衡,到處都是均勻的……」

「嗬,又是均衡,又是到處!這恰恰就是熵,心理上的熵。你作為數學家難道不明白,只有差異,只有溫差、熱反差才蘊含著生命。如果宇宙中一切物體都同樣地熱,或者都同樣地冷……必須推動它們相撞,才能產生火、爆炸,才能燃起地獄般的大火。所以我們要讓它們相撞。」

「但是,i,你應該明白,我們的祖先在二百年大戰時正是這麼做的……」

「噢,他們是正確的,一千個正確。他們只犯了一個錯誤:後來他們卻相信他們是最後的數,而自然界並沒有這個數,沒有。他們的錯誤也是伽利略的錯誤。伽利略說地球圍繞著太陽轉,這是正確的,但是,他不知道,整個太陽系還圍繞著某個中心轉,他不知道,地球的真正軌道(不是指相對的軌道)根本不是一個樸素的圓……」

「那你們呢?」

「我們目前還懂得最後的數是不存在的。將來我們有可能忘記這個道理。不,不是有可能,而是肯定會忘記,那是在我們衰老的時候——一切事物都必然會衰老。到了那時,我們也必然要墜落下來,就像秋天樹上的葉子,就像後天的你們……不,不,親愛的,不是說你。你不是和我們在一起嘛,你肯定和我們在一起!」

她像一團火,像一陣風,像一束火花似的(我從來沒看見過她這副樣子),整個身體撲在我身上,緊緊擁抱著我。我頓時消失了……

末了,她堅定地定睛望著我的眼睛:

「你可要記住:12點。」

我說:「是的,我記住了。」

她走了。我獨自置身於藍色、紅色、綠色、黃銅色、橙黃色構成的充滿鬧意而又駁雜的色彩之中……

是的,12點……突然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有個異物落在我的臉上,怎麼也揮不去。突然我又想起昨天早晨,Ю以及她衝著i-330大喊大叫的情形……這是怎麼啦?真是怪事。

我急急忙忙跑到了外邊——趕緊回家,回家……

在我身後,我聽見了長城上空飛鳥們鑽心刺耳的啼叫。在前面,在落日的餘暉裡,我看到了一個個彷彿用火的結晶砌成的深紅色圓屋頂,一幢幢彷彿噴著烈焰的立方體大廈,還有那根彷彿凝固在空中的一道電光似的蓄能塔塔頂標杆。所有這一切,這無可挑剔的幾何美,將由我親手把它……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沒有別的出路嗎?

我路過一間大課室(不記得它的編號了)。大課室裡的長椅都摞了起來,課室中央放著一張張桌子,上面鋪著雪白的玻璃床單,白床單上都有一塊粉紅色的太陽光血斑。這一切都隱藏著一個吉凶未卜,因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明天。一個頭腦健全、耳聰目明的人不得不生活在無規則的事物中,生活在未知數中,生活在x中,這是有悖常理的。這就好像有人矇住你的眼睛,讓你磕磕絆絆地摸索著走路,而你明知深淵的邊緣近在咫尺,只要跨出一步,就會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這不正是我目前的處境嗎?

如果我不坐以待斃,而自己頭朝下跳下去,結果會怎麼樣呢?這豈不是唯一一條正確的、一了百了的出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