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了她——就在那邊,在眾人的頭頂上。陽光從那邊直射進我的眼睛,因此她的身影——在藍天的映襯下——看上去是那麼清晰,黑得像炭似的,簡直就是一幅以藍色為背景的炭筆側影人像畫。在略高一些的空中飄著白雲,看上去彷彿不是白雲在動,而是下面那塊石頭在動,站在石頭上的她和緊隨其後的人群,以及林中空地也都在悄無聲息地滑動著,就像一艘大船,連腳下的大地也似乎在輕飄飄地移動著。
「弟兄們……」是她在說話,「弟兄們!大家都知道,在長城那邊的城市裡,正在建造‘一體號’。大家還知道,我們總有一天要搗毀這座長城以及所有的城牆,讓綠色的風吹遍整個大地,而這一天已經到來了。但是,‘一體號’卻要把這些城牆送到太空去,送到成千上萬的其他星球上去,而這些星球今天夜裡和往常一樣,仍將透過夜間黑色樹葉的間隙,與我們悄聲敘談……」
人群像波濤,像浪花,像狂風向著石頭襲來:
「打倒‘一體號’!打倒!」
「不,弟兄們,不要打倒。但是,‘一體號’必須歸我們所有。當它首航太空時,坐在船艙裡的將是我們。因為‘一體號’的建造師和我們在一起。他逃離了那些大牆,他隨我來到了這裡,是為了和大家在一起。建造師萬歲!」
剎那間我升到了高處,我下面盡是腦袋,無數的腦袋,無數張大了呼喊著的嘴巴,無數舉起又放下的手臂。說來這種感受真是奇怪至極而又令人心醉:我覺得自己置身於眾人之上,我就是我,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是一個世界,我一反常態,不再是整體的——個部分,而成為一個單位。
我回到下面那塊石頭旁邊,就像經過一番卿卿我我的親熱之後,全身充滿快感,又慵懶疲憊。陽光明媚,人聲鼎沸,i-330在上面微笑著。有一個金絲髮的婦女,全身像錦緞似的金光燦燦,散發著青草的芳香。她手上拿著一隻杯子,看樣子像是木製的。她抿著紅紅的嘴巴啜了一口,就把杯子遞給了我。為了澆滅心中的一團烈火,我閉上眼睛,大口地吞飲著這亮晶晶的、清涼爽口的、甘甜微辣的瓊漿玉液。
然後,我全身血液和整個世界加快了一千倍,地球飛快旋轉,輕如鴻毛。我感到一切都是那麼輕鬆,簡單,明徹。
就在這時我看到石頭上有兩個我熟悉的大字——「靡菲」。不知怎麼,這顯得是那麼有必要,這就像一條簡單而又牢固的線,把一切都串連起來。可能也是在這塊石頭上,我還看到了一幅粗線條的人像畫:一個有翅膀的少年,透明的身子,心臟所在的地方是一塊耀眼的、通紅的火炭。同樣:我也理解這塊火炭……不對,也許不是理解,而是感悟。這就像我雖然聽不見i-330講的話,但我感悟到她講的每個字(她正站在那塊石頭上講話),我還感悟到大家都在共同呼吸,並且將要共同飛往某個地方,就像那次綠色長城上空的鳥兒……
後面密不透氣的人群中有人大聲喊道:
「這簡直是瘋狂!」
於是好像是我,對,我想正是我,跳到石頭上,從那上面看到了太陽、無數的腦袋和藍底的綠色鋸齒。我喊道:
「對,對,說得很對!我們大家都應當發瘋,都必須發瘋,而且要儘快發瘋!必須這樣,這我懂得。」
i-330就在我身旁,她微微一笑——兩道深紋從嘴角向上延伸,形成一個尖角;在我心中也閃現出一個尖角,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但很輕鬆,略微有些痛,美妙極了……
接下來只是一些滯留在記憶中的凌亂片斷。
一隻飛得很慢、很低的小鳥。我發現它也和我一樣,是有生命的,也和人一樣,能夠左右擺動頭部,兩顆圓圓的黑眼珠也能夠像小鑽頭似的朝我鑽來……
還有:一個人的脊背,長著一層亮澤的、古老象牙色的長毛,上面爬著一隻翅膀透明的黑色小昆蟲。脊背抖了抖,想趕走那隻昆蟲,接著又抖了一下……
還有:樹葉下面是一片斑駁的網狀陰影,一些人躺在陰影裡,大吃大嚼著類似傳說中的古代食物:一個長長的黃色果穗和一塊黑糊糊的什麼東西。一個婦女塞給我一塊這種東西,我感到很好笑:不知這東西我能不能吃。
接下去又是人群,無數的腦袋、腿腳、胳膊、嘴巴。一張張臉闖入眼簾,轉瞬間就消失了,如過眼雲煙。我眼前突然閃現兩隻透明的、飛也似的招風耳(也許這只是我的感覺)。
我使勁捏了一下i-330的手。她回頭問道:
「你這是怎麼啦?」
「他在這兒……我覺得……」
「他是誰呀?」
「……就是剛才,在人群裡……」
兩道炭黑的細眉毛挑到了太陽穴——一副銳角三角形的笑容。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笑。她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你不懂,i。你不懂,如果他或者他們當中的任何人在這兒,這意味著什麼。」
「你真可笑!長城那邊怎麼會有誰想到我們在這兒呢?你回憶一下,就拿你來說吧,你從前難道認為這是可能的嗎?他們正在那邊搜捕我們,叫他們搜捕好了!你是在說胡話。」
她笑了,笑得輕鬆開心,我也笑了。大地也陶醉了,它快活輕盈地漂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