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二十五

接著,還像電影裡一樣,О-90慘白的嘴唇從下面較遠的地方映入我的眼簾。她被人擠到了通道的牆上,兩手交叉地護著自己的腹部。轉眼間她已經消失不見了,好像被洪水沖走了,要麼就是我把她忘記了,因為……

這下面的情景可再也不是銀幕上的鏡頭了。下面的情景映現在我自己的腦子裡,在我提著的心裡,在突突猛跳的太陽穴裡。在我頭頂的左上方,r-13——滿嘴噴著唾沫,臉漲得通紅,發瘋了似的——突然躥到一把長椅上。他手上託著i-330,她臉色慘白,身上的統一服從肩膀一直到胸前被撕開來,白淨的皮膚上流著鮮血。她的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而面目可憎、身手輕巧得像只大猩猩的他,大步流星地跨過一張張長椅,抱著她朝上邊跑去。

就像古時候的火災一樣,周圍是紅通通一片,我只有一個念頭:快步追上去,抓住他們。我直到現在也說不清,當時我哪兒來的這股子氣力。我就像攻城槌一樣,衝開人群,踏著人家的肩膀,跨過一張張長椅,衝到他們跟前,一把揪住r-13的衣領:

「放開!我叫你放開!馬上放開!」幸好我的聲音沒有人聽見——人人都在自顧自地喊叫著,人人都在奔跑著。

「誰在說話?怎麼回事?怎麼啦?」他轉過頭來,唾沫四濺的嘴唇瑟瑟發抖。他多半是以為自己給一個護衛捉住了。

「怎麼啦?我不願意,我不允許!把她放下,立刻放下!」

但是,他只是憤憤地啐了一口,搖了搖頭,又往前跑去。就在這時(寫這件事,我感到羞愧難當,但是為了諸位不相識的讀者能夠全面瞭解我的病史,我認為還是應當把它寫下來)——就在這時,我掄起胳膊,照著他的頭上就是一拳。你明白嗎?我揍了他!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我並且還記得:打了這一拳,我感到全身舒展、輕鬆。

i-330順勢迅速從他手上滑落下來。

「快走,」她對r-13喊道,「您沒看見嗎,是他……快走吧,r,快走!」

r-13齜著黑人般的白牙齒,衝著我的臉唾沫四濺地甩了一句什麼話,便鑽進下面的人群裡不見了。我托起i-330,緊緊地摟在懷裡,把她抱走了。

我的心像個龐然大物似的,在胸膛裡猛烈地跳動著,它每跳一下都激起一股狂烈的、滾燙的、歡樂的浪濤。哪怕那邊鬧得天翻地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只管這麼抱著她一直走下去……

當日夜晚22點。

我握著這支筆感到很吃力——經歷了今天上午種種令人頭暈目眩的事件之後,我簡直精疲力竭。難道護佑大一統國千秋萬代的大牆真的坍塌了嗎?難道我們又要像遠祖那樣巢居荒野,回到野蠻的自由狀態嗎?難道造福主真的不存在嗎?反對……在全民一致節這一天投反對票?我為他們感到羞恥,痛心,恐懼。可「他們」是誰呢?其實我自己又是誰——屬於「他們」還是「我們」呢?難道我說得清楚嗎?

我把她抱到了最頂上的看臺,現在她正坐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玻璃長椅上。她的右肩和下邊那個奇妙而又無法計算的曲面開端部分,都裸露在外,那上面流過一道細細的、蜿蜒曲折的血流。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流血,也沒有察覺到胸部裸露在外……不,倒更像是她覺察到了這一切,而這一切正是她現在所需要的。因此,如果她的統一服扣著紐扣,她也會把它撕開,她……

「明天……」她透過咬緊的光亮而鋒利的牙齒縫隙貪婪地吸著氣。「明天不知會怎麼樣。你明白嗎,我不知道,別人也不知道——這是不可知的!已知的一切結束了,你明白嗎?今後的事將是新的、不可思議的、聞所未聞的。」

下面的看臺上,人們在叫罵著,奔跑著,呼喊著。但是,這一切都很遙遠,並且越來越遠,因為她正在望著我,正在慢慢地把我吸入她瞳孔的金黃色小窗裡。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對視良久。不知什麼緣故我回憶起,有一次隔著透明的綠色長城也這麼看著一對莫名其妙的黃色瞳孔,而長城的上空有一群飛鳥在上下盤旋(也許這是另外一次)。

「聽我說,如果明天沒有特殊情況,我就帶你去那兒。你聽懂沒有?」

沒有,我沒聽懂。不過我還是默默地點頭同意了。我已經融化了:變成了無限小,變成了一個點……

這種點的狀態歸根結底也有它自己的邏輯(今天的邏輯):點裡面有著最多的未知,只要它移動一下,輕輕地動彈一下,它就會變成幾千條形狀不同的曲線或幾百種幾何體。

我一動也不敢動:我會變成什麼呢?我覺得人人都和我一樣,生怕動彈一下。比如說現在,當我寫這篇文字的時候,他們個個都躲在自己的玻璃籠子裡,都在等待著會發生什麼事。走廊裡聽不見平時這個時間常有的電梯聲,聽不見笑聲和腳步聲。偶爾可見兩三個號民從走廊踮著腳走過,他們一邊走著,一邊瞻前顧後,交頭接耳。

明天會怎麼樣呢?明天我會變成什麼呢?

這句話是按原文字面直譯的,其含義相當於中文中的「魂不附體」(因驚嚇所致)。俄文中「心靈」一詞亦可譯作「靈魂」。——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