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覆?那好吧……您是對的。您當然是對的。您統統是對的。」
「這麼說……(她強裝笑臉以掩飾微微的顫抖,但是我看得出來。)那就好極了!我這就……這就走。」
她仍舊掛在桌子那兒。眼睛、腿、胳膊都下垂著。桌子上還擺著那個她的粉紅色票券。我急忙攤開我的這份手稿——《我們》,用它的紙頁蓋住那張票券(與其說是為了擋住О-90的視線,不如說是為了擋住我自己的視線)。
「這不,我一直在寫。已經寫了107頁了……有些章節簡直出乎意料……」
這是她的聲音,或者說是她聲音的影子:
「還記得吧……那一次我在您的第7頁上……我在您那頁稿紙上滴了一滴眼淚,您就……」
藍色大眼睛裡的淚水已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無聲地、急促地流淌下來,急促的話語也奪口而出:
「我受不了啦,我這就走……我永遠不再來了,這倒無所謂。我只是想要……我應該有個您的孩子。給我留下一個孩子我就離開,一定離開!」
我看見統一服裡面的她在全身發抖,而且我感到我自己馬上也要……我把兩手交叉放在背後,笑了笑說:
「怎麼?您想嚐嚐造福主那臺機器的滋味嗎?」
於是她的話又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向我衝過來:
「就算是這樣吧!可是我會感覺到……我會感覺到我身上懷著的他。哪怕只有幾天也好……我想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他腕上的褶紋,就像上次在大課室的桌子上看到的那樣。只要一天就行!」
三個點:她,我,桌子上那個長著胖乎乎褶紋的小拳頭……
我記得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們被人帶去參觀蓄能塔。在塔的最高一層,我扒著玻璃護欄往下看,地上的人們看上去就像一個個小黑點兒,我高興得心怦怦直跳:「要是跳下去會怎麼樣?」那一次我只是把扶手抓得更牢了,要是現在,我就跳下去了。
「這麼說,您是一定想要啦?您明明知道……」
她彷彿直對著太陽似的閉上眼睛,含著淚花嫣然一笑。
「是的,是的!我想要!」
我抓起手稿下面那個她的粉紅色票券,跑下樓去找管理員。她拉住我的手,喊了句什麼。這句話的意思,等我返回來時才弄明白。
她坐在床邊上,兩隻手緊緊地夾在膝蓋中間。
「這是……這是她的票吧?」
「還不是一樣嘛。對,就是她的。」
什麼東西咯吱響了一下。很可能是О-90動了一下。她坐在那兒,手夾在膝蓋中間,默不作聲。
「怎麼啦?快點嘛……」我粗暴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於是在她的手上,就是小孩長著圓鼓鼓褶紋的部位,留下了幾道紅印(明天就會變成紫斑)。
這是最後的一幕場景。然後關了燈,思想逐漸熄火,眼前是一片漆黑,冒著金星,於是我翻過護欄往下……
在俄語中,這個俗語用來形容所說的話(勸告、建議)遭到拒絕、抵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