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十一

「我就這麼對她說,要不然她自己還真不好意思……我跟您說吧,是這麼回事,她對我只不過是憑著粉紅色票券行事而已,可是對您……她又不說這都是因為我們的三角里又插進了第四個。這人是誰?您懺悔吧,風月老手!說呀!」

我心中的簾幕迅速拉起,於是乎絲綢的窣窸聲呀,綠色玻璃瓶呀,嘴唇呀……突然,我冒冒失失地脫口說出了這麼一句話(我要是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就好了!):

「告訴我,您嘗過尼古丁或乙醇嗎?」

r-13收攏起嘴唇,皺著眉頭瞟了我一眼。他此刻心裡在想什麼,我似乎聽得清清楚楚。他在想:「雖說你是朋友,但畢竟……」只聽他回答說:

「怎麼說呢?嚴格地講,我沒有嘗過。可是我認識一個女人……」

「i-330。」我替他喊了出來。

「怎麼……您,您也跟她?」他咯咯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著就要噴唾沫星子了。

我屋裡那面鏡子掛在只有坐在桌子旁邊才能照見的地方,因此從我現在坐的扶手椅這個位置,我只能看到自己的前額和眉毛。

這時我——真正的我——從鏡子裡看見兩道一字眉就像一條彎曲的、跳動的虛線。真正的我還聽到了一聲野性的、刺耳的吼叫:

「什麼?這個‘也’字是什麼意思?不行,您得說清楚,我要求……」

兩片黑人般的厚嘴唇張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我——真正的我——狠命地揪住這另一個我的衣領。這另一個我就是那個野性的、多毛的、喘著粗氣的我。這時我——真正的我——對r-13說:

「看在造福主的分上,原諒我吧。我病得很重,睡不著覺。我也不知我這是怎麼了……」

厚嘴唇掠過一絲微笑:

「是呀,是呀!我明白,我明白!我對這種事很熟悉,當然是在理論上。再見!」

他走到門口,像只小黑皮球似的突然又轉過身來,走到桌旁,往桌上扔下一本書:

「這是我最近出的一本書……我特地帶給您的,差點兒忘了。再見……」說到字母「п」時又噴了我一臉唾沫,然後像皮球似的滾了出去……

我獨自一個人。或者說,是和另一個「我」單獨在一起——這樣說也許更準確些。我坐進扶手椅裡,蹺起二郎腿,從一個「那裡」饒有興味地觀看我(我自己)如何在床上抽搐成一團。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我和О-90和睦相處整整三年之久,而現在只要提到那個女人一個字,只要提到……難道愛情、嫉妒這種發瘋的事不僅僅在古人愚蠢的書本里才有?最莫名其妙的是我!本來是搞方程式、公式、數字的,現在卻突然出了這種事。我一點也不明白!不明白……我明天就去找r-13,對他說……

不對,我不會去。無論明天還是後天,我從此永遠不會再去他那裡了。我不能也不願意再見到他。完結了!我們這個三角垮了。

我獨自一個人。傍晚。薄霧瀰漫。天空濛上了金燦燦的乳白色薄紗,多麼想知道,那更高的地方是什麼?多麼想知道,我是誰,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種刑訊工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