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十

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酒啊。昨天的情景像閃電一樣從眼前閃過:造福主那隻鐵石般的巨掌,一道刺眼的寒光,立方體平臺上那個仰面朝天、四肢攤開的軀體。我打了個寒戰。

「請聽我說,」我對她說,「您不是不知道,凡是用尼古丁、特別是用乙醇毒害自己的人,大一統國均嚴懲不貸……」

兩道濃眉高挑到太陽穴,嘴巴周圍又出現了尖尖的、嘲諷的三角形:

「與其讓許多人慢性自殺,比如說腐化墮落等等,不如迅速殺掉很少的人更為合理些。這話正確得近乎猥褻。」

「……猥褻?」

「是的。如果把這一夥禿頂的、光身子的真理放出去招搖過市……不,這個比喻不恰當。這樣吧,請您設想一下,我那個最忠實的崇拜者s-4711——您認識他的,請您設想一下,如果他把遮羞的衣服全部脫掉,在大庭廣眾之中亮相……哎喲!」

她哈哈大笑。但我看得清楚,她臉部下端那個三角形——從嘴角到鼻端的那兩道深深的褶紋,卻流露出一絲的悲傷。不知怎麼的,這些褶紋使我聯想到:那個駝背、身體有兩道折彎、長著招風大耳的傢伙曾經抱過她,抱過這樣的她……莫非他……

當然,我現在儘量設法把我當時的不正常感受表述出來。如今,當我把這些訴諸文字時,我清醒地意識到,這一切理應如此,s-4711和任何一個品行端正的號民一樣,有權享受生活中的歡樂,否則就有失公正……這個道理是很明顯的。

i-330笑得很奇怪,而且笑了很久。然後,她定睛仔細看了我一眼——是想看透我的心思。

「最要緊的是,和您在一起,我心裡十分坦然。您是這麼一個可愛的人。噢,我確信,您絕不會去護衛局報告,說我又喝酒又抽菸。您要麼是生病,要麼是太忙,要麼就是想出我所不知道的別的原因。不但如此,我還相信您現在還會和我一起來喝這令人銷魂的毒水……」

多麼放肆,多麼挖苦的口吻。我肯定我現在又要恨她了。不過,為什麼只是「現在」?我一直都在恨她。

她把那杯綠色毒液一飲而盡,站了起來,杏黃色的裙衣透出粉紅色的皮膚。她走了幾步,在我的沙發椅後面站住……

突然,她的手臂摟住我的脖頸,嘴唇壓進我的嘴唇裡……不,壓進更深的地方,更可怕的地方……我發誓,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我是決不會(這一點我現在十分清楚),決不會主動要求去幹後來發生的那種事的。

甜得發膩的嘴唇(我想,這是那種「瓊漿」的味道),於是那火辣辣的毒液一口又一口地灌進我的嘴裡……我一下子脫離了大地,像一顆獨立的行星,沿著一條未經計算過的軌道,一直向下猛衝而去……

此後發生的事,我只能約略地、通過多少相近的類比加以描述。

以前我好像從來就沒有想到過,然而這卻是事實:我們每天走在地面上,而下面一直是一片深藏在地心的紅通通的、洶湧澎湃的火海。但是,我們從來不去想它。如果我們腳下薄薄的地殼一旦變成了玻璃的,如果我們一旦看見了……

我現在就是一個玻璃人。我看見了自己身體的內部。

那裡面有兩個我。一個是先前的我,Д-503,號民Д-503,而另一個……這另一個我,以前只是把兩隻毛茸茸的手略微伸出殼外,而現在卻是整個身體在向外面爬。軀殼破裂了,眼看著就要變成一堆碎片……到了那時將會是什麼樣呢?

我拼命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椅子的扶手,為了能夠聽聽先前那個我的聲音,便問道:

「您是從哪兒……從哪兒弄到這種……這種毒水的?」

「噢,這個呀!有個醫生,我的一個……」

「‘我的一個’?‘我的一個’什麼?」

這時另一個我突然跳了出來,大聲喊道:

「我不允許!除了我,不許有別人。不管這個別人是誰,我都要殺了他……因為我愛您……我愛您……」

我看見,另一個我用兩隻毛烘烘的爪子粗暴地抓住她,撕開她薄薄的絲綢衣裙,用牙齒死死地咬住她不放。我記得清清楚楚,是用牙齒咬住她。

我只是不知道,i-330是怎樣才脫身的。這會兒她的眼睛被那該死的不透明的窗簾遮住了。她後背倚在衣櫃上,站在那裡聽我說話。

我記得,我跪在地上,抱著她的雙腿,吻著她的膝蓋,哀求道:「現在,就在現在,就在此時此刻……」

尖利的牙齒露了出來,兩道濃眉形成了尖尖的、嘲諷的三角形。她俯下身子,默默地摘下我的號牌。

「馬上!是的,馬上,親愛的——」我邊說邊匆忙地從身上往下脫衣服。但i-330仍舊默默地把我號牌上的表遞到我眼皮底下。時間是22點30差5分。

我一下子涼了下來。我知道22點30分以後走上大街意味著什麼。我剛才那陣狂熱勁兒一下子蕩然無存了。我還是我。我只清楚一點:我恨她,恨她,恨她!

我沒有向她告別,連頭也不回,就衝出屋去。我一邊跑一邊胡亂地別上號牌,沿著安全通道的樓梯(我怕在電梯裡碰上什麼人),一步幾級臺階地跑到空曠的大街上。

一切都原封未動,依舊是那麼簡單,那麼正常,那麼有序:一幢幢亮著燈的玻璃房屋,一片白茫茫的玻璃般的夜空,綠瑩瑩靜止不動的夜。但是,在這靜悄悄的、冷冰冰的玻璃下面,有一種狂暴的、殷紅的、毛茸茸的東西在悄然無聲地奔騰著。我氣喘吁吁地奔跑著——可不要遲到啊。

突然,我感覺到,匆匆忙忙別上的號牌脫了鉤,然後掉了下來,噹啷一聲砸在玻璃人行道上。我彎腰去撿拾——就在這瞬間的寂靜中,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我扭頭一看,有一個矮小的、彎曲的身影從街角拐了出來。至少我當時覺得是這樣。

我撒開腿拼命地跑起來,只覺得耳邊生風,跑到門口才收住腳步,看看錶:22點差1分。側耳細聽,後面並沒有人。這一切顯然都是荒誕的幻覺,都是那種毒液所致。

這一夜痛苦難熬。我身下的床忽而升起,忽而降落,忽而又沿著正弦曲線飄浮。我做了自我暗示:「夜晚,號民們必須睡覺,這是義務,就像白天必須工作一樣。為了白天能工作,必須這樣做。夜晚不睡覺是罪過……」可我還是睡不著,睡不著。

我崩潰了。我無法履行對大一統國的義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