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七

不,我不明白,我昨天為什麼沒有立即就去護衛局。今天16點以後一定要去……

16點10分我走出去,在街角處撞上了О-90,她因為這次相遇滿臉堆著粉紅色的喜悅。她這個人倒是頭腦簡單而又圓通。這可真是湊巧:她會理解並支援我的。不過也沒有必要,我並不需要別人支援:我自己打定了主意。

音樂工廠的銅管樂器齊鳴,奏響了天天如是的進行曲。這種天天如是,這種迴圈往復,這種映象般逼真的模仿具有無法訴諸語言的魅力!

О-90拉住我的手。

「散步去。」兩隻圓圓的藍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我——那是兩扇通向內心的窗戶,於是我暢行無阻地闖入其中,因為那裡面空無一物,我的意思是說,那裡面沒有任何無用的雜物。

「不,不去散步。我必須去……」我告訴了她我要去哪裡。令我吃驚的是,她那張嘴巴由粉紅色的滿月一下子變成了粉紅色的彎月,並且兩個尖角朝下,那模樣就好像吃了什麼酸東西似的。我一下子火冒三丈。

「你們這些女性號民,看來是被偏見毒害得無可救藥了。你們根本不會邏輯思維。別怪我說話不客氣,這叫作頭腦遲鈍。」

「您是去找特務……呸!可是我還在植物博物館給您折了一枝鈴蘭呢……」

「為什麼說‘可是我’,為什麼用‘可是’這個詞?完全是女人的習氣。」我氣急敗壞地(這我承認)奪過她的鈴蘭。「這是您的鈴蘭,對吧?您聞一下,很香,對吧?您哪怕只有這麼一點點邏輯性也好嘛。鈴蘭很香,沒錯!但是您總不能說‘氣味’這個概念本身是好是壞吧?您——不——能——說,對吧?有鈴蘭的香味,也有天仙子的臭味,兩者都是氣味。古代國家有過特務,我們國家也有特務……是的,有特務。我不怕用這個詞。但是,道理很明顯,他們那裡的特務是天仙子,而我們這裡的特務是鈴蘭。是的,是鈴蘭,是的!」

粉紅色的彎月在顫抖。現在我才明白,這只是我的錯覺,而當時我確信她會大笑出來的。於是我更加提高了嗓門:

「是的,是鈴蘭。這沒什麼可笑的,沒什麼可笑的!」

一顆顆像氣球一樣圓圓的、光光的腦袋從身旁晃過,並轉過來看我們。О-90親暱地挽起我的手臂:

「您今天有點……您不會是病了吧?」

夢——黃色——佛像……我馬上明白了,我應該去醫務局。

「是的,我真的病了。」我說這話時十分高興(這簡直是無法解釋的矛盾:並沒有什麼可高興的嘛)。

「那您現在就應該去看醫生。您自己也明白,您必須保持身體健康,跟您解釋這其中的原因就未免太可笑了。」

「好,我親愛的О,您說的當然有道理。絕對正確!」

我沒有去護衛局,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不得不去醫務局,在那裡我一直耽擱到17點。

而晚上(反正也無所謂了,晚上那邊已經關門了),晚上О-90來到我這裡。牆幔沒有拉下來。我們一起演算一本古老習題集裡面的算題:這很能使頭腦平靜下來,並得到淨化。О-90坐在那裡,身子伏在練習本上,頭歪向左側,舌頭抵著左邊腮幫,專心致志地演算。這副模樣是那麼天真無邪,柔美動人。而我內心的感覺也是那麼美好,那麼精確,那麼單純……

她走了。剩下我一個人。我做了兩次深呼吸(這在睡覺之前是很有好處的),突然聞到一股怪味,使人聯想到某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我很快找到了原因:我的被褥裡藏著一枝鈴蘭。霎時間我心中有如狂風驟起,倒海翻江。不,她簡直太不像話了,竟敢把這些鈴蘭花偷偷塞給我。是的,我沒有去那個地方,是的。但是我病了,這可不是我的罪過。

天仙子是一種有毒的草本植物。——譯者注

鈴蘭是多年生草本觀賞植物。——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