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然很正常:我從那裡面看到的是我自己的影子。但是,下面這種現象卻不正常,不合我的個性(顯然是周圍的環境使人感到壓抑):我覺得自己是被人逮住的,關進了這個荒唐的籠子,我覺得自己被捲入了古代生活怪誕的旋渦。
「這樣吧,」i-330說,「您先出去到隔壁房間待一會兒。」她的聲音是從黑洞洞的眼睛窗戶裡傳出來的,那裡正燃著壁爐。
我走進隔壁房間,坐了下來。牆壁的吊架上,一位古代詩人(好像是普希金)長著高鼻子的不對稱的臉,正迎面朝著我,臉上掛著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我幹嗎就這樣呆坐在這裡低三下四地忍受這種微笑?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我為什麼來到這裡,為什麼陷入這種荒唐的境地?這個令人惱怒、令人討厭的女人,這種莫名其妙的表演……
那邊衣櫃門砰的響了一聲,接著是一陣絲綢的窸窣聲,我勉強地剋制住自己,否則就跑過去了——跑過去幹什麼,我記不大準確了,大概是想痛罵她一頓。
但是,她已經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嫩黃色老式短裙衣,頭戴一頂黑色寬簷帽,腳上穿著一雙黑色長筒絲襪。裙衣是用薄質絲綢縫製的——我看得很清楚,那絲襪長得很,高過膝蓋許多,脖頸是袒露著的,兩個……之間有一道陰影……
「這很明顯,您是想獨出心裁,難道您……」
「這很明顯,」i-330打斷了我的話,「獨出心裁就是設法使自己與眾不同。因此,獨出心裁就意味著破壞平等……至於古代人愚蠢的語言中所謂的‘隨俗’,對我們來說只是履行義務而已。因為……」
「對,對,對!正是這樣,」我按捺不住了,「所以您何必,何必……」
她走到那個高鼻子詩人的雕像前,又垂下眼睛上的窗簾,遮住了那裡面野性的火焰。她這一次據我看是十分嚴肅地(也許是為了緩和我的情緒)說出了幾句非常在理的話:
「從前人們竟容忍這樣的詩人,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人們不但容忍,而且還崇拜他們。真是奴性十足!您說對嗎?」
「這很明顯……我是想說……」(這個該死的「很明顯」!)
「是呀,我懂。其實這是比他們那些加冕的帝王更強有力的霸主。為什麼那些帝王不把他們關起來,不把他們除掉呢?在我們國家……」
「是的,在我們國家……」我剛剛說了這麼一句,她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我簡直可以用眼睛看得見——那是一條聲音洪亮、急劇上升、柔韌如鞭條的曲線。
記得我當時全身在顫抖,真想一把揪住她,然後把她……把她怎麼樣,我記不清了。總得做點什麼——什麼都無所謂。我下意識地開啟了我的金色號牌,看了看錶。17點差10分。
「您不認為已經該走了嗎?」我儘量把話說得很客氣。
「如果我請求您留下來和我在一起呢?」
「聽我說……您明白您在說什麼嗎?10分鐘後我必須趕到大課室……」
「……‘全體號民都必須去聽法定的藝術和科學課’……」i-330學著我的腔調說。然後她拉起窗簾——抬起眼睛,那兩扇黑洞洞的窗戶裡面壁爐在熊熊燃燒。「我在醫務局有一個大夫,他是登記在我名下的。我要是去求求他,他會給您開一張假條,證明您生病了。怎麼樣?」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這套把戲的目的何在了。
「原來是這樣!您可要知道,照道理我應當和每一個正直的號民一樣,立刻就去護衛局,並且……」
「如果不照道理呢?(又是一個蜇人的微笑)我非常想知道,您是去護衛局還是不去呢?」
「您留下來嗎?」我抓住門的把手。那門把手是銅製的,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也是銅聲銅氣的。
「請您等一下……可以吧?」
她走到電話機旁,說她找某某號民(我由於太激動而沒有記住是哪個號民),然後大聲說:
「我在古屋這裡等您。對,對,就我一個人……」
我轉動冷冰冰的銅把手:
「我可以用一下飛車嗎?」
「噢,那當然!請吧……」
門外那個老太太正在陽光下面打瞌睡,就像一株植物。令人奇怪的是,她那張封死了的嘴巴又張了開來,又說話了:
「您的那位……怎麼,她一個人留下了?」
「一個人。」
老太太的嘴巴重又封合起來。她搖了搖頭。看來,連她那日漸衰退的大腦也明白,這個女人的行為是何等荒唐而又危險。
17點整我到了大課室。就在這時我不知為什麼忽然想起我對老太太講的不是真話。i-330現在並不是一個人在那裡。我無意中欺騙了老太太。也許正是這件事攪得我心神不寧,無法聽課。是的,她不是一個人,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
21點30分以後我有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本來今天就可以去護衛局舉報。但是,經歷了這件蹊蹺事之後,我感到精疲力竭。更何況法律規定的舉報期限是兩晝夜,我明天去也不為遲:還有整整24小時呢。
「飛車」原文為「a3pо」,是一個杜撰的詞,從文中看,是一種類似飛機,但無需起降場地的市內交通工具。——譯者注
即三角鋼琴,參見「筆記之四」。——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