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種姓人幾十幾百人同一個面孔,同一套服裝,大多幹同一個體力工種,下班之後就像蛆蟲一樣到處拱來拱去。正如總統所說,這些人是新世界社會冰山的水下部分,佔了人口的絕大多數,卻沒有任何社會地位。他們就是柏拉圖的理想國或莫爾的烏托邦裡的奴隸,不過是優秀的奴隸,最為馴服、永遠心滿意足、永遠不會反抗的奴隸。
那麼高種姓的人怎麼樣呢?他們的日子過得也並不美妙。
先看女人。
列寧娜是個貝塔減,長得特別漂亮,在電梯裡見到她的人都喜歡跟她打招呼,因為她跟他們都上過床。這在新世界雖是正常現象,她卻藉此陪高職位的人去這裡旅遊、那裡度假。她願意跟伯納去印第安保留地,除了真喜歡他,還因為他是阿爾法加,是少數幾個有資格去保留地的人之一。她去印第安村兩三天,唆麻假便度了十八個小時,對於那兒其實所知很少。但回到倫敦後她也成了名人,到處講演,得意非凡。她發現野蠻人愛上了她,便立即脫衣服,要跟他上床,野蠻人卻嚇了一大跳,感到幻滅、憤怒,罵她是娼妓、婊子。野蠻人到隱居地不久,她得到了訊息,便跟了去,弄得野蠻人在懺悔之中自殺死去。
在我們看來,她在工作以外不過是個交際花,淺薄、庸俗、空虛、無聊。
琳達也是個貝塔減,二十多年前原是現在的孕育與條件設定中心主任的女朋友。那時兩人一起去印第安保留地旅遊,她卻因外出遇見特大風暴,掉到山谷中,和男朋友失散,便留在了那裡,過起原始的生活,生下了她與那男朋友的孩子。她除了會新世界的胎孕員工作,其他什麼都不會。她在印第安村受到了種種歧視,尤其是因為她堅持新世界的習慣,跟任何男人都上床,遭到婦女們的妒忌和仇恨,甚至毆打。二十多年後她被伯納帶回了倫敦。在印第安保留地時她非常向往倫敦,來到倫敦後卻什麼都不感興趣,一心只想度唆麻假。醫生滿足了她的要求,不斷供應。野蠻人(她的兒子)擔心會影響她的健康,醫生卻不以為然,理由是她在唆麻假裡的日月很長,比清醒時的壽命長多了。唆麻的幻覺給了她充分的滿足(包括了跟情夫波培的性滿足),然後在昏沉裡中了唆麻毒,死去了。
在我們看來,她的生活比列寧娜更庸俗、空虛甚至可恥。
這就是新世界裡的婦女的典型人物,其他婦女也大體類似。
現在來看男人。
伯納是阿爾法加,最優秀的品種,睡眠教育專家,業務挺棒。大約因為在胚胎期受到了酒精刺激,比他同種姓的阿爾法人個子小了一些,長相也差了一些,因此感到自己被看做局外人,便也以局外人自居,心懷不滿;同時,他渴望著自由,不願成為集體的一部分。他到了印第安保留地,抓住了他上司的把柄,把野蠻人母子弄到了倫敦,鬥垮了上司,取得了勝利,成了社會名人。他便從此得意揚揚,覺得自己偉大,到處拋頭露面,以要人自居,順便也佔點便宜。他得意時好吹牛,失意時卻懊悔,自怨自艾。野蠻人拒絕參加他的派對,他雖然接受了他的解釋,仍然心懷不滿,想要報復,原因是別的人他不敢報復,卻可以報復野蠻人。赫姆霍爾茲不計較他的糟糕表現,他一面感謝,一面也心懷不滿,因為覺得赫姆霍爾茲居高臨下,傷了他的自尊心。他的朋友野蠻人干預唆麻問題,他怕擔干係,躲到一旁,卻終於被算成肇事者。聽說要受到處分,他又急忙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把責任都推到朋友身上,乞求總統寬恕,卻仍然逃不過被送到海島去的命運。
乍看去,他就是這樣一個卑劣自私、沒有骨氣、沒有是非、沒有人樣的傢伙。可是這種評價倒是委屈了他。這是他的條件設定和睡眠教育培養的結果。新世界有一條規定:「智力和工作是成年人,感情和慾望是孩子。」伯納身上所反映的正是這一條規定的結果。他的這些表現其實像個孩子。列寧娜和琳達也都一樣。我們瞧不起她們其實也是委屈她們了。
只有赫姆霍爾茲似乎是個例外,他也許像伯納一樣在某個程式上出了問題,那條規定沒有起到足夠的作用,卻惹出了麻煩。赫姆霍爾茲也是阿爾法加,是情緒工程學院的講師,英俊漂亮,非常能幹(缺點是「過分能幹」),人緣很好,姑娘們都追求他。智力過高對於他所產生的影響跟生理缺陷對伯納·馬克思所產生的影響一樣,都是孤獨。他渴望自由,不想單純是社會的一部分,也渴望體會到真正的感情,從中吸取營養,寫出真正的好作品來。他因為想教學生學會寫順口溜的訣竅,引用了自己的一首作品,卻被學生打了小報告,弄得很尷尬。他在唆麻事件裡參加了打架,他激動、狂喜,高叫「終於自由了」,「終於做了人了」。他也被趕到海島上去了。不過,他比伯納強多了,他沒有乞求憐憫,而是選擇到氣候最惡劣的地方去。這不是豪言壯語,而是在選擇自己「充軍」的地方,說不定要在那裡過一輩子,真有幾分悲壯。但是在其他方面他仍舊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實際上他這個特例就會在那海島上悄悄消失,不能夠撼動新世界的一分一毫。
這就是新世界的高種姓人。他(她)們的個人品質各有差異,命運卻都相同,在集權主義者的統治之下過著白領奴隸的日子——從靈魂到肉體都被命定了的白領奴隸。
新世界的口號是「社會、本分、穩定」。為了社會的穩定,人人要盡本分,其他的一律都被取消。傳統文化沒有了,書籍被限制了,科學被限制了,家庭沒有了,父母兄弟姐妹沒有了,愛情沒有了,親情沒有了,友情沒有了,人情沒有了,連花朵也沒有了,大自然也沒有了。人們除了上班就只知道吃喝玩樂,聽色唆風音樂,看感官電影,打電磁高爾夫,玩汪汪狗崽離心球,煩惱了就吞唆麻,高職位的男人帶著漂亮女人去旅遊。社會、本分和穩定霸佔了人的一切,抹殺了人的一切。
難怪作者要在書前引用尼古拉斯·別爾嘉耶夫那句話:「一個新的世紀也許可能開始,那時知識分子和有教養的階層會夢想著以種種方式逃避烏托邦,返回非烏托邦的社會——那兒並不那麼‘完美’,卻更自由。」
面對這樣的實際,我們還能說「人是多麼美麗!啊,美妙的新世界,有這麼出色的人物」嗎?
作者赫胥黎在序言裡說,人們被給予了自由意志,不過是讓他們在混沌與瘋狂之間進行選擇罷了。這不僅是說的那個新世界,也是說的他當時的現實社會。
作者是把這書稱作寓言的。他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帶哲學意味的問題:一切物質慾望都滿足之後,人是否就幸福了?他在序言裡指出了另外一條路:一個清醒的社會。他說:在那個社會里宗教是對於人類終極問題的自覺的、理性的追求,是對於遍及宇宙萬物的「道」、「理體」、高超的「神性」或是「梵天」的統攝全域性的知識的追求。生活的壓倒的哲學應該是一種高階的功利主義,其中最大快樂原則須從屬於終極目的原則。
他的這種「高階功利主義」的理想是否能夠解決問題還很難說,但是有一個道理卻不會錯:幸福總是與精神生活分不開的。物質生活固然重要,但忽視了精神生活,忽視了人的高貴情操和品德的培養,那個社會里的人絕不可能真正幸福。新世界就是一個生動的例子。這在當前我國「一切向錢看」的現象日益嚴重的情況下,很值得讀者深思。
本書在當時是頗為前衛的,它吸取了那時的許多新思想。較早的有達爾文的進化理論,物競天擇理論,遺傳學裡的優生學理論,劣生學(dysgenics)理論,生物化學裡的許多設想;其後有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潛意識理論;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理論;薩特的存在主義的存在荒謬和反理性的理論;凱恩斯的社會總體消費與生產能力關係的理論。在寫作手法上常使用空間的閃回變換來表現幾個事件的同時發生,這種時空變換能夠創造出特殊的效果,但也容易讓人理不清頭緒。其中較為突出的是第三章裡的後半部分。那裡有三組人同時在不同的地方活動:在一個地方總統在對學生們演說(其間還夾雜了幼兒園的活動);在另一個地方列寧娜在和範尼談話;在第三個地方亨利·福斯特在和條件預定室主任談話(被伯納偷聽到了)。敘述在三組人之間頻繁反覆地閃回,有時一組只出現一兩句話。這樣的閃動,是很容易造成讀者的混亂的。為了理清頭緒,不使讀者迷惑,譯者將三組對話分行相隔,加以區別,敬請注意。
本書是把美國的汽車大王亨利·福特當作神來寫的,含有一些嘲弄的意味。不過,在美國,亨利·福特的故事確實有點像神話。一個農村的孩子,十六歲進城學手藝,後來竟然自己裝配了汽車,發展成了龐大的幾乎無所不包的汽車托拉斯,大大推動了美國的產業革命,改變了美國社會的結構,也的確很了不起。
1896年他試製出了他的第一部汽車,1908年他生產出了他的第一部t型汽車,1913年他對生產進行了準確細緻的分工,建立了第一條汽車生產流水線,成功地組織了大規模生產。這種流水線起初只在一個廠裡進行,後來便遍及於整個福特托拉斯在各地的大小工廠車間,其規模和效益之宏大達到了驚人的程度。到了1927年,福特汽車托拉斯的鐵礦砂早上八點從外地進入工廠,二十八小時後便已變成汽車。1914年他建立了八小時工作制,把工人最低工資從每天兩元三十四分猛然提高到每天五元,超出了一倍。工時從每天九小時減少為每天八小時,建立了每日三班工作制。兩者都大大提高了工人的積極性和工作效率。同時逐漸降低汽車售價,1927年從五百多元降低到了兩百九十元,比六折還低。工人兩個月的最低工資就可以買一部福特汽車。這不但擴充套件了汽車市場,也為人類大大地造了福。他的t型車生產十九年,共售出了一千九百萬輛,佔全世界汽車產量的一半以上。t型車給普通人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變化。農民不再與城市隔絕,農業生產隨之急劇發展。t型車成了社會經濟的支柱,把美國變成了「車輪上的國家」。1863年福特離開農村到底特律時,美國人八個裡有五個住在鄉下,到福特八十三歲去世時,美國人八個裡有五個住在城裡。對於這個變化,福特的汽車和流水線生產是有很大貢獻的。難怪在那時的美國人心裡福特是個神話。也正因此,作者才把福特寫成救世主,把他的t型車出產的那年——1908年——定為「福帝元年」,雖然對新世界人略帶了些諷刺意味。
寫小說,角色的姓和名原可以信手拈來,讀者一般也不會怎麼注意,但本書作者使用姓名卻值得考究一番。他喜歡使用當時(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風雲人物的姓和名。其中有美國總統、美國財閥,還有蘇聯、德國、義大利、土耳其等國的名人,還有古人。例如男主角叫伯納·馬克思,有了蕭伯納和馬克思兩人的名和姓(書裡還有個醫生,也姓蕭)。有個技術員叫亨利·福斯特。亨利是汽車大王亨利·福特的名字;福斯特是那時美國共產黨中央主席威廉·福斯特的姓。還有個角色叫艾澤爾,而艾澤爾是亨利·福特的兒子,也是當時福特公司的一種名牌車的名字。還有個角色叫本尼託·胡佛,他的姓胡佛與當時的美國總統赫伯特·胡佛相同;名字又與當時的義大利總理、法西斯頭子本尼託·墨索里尼相同。書裡另有一個人又叫赫伯特·巴枯寧。赫伯特是上述美國總統胡佛的名字,巴枯寧又是俄國著名的無政府主義者米哈伊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巴枯寧的姓。書裡有三個女性分別叫列寧娜、薩羅吉尼·恩格斯和寶麗·托洛茨基。而列寧、恩格斯和托洛茨基都是共產主義運動的領袖人物。還有兩個女性叫摩爾根娜·羅斯柴爾德和梅隆,而摩爾根(又譯摩根)、羅斯柴爾德和梅隆又是當時左右著美國經濟命脈的三大財閥的姓。(還有一個著名的民族學家、原始社會史學家,也叫路易·亨利·摩爾根,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就曾大量參考過這個摩爾根的著作。)有些人的名字雖較隱蔽,卻也可以看出是名人的姓或名,如:書中的總統叫穆斯塔法·蒙德,而當時土耳其的首任總統就叫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土克。書裡還有個婦女叫克拉拉·德特丁,令人聯想到第二國際左派女領袖德國的克拉拉·蔡特金。(汽車大王亨利·福特的妻子也叫克拉拉。)還有些是歷史人物的名字,如書裡的讓-雅克·哈比布拉的名字讓-雅克是法國啟蒙運動思想家讓-雅克·盧梭的名字。而達爾文·波拿巴則是生物學家查爾斯·達爾文的姓和拿破崙·波拿巴的姓合成的。實際上這種與名人相同的姓名佔了書中人物姓名的絕大部分,作者顯然是故意使用的。但從角色看,這些姓和名又並無影射或其他含義,所以譯者也就按照傳統譯法譯出,並沒有迴避或隱諱,保留了原作行文上的這點俏皮。
a.赫胥黎在本書出版後二十六年的1958年寫了一篇散文,頗有名氣,叫《重訪美妙的新世界》,內容有好些與他1947年為本書寫的序言相同,如忽略了原子能,真正的革命是人的心智與肉體的革命,優生學和劣生學,睡眠教育等。然後生髮開去,談到了人類的前景,認為民族主義是20世紀全世界人類的宗教,無論你信仰什麼,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伊斯蘭教也好,佛教也好,儒家思想也好,民族主義都同樣促使你去殺人和被殺,而且在兩三百年內還會如此。他還談到朝鮮戰爭,對中國對戰俘的「洗腦」感到驚訝;又花了大量篇幅談麻醉劑。全文較長,很大一部分又與本書關係不大,沒有譯出。
這書不好譯,寫的是五六個世紀以後的事,充滿幻想,有好些東西很難懂,譯者查閱了許多資料,才算落了實。錯誤之處在所難免,敬請讀者指教。
1999年5月17日
作者「阿道司·赫胥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