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啊,是嗎?」野蠻人說著拾起一根榛木條子,大踏步撲了過來。

《福帝科學箴言報》記者急忙往他的直升機裡躲去。

然後野蠻人有了一會兒平靜。幾架直升機飛來,圍著燈塔探索似的懸浮著。他對最靠近的一架煩擾人的飛機射了一箭,射穿了機艙的鋁製地板。一聲尖叫傳來,飛機以其超級充電器所能提供的最高加速度像火箭一樣躥上了天空。別的飛機從此以後便總保持在一個敬而遠之的距離。野蠻人不理會飛機的嗡嗡聲,一味地挖著他未來的菜園子。他在想象中把自己比作了瑪塔斯吉姑娘的求婚者之一,在有翅膀的害蟲包圍之下巋然不動。過了一會兒,害蟲們顯然是厭倦了,飛走了。他頭上的天空連續好幾個小時空空如也,除了雲雀叫,再也沒有別的聲音。

天氣熱得叫人透不過氣來,空中有了雷聲。他已經挖了一上午地,現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睡覺。對於列寧娜的思念變成了真正的現實。列寧娜赤裸著身子,可以觸控到,她在說:「親愛的,伸出你的手臂擁抱我!」她穿著鞋襪,灑了香水。不要臉的婊子!可是哦!哦!她那兩條胳膊竟摟住了他的脖子!啊,她向他抬起了那乳房,仰起了嘴唇!列寧娜!我們的眼裡和唇上便是永恆……不、不、不、不!他翻身跳了起來,光著半截身子跑了出去。荒原邊上有一叢灰白的杜松,他對它衝過去,刺進他懷抱的是一片綠色的松針,而不是他所渴望的滑膩的肉體。無數尖利的松針扎著他,他努力想著可憐的琳達,喘著氣,手亂抓,眼裡有說不出的恐怖。可憐的琳達,他發誓要記住的琳達!但是縈繞在他心裡的仍然是列寧娜那身子。即使松針扎得他生疼,他那畏縮的肉體感覺到的還是真切得無法逃避的列寧娜。「親愛的,親愛的,既然你也想我,為什麼就不……」

鞭子就掛在門邊的釘子上,好在記者來時取用。野蠻人一發狂,跑回屋裡抓住鞭子,刷的一鞭,打了結的繩咬進了自己的肉。

「婊子!婊子!」他每抽一鞭便大叫一聲,好像抽的是列寧娜(他多麼瘋狂地希望那就是列寧娜,自己卻沒有意識到),白生生、暖烘烘、噴了香水的列寧娜!他就像這樣抽打著她,那不要臉的列寧娜。「婊子!」然後他用一種絕望的聲音說,「啊,琳達,原諒我,原諒我,上帝呀,我壞!我邪惡,我……不,不,你這個婊子!你這個婊子!」

這整個過程已被感官電影公司最行家裡手的大腕攝影師達爾文·波拿巴觀察到了。他正躲在三百公尺外精心建造的掩體裡。耐心與技巧獲得了報償。他在一棵假橡樹的樹洞裡坐了三天,在石楠叢裡趴了三夜,把麥克風埋藏在金雀花叢中,把電線埋在灰色的軟沙裡。七十二小時裡他備嘗了艱辛,現在偉大的時刻來了——這可是自從他拍攝了咆哮震天的立體感官電影《猩猩的婚禮》之後的最偉大的時刻,達爾文·波拿巴在他的工具之間活動時想道。「精彩!」野蠻人一開始那驚人的表演,他就對自己說,「精彩!」他小心地調著攝影機的鏡頭,盯緊了那移動著的物件。他開動了更大的功率,逼近拍攝了一個瘋狂歪扭的面部特寫(太好了),隨即轉為半分鐘慢鏡頭(他向自己保證會產生絕妙的喜劇效果),同時細聽著膠片邊緣的音軌中記錄的鞭打聲、呻吟聲和囈語聲。他把那聲音稍微放大一點聽了聽(嗯,精彩多了,絕對)。而在暫時的平靜裡,他又聽見了一隻雲雀的尖聲歡叫,他感到很高興。他希望野蠻人會轉過身子,讓他給他背上的血痕拍個漂亮的特寫——而幾乎就在他轉念之間(多麼驚人的運氣),那位通情達理的傢伙竟真的轉過了身子,讓他拍了一個十全十美的特寫。

「嗯,了不起!」拍完之後他自言自語說,「的確是了不起!」他擦著臉。到攝影棚配上感官效果準會成為一部精彩的電影。幾乎跟《抹香鯨的愛情生活》一樣棒,達爾文·波拿巴想道——而那,福帝呀!說明的問題可就多了!

十二天以後《薩里郡的野蠻人》已經放映,可以在西歐任何一家一流的電影院裡看見、聽見和感覺到。

達爾文·波拿巴的影片立即產生了效果,巨大的效果。電影放映後的當天黃昏,約翰在鄉下的孤獨突然被頭上一窩蜂出現的直升機打破了。

他在他的園子裡挖地——一邊挖地,一邊挖掘著自己的心,苦苦翻掘著他的思想的實質。死亡——他鏟了一鏟子,又鏟了一鏟子,又是一鏟子。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是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一聲有說服力的霹靂在這話語之間隆隆炸響。他剷起了另一鍬土。琳達是為什麼死的?為什麼要讓她慢慢地變,變得越來越沒有個人樣,然後終於……他打了一個寒噤。一塊大可親吻的臭狗肉。他把腳踏在鏟子上狠狠地往結實的土地裡踩。我們在上帝面前就像頑童眼裡的蒼蠅,他們殺死我們只為了取樂。又是一聲炸雷。那可是千真萬確的道理——在一定的意義上比真理還要真實。可是那同一個葛羅斯特又把他們叫做永遠溫柔的神靈。你最好的休息是睡眠,你也常常渴望睡眠,可你又愚蠢地怕死,而死只是不存在而已。死亡不過是睡覺,睡覺,也許還做夢。他的鐵鍬鏟在一塊石頭上,他彎下身子要撿起石頭。在那死亡的夢裡,會出現什麼樣的夢……

頭頂的嗡嗡聲變成了轟鳴聲,一片陰影突然遮住了他,有什麼東西插到他和陽光之間了!他吃了一驚,停下挖土和思想,抬頭一看,眼前的景象使他頭昏眼花,混亂糊塗。他的心還在另外一個世界遊蕩,在那比真實還真實的世界裡,還集中在死亡與神靈的汗漫無涯裡,抬頭卻看見了那黑壓壓一大片懸浮的直升機向他的頭頂逼了過來。直升機像蝗蟲一樣飛著,懸浮在空中,在他四面八方降落,落到石楠叢裡,然後從這些碩大無朋的蝗蟲肚子裡走出了穿白色粘膠法蘭絨衫的男士和因為燠熱穿著人造絲寬袍、天鵝絨短褲或無袖袒胸連衣裙的女士——每架飛機一對。幾分鐘之內已經下來了好幾十對。他們圍著燈塔站成了一個大圓圈,瞪著眼看著,哈哈地笑著,照相機咔噠咔噠響著,向他扔著花生、性激素口香糖和泛腺小奶油餅,像扔給猴子一樣。他們的人數在每時每刻增加,因為現在野豬背上飛機的洪流還在不停湧來。幾十個立即變成了上百個,然後是幾百個,彷彿是一場噩夢。

野蠻人已往隱蔽處退卻,此刻正背對著燈塔,一副暴虎馮河的架勢,瞪著眼前的一張張面孔,恐怖得說不出話來,像個瘋子。

一包口香糖準確地打在他臉上,讓他從茫然狀態中驚醒過來,讓他感覺到了更為直接的現實。一陣驚人的疼痛,他完全清醒了,清醒而且暴跳如雷。

「滾!」他大叫。

猴子說話了!歡笑和掌聲爆發。「可愛的老蠻子!烏拉!烏拉!」他從雜亂的人聲裡聽見了叫喊,「鞭子,鞭子,鞭子!」

這話啟發了他,他抓住門背後釘子上那把打了結的繩,對摺磨他的人們搖晃起來。

一陣帶諷刺意味的歡呼爆出。

他氣勢洶洶地向他們撲去。一個婦女嚇得叫了起來。人群裡受到最直接威脅的幾個人猶豫了一下,卻隨即穩住了,站定了。數量上的絕對優勢給了觀光者們勇氣,這可是出乎野蠻人對他們的估計之外的。他倒退了一步,站住了,四面看看。

「你們為什麼就不能夠讓我安靜安靜?」他的憤怒中幾乎帶著悲涼。

「吃點鎂鹽杏仁吧!」那人遞出了一包杏仁,野蠻人若是進攻他就會首當其衝。「挺好吃的,你知道,」他帶著頗有些緊張的微笑,和氣地說下去,「鎂鹽可以讓你永遠年輕。」

野蠻人沒有理會他遞出的東西。「你們要拿我幹什麼?」他望著一個又一個傻笑的面孔問,「你們究竟要拿我幹什麼?」

「鞭子,」上百條喉嚨亂七八糟地叫了起來,「玩一個鞭子功。讓我們看看鞭子功。」

然後,眾口一聲叫了起來,緩慢、沉重而有節奏。「我們——要——看——鞭子——功。」背後的人群也叫了起來,「我們——要——看——鞭子——功。」

其他的人也立即跟著叫喊,重複著那句話,像鸚鵡學舌。他們叫了又叫,聲音越來越大,叫到第七八遍時什麼其他的話都不說了。「我們——要——看——鞭子——功。」

人們全都叫了起來。受到那喊聲、那團結一致的力量,還有作為補償的節奏感的刺激,他們彷彿可以就像那樣叫上幾個鐘頭——幾乎可以沒完沒了地叫下去。但是重複到第二十五次時,那程式卻被驚人地打斷了。又一架直升機從野豬背飛了過來,在人們頭頂上懸浮了一會兒,然後在野蠻人附近幾碼處停下,停在人群和燈塔間的空地上。螺旋槳的轟鳴聲暫時壓倒了叫喊聲。在飛機著陸、引擎關閉之後,同樣持續的、單調的高叫聲又爆發了出來。

直升機的門開啟了,踏出門來的首先是一個面孔紅撲撲的漂亮青年,然後是一個女郎,她穿著綠色天鵝絨短褲、白色襯衫,戴著騎手小帽。

野蠻人看見那女郎便吃了一驚,退縮了,蒼白了臉。

那女郎站在那兒對他微笑著——一種沒有把握的、乞求的、差不多是低三下四的微笑。時間一秒秒過去,她的嘴唇動了,在說著什麼,但是聲音被反覆的高叫聲淹沒了。

「我們——要——看——鞭子——功。」

妙齡女郎雙手壓在身體左側,那張蜜桃一樣明豔、玩偶一樣美麗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渴望而痛苦的不和諧的表情。她那藍色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大了,更明亮了。兩顆淚珠突然滾下面頰。她又說話了,仍然聽不見。然後她突然做出一個急速的衝動的姿勢,伸出了雙臂,向著野蠻人走了過來。

「我們——要——看——鞭子——功……」

他們的要求突然得到了滿足。

「婊子!」野蠻人像瘋子一樣向她衝去。「臭貓!」他像個瘋子一樣揮起細繩鞭向她抽去。

她嚇得魂不附體,轉身便跑,絆了一下,摔倒在石楠叢上。「亨利,亨利!」她大叫,但是她那容光煥發的同伴早已經逃離了危險地帶,躲到直升機後面去了。

人們又興奮又快活,哇哇大叫。圈子散了,人們往磁力吸引的中心亂跑。痛苦是一種迷人的恐怖。

「懲罰,淫亂,懲罰!」野蠻人發了狂,又抽了一鞭。

人們迫不及待地圍了過來,像豬玀圍著食槽一樣亂拱亂擠。

「啊!肉慾!」野蠻人咬著牙,這一回鞭子落到了自己肩膀上,「殺死肉慾!殺死肉慾!」

苦痛的恐怖吸引了人們,出於內心的需要(那是他們的條件設定埋藏在他們心裡、無法抹去的),受到合作習慣的驅使和對團結的渴望的支配,他們也開始模仿起野蠻人的瘋狂動作來,以野蠻人鞭打自己背叛的肉體的那種瘋狂,彼此毆打起來,或是毆打著他腳邊石楠叢中那豐腴的抽搐著的肉體——那墮落的體現。

「殺死肉慾,殺死肉慾,殺死肉慾……」野蠻人繼續喊叫著。

這時有人開始唱起了「歡快呀淋漓」,頃刻之間大家都唱起了那句複句,唱著唱著又跳起舞來。歡快呀淋漓,一圈一圈地跳著,以六八拍子彼此拍打著。歡快呀淋漓……

最後的直升機飛走時已經過了半夜。野蠻人躺在石楠叢裡睡著了。唆麻使他迷醉,漫長而瘋狂的肉慾放縱使他筋疲力盡。他醒來時已經太陽高照。他躺了一會兒,像貓頭鷹對著光一樣迷迷糊糊地眨起了眼睛,然後突然醒悟過來——他明白了一切。

「啊,上帝,上帝!」他用手捂住了臉。

那天晚上一窩蜂越過野豬背而來的直升機嗡嗡嗡飛成了十公里長的一片烏雲。頭天晚上的贖罪狂歡晚會的場景登上了所有的報紙。

「野蠻人!」最先到達的人一下飛機就高叫,「野蠻人先生!」

沒有回答。

燈塔的門半掩著,他們推開門,走進百葉窗裡的昏暗。通過屋子對面一道拱門,他們可以看到通向上面的樓梯的底。一雙腳在門拱的正下方晃動著。

「野蠻人先生!」

緩慢地,非常緩慢地,像慢條斯理的圓規的腳,那兩條腿向右邊轉了過來,向北、東北、東、東南、南、西南轉了過去,停住,懸了一會兒,又同樣緩慢地向左邊轉了回去。西南、南、東南、東……

莎士比亞戲劇《哈姆萊特》裡殺兄篡位的丹麥國王。劇中他由於良心不安曾經向上帝祈禱。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第五幕第五場二十二至二十三行。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哈姆萊特》第二幕第二場一百八十一行,全句是:「既然太陽能夠讓死狗身上生出蛆蟲,那死狗肉就大可親吻。」是哈姆萊特裝瘋時針對當時社會的淫亂而發出的話。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李爾王》第四幕第一場三十六至三十七行,是被挖掉眼睛的大臣葛羅斯特的話。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一報還一報》第三幕第一場十七至十九行。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哈姆萊特》第三幕第一場中哈姆萊特王子那段有名的關於生死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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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世界》《盧丹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