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列寧娜……」他開始反對。她立即抽回了雙臂,離開了他。他一時還以為她已經接受了他無言的暗示呢,但是在她解開她那條白色專利的皮藥囊帶,把它仔細掛到椅背上時,他開始覺得自己錯了。
「列寧娜。」他恐懼地重複了一句。
她把手放到脖子邊,向下長長一拉,那白色的水手裝便已經一解到底。這時懷疑的露水便凝結成了過分、過分堅實的真實。「列寧娜,你在幹什麼?」
哧!哧!她做出無聲的回答。雙腿從燈籠褲裡踩了出來,拉鏈內衣是泛珠光的粉紅色,胸前晃動著社群首席歌手送她的t字架。
「因為透過胸衣扎進男人眼裡的女人的乳峰……」那些雷霆一般的透著玄機的詩句似乎使她變得雙倍的妖冶,也雙倍的危險了。柔膩的、柔膩的乳峰有多大的穿透力呀!它們鑽穿了,扎透了理智,挖出了隧道,刺穿了決心。「在血裡的火焰面前,即使最堅定的誓言也不過是一蓬乾草。要越加節制自己,否則……」
哧!渾圓的粉紅色裂開,像整整齊齊切開的蘋果。兩條胳臂一晃,右腳一抬,左腳一抬,拉鏈內衣也落到地上,像是洩了氣,失去了生命。
她仍然穿著鞋襪,俏皮地斜戴著白色的小帽,向他走來。「親愛的,親愛的!你怎麼不早說呢!」她向他伸出了雙臂。
可是野蠻人並沒有用「親愛的」作答,也沒有伸出胳臂,反倒是嚇得倒退了幾步,向她連連揮著雙手,好像在驅趕著闖進來的毒蛇猛獸,一退四步已經靠近了牆壁。
「親親!」列寧娜說,她將雙手放到他肩頭,身子貼了過去,「抱緊我,抱得我陶醉,我愛。」她的心裡也有詩,知道一些能夠歌唱的語句。是符咒,是鼓點。「吻我吧。」她閉上了眼睛,聲音降成了睡意矇矓的呢喃,「吻得我昏過去吧,擁抱我吧,親親,溫柔地……」
野蠻人抓住她的手腕,從肩上甩開了她的雙臂,粗野地把她推到幾尺以外。
「啊,你弄疼我了。你……哦!」她突然不做聲了,恐怖已讓她忘記了疼痛。她睜開眼睛,看見了他的面孔——不,那不是他的面孔,而是一張陌生人的兇狠的面孔。蒼白,扭曲,由於某種瘋狂的、難以解釋的狂怒抽搐著。她驚呆了。「你怎麼啦,約翰?」她低聲說。他沒有回答,只用那雙瘋狂的眼睛盯住她的臉。他那握住她手腕的手在發抖。他不規則地深深地喘著氣,聲音微弱,幾乎聽不見,卻很可怕。她突然聽見他在咬牙。「怎麼回事?」她幾乎尖叫起來。
他彷彿被她的叫聲驚醒,抓住她的雙肩搖晃著她。「婊子!」他大叫,「不要臉的婊子!」
「啊,別,別。」被他一搖晃,她的聲音奇怪地顫抖著抗議道。
「婊子!」
「可別——那麼講。」
「該死的婊子!」
「一克唆麻勝過……」她開始了。
野蠻人猛然一推,她一個趔趄,摔倒了。「滾吧!」他咄咄逼人地俯瞰著她,叫道,「別叫我看見你,否則我殺掉你。」他捏緊了拳頭。
列寧娜舉起胳臂,想擋住臉:「別,求你別,約翰……」
「快滾,快!」
她用恐怖的眼光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翻身爬起,仍然舉著一條胳臂遮住臉,弓著身子向浴室跑去。
他一巴掌狠狠地打發她快滾,聲音像手槍。
「哦嗚!」列寧娜往前一竄。
她把自己關在浴室裡,安全有了保證,再慢慢觀察自己受到的傷害。她背對著鏡子,扭過頭從左肩望去,珍珠色的皮膚上有一個鮮明的紅色巴掌印。她小心翼翼地揉著受傷的部位。
外面,另外一間屋子裡,那野蠻人在大踏步地走來走去,踏著鼓點和魔咒的節奏。「鷦鷯在幹那把戲,金色的小蒼蠅在我面前也公然交尾。」話句震響在他耳裡,令他發瘋,「她自己幹起那回事來,比臭鼬和騷馬還要浪得多呢。她們上半身雖是女人,下半身卻是淫蕩的妖怪;腰帶以上雖由天神佔有,腰帶以下全歸一群魔鬼;那裡是地獄,那裡是黑暗,那裡是硫磺火坑。灼熱,惡臭,糜爛。啐!啐!呸!呸!好藥劑師,你給我稱一兩麝香,讓我解解我想象中的臭氣。」
「約翰,」浴室裡傳來一陣哀求,「約翰。」
「啊,你這野草閒花啊!你的顏色是這樣嬌美,你的香氣是這樣芬芳,人家看見你,嗅到你就會心疼。難道這一本美妙絕倫的書竟是要讓人寫上‘婊子’兩字的嗎?天神見了也要掩鼻而過的……」
但是她的香氣仍然遊蕩在他周圍,他的短衫上還有白色,那是使她那滑膩的身子芬芳的撲粉。「不要臉的婊子,不要臉的婊子,不要臉的婊子,」那無情的節奏自己拍打了出來,「不要臉的……」
「約翰,你認為我可以穿上衣服嗎?」
他抓起了她那燈籠褲、女短衫和拉鏈內衣褲。
「開門!」他命令道,踢著門。
「不,我不開。」那聲音帶著畏懼和反抗。
「那我怎麼把衣服給你呢?」
「從門上的氣窗塞進來。」
他照她要求的做了,又煩躁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要臉的婊子,不要臉的婊子。「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馬鈴薯一樣的荒淫的魔鬼……」
「約翰。」
他不願意回答。「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馬鈴薯……」
「約翰。」
「怎麼?」他氣沖沖地說。
「你能夠把我的馬爾薩斯帶給我嗎?」
列寧娜坐著,聽著隔壁房間裡的腳步聲。她一邊聽,一邊想著,他要像這樣走來走去走多久?她是不是非得要等到他離開屋子?能不能夠給他一點合理的時間,讓他的氣消下去,然後開啟浴室門衝過去取?會不會有危險?
她正在這樣不安地思考著,卻被另外那房間裡的電話聲打斷了。腳步聲突然停止,她聽見野蠻人在跟聽不見的聲音交談。
「哈囉。」
……
「我就是。」
……
「我要不是冒充我自己,我就是。」
……
「是的,你沒有聽見我的話嗎?我是野蠻人先生。」
……
「什麼?誰病了?我當然有興趣。」
……
「可是,病得嚴重嗎?她很不好?我馬上來……」
……
「不在她屋裡?把她送到哪兒去了?」
……
「啊,上帝呀。地址是?」
……
「公園巷三號——是嗎?三號?謝謝。」
列寧娜聽見話筒放回原處咔噠一響,然後是匆匆的腳步聲,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寂靜。他真走了嗎?
她小心翼翼地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一看,空無一人。她受到了鼓舞。她把門再開了一點,伸出了頭,最後踮著腳尖走了出去,帶著狂跳的心站了幾分鐘,聽著,然後衝到門口,開門溜出,再砰的一聲關上,跑了起來。直到衝進電梯,電梯往下行駛,她才感到了安全。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第三幕第一場第一行。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第三幕第一場第二行。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特洛伊羅斯和克瑞西達》第三幕第二場一百六十一至一百六十二行。是特洛伊羅斯向克瑞西達表白愛情的話。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第四幕第一場十五至十六行,是要嫁女兒的國王對未來的女婿說的話。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第四幕第一場二十七至三十行,是國王未來的女婿回答國王的話。
此語是模擬莎士比亞戲劇《哈姆萊特》裡王子哈姆萊特的話,但內容顛倒了過來。王子說但願自己那過分、過分堅實的肉體會融化,變作露水,這兒卻說他原本是虛無的懷疑凝結成了過分、過分堅實的真情。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雅典人泰孟》第四幕第三場一百一十六至一百一十八行。全句是:「也不要因為處女的秀頰而讓你的劍鋒癱軟,因為透過胸衣扎進男人眼裡的女人的乳峰,都應當視為叛徒,不能寫進憐憫的名單。」
此語見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第四幕第一場五十二至五十三行。未完的一句是:「否則就再見吧,你的誓言。」
此處兩段見莎士比亞戲劇《李爾王》第四幕第六場一百四十四至一百四十五行。
此處一段見莎士比亞戲劇《奧賽羅》第四幕第二場。其實是三句,分別見六十七至六十九行,七十一至七十二行和七十七行。
此處見莎士比亞戲劇《特洛伊羅斯和克瑞西達》第五幕第二場五十五至五十六行。
作者「阿道司·赫胥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