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跨過門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廣闊的臺地上,下面就是印第安人的廣場,那裡擠滿了人,四面有高房包圍著。鮮亮的毛氈,黑頭髮裡的鳥翎,綠松石的閃光,熱得發亮的黑皮膚。列寧娜又拿手絹捂住了鼻子。廣場正中的空地上有兩個圓形的臺子,是石頭和夯實的土築成的,顯然是地下室的房頂,因為在每個臺子正中都開有一個樓梯口,一架樓梯還架在下面,伸向黑暗。地下有笛聲傳來,卻消失在持續不斷的殘忍的嘭嘭鼓點裡。
列寧娜喜歡那鼓聲。她閉上眼睛聽任自己被那輕柔反覆的雷鳴所左右,聽任它越來越完全地侵入她的意識,最後,除了那唯一的深沉的脈動聲,世界上便一無所有了。那聲音令她欣慰地想起團結祈禱和福帝日慶祝活動的合成音樂。「歡快呀淋漓。」她悄悄地說道。這鼓點敲出的是同樣的節奏。
驚人的歌聲突然爆發——幾百條男性的喉嚨激烈地尖叫著,眾口一聲發出了刺耳的金屬般的合唱:幾個長音符,安靜了——雷鳴般的鼓點之後的安靜。然後便是女人的回答,唱的是最高音,尖厲得像馬嘶。接著又是鼓點。男人們再一次用深沉的聲音野蠻地證實了他們的男子漢氣概。
怪,是的。地點怪,音樂怪,衣服、瘤子、皮膚病和老年人都怪。但是那表演似乎並不特別怪。
「這叫我想起低種姓的社群合唱。」她對伯納說。
可是不久以後,那合唱令她想起的卻不是那種無害的效果了,因為有一群猙獰的魔鬼突然從那圓形的地下室裡冒了出來。他們戴著恐怖的面具,畫出非人的臉像,繞著廣場跳著一種奇怪的瘸腿舞。他們載歌載舞,一圈又一圈地跳著唱著,一圈又一圈,一圈比一圈快。鼓聲變了,節奏加快了,聽上去好像發燒時的脈搏跳動。周圍的人也跟著唱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一個女人開始尖叫,接著便一個又一個都尖叫起來,好像有人要殺她們。然後領舞的人離開了隊伍,跑到廣場盡頭一個大木櫃子旁邊,開啟蓋子,抓出了兩條黑蛇。人們嗚哇一聲大叫起來,其他的舞人全都兩手前伸,向他跑去。那人把蛇拋向了跑來的第一群人,又伸手到櫃子裡去抓。越來越多的黑蛇、黃蛇和花蛇被扔了出來。舞蹈以另一種節奏重新開始。人們抓住蛇一圈又一圈地跳著,膝蓋和腰像蛇一樣柔和地扭動著。然後領舞人發出訊號,人們又把蛇一條又一條扔向廣場中心。一個老頭從地下室出來了,把玉米片撒到蛇身上。另一個婦女又從另一個地下室鑽了出來,把一黑罐水灑到蛇身上。然後老頭舉起了雙手。出現了驚人的、意外的、絕對的寂靜。鼓聲停止了,生命也似乎停止了。老頭用手指了指兩個通向地下世界的洞口,這時從一個洞口出現了一隻畫成的鷹,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舉起的;從另一個洞口出現了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赤裸的人的畫像。兩幅畫懸在那裡,好像靠自己的力量支撐著,在打量著人群。老人拍拍手,一個大約十八歲的小夥子走出人群。他除了腰上有一塊白棉布外,全身一絲不掛。小夥子在胸前交叉了兩手,低頭站到老人面前。老人在他頭上畫了一個十字,轉過身子。小夥子繞著那堆扭來扭去的蛇慢吞吞地轉起圈來。第一圈轉完,第二圈才轉了一半,一個人走出了跳舞的人群。那人高個子,戴一個郊狼面具,手上拿一根皮帶編成的鞭子,向小夥子走去。小夥子繼續轉著圈,彷彿不知道那人的存在。郊狼人舉起鞭子,等了許久,一個猛烈的動作,一聲呼嘯,鞭子響亮地抽打在皮肉上。小夥子身子一抖,卻沒有出聲,繼續用同樣緩慢穩定的步伐轉著圈。郊狼又是一鞭,再是一鞭,鞭子抽時人群起初倒抽了一口氣,接著便發出了低沉的呻吟。小夥子繼續走。一圈,兩圈,三圈,他圍著圈子走了四圈,流起血來。五圈,六圈。列寧娜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啜泣了。「啊,叫他們別打了,別打了!」她哀求道。但是鞭子一鞭又一鞭無情地抽著,七圈。小夥子突然打了一個趔趄,卻仍然沒有出聲,只是撲倒了下去。老頭子俯身向他,用一根白色的長羽毛蘸了蘸他的背,舉起來讓人們看,鮮紅色。然後在蛇堆上晃了三晃。幾滴血灑落下來。鼓聲突然緊張而匆忙地擂了起來,人們隨之大叫。舞人們向前撲去,抓起蛇跑出了廣場。男人、女人、孩子都跟著,一窩蜂全跑掉了。一會兒工夫廣場已經空了,只剩下那小夥子還趴在倒下的地方,一動不動。三個老女人從一間屋裡走了出來,費了些力氣才扶起了他,將他帶進了屋子。空蕩蕩的印第安村莊裡只有那畫上的鷹和十字架上的人守望了一會兒。然後,他們也好像是看夠了,慢慢沉入地下室,去了陰間,看不見了。
列寧娜還在抽泣。「太可怕了。」她不斷地重複著。伯納的一切安慰都沒有用。「太可怕了,那血!」她毛骨悚然,「啊,我希望帶著我的唆麻。」
內室裡有腳步聲傳來。
列寧娜沒有動,只用手捂住了臉坐在一邊不看。伯納轉過了身子。
現在來到臺地上的是一個穿印第安服裝的小夥子,他那編了辮子的頭髮是淺黃色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已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原是白色的。
「哈囉,日安,」陌生人用沒有毛病但有些特別的英語說,「你們是文明人,是嗎?從那邊,從保留地外面來的,是嗎?」
「你究竟……」伯納大吃一驚,說話了。
小夥子嘆了口氣,搖搖頭。「一個最不幸的紳士。」他指著廣場正中的血跡說,「看見那倒霉的地方了嗎?」他問時聲音激動得發抖。
「與其受煩惱,不如唆麻好,」列寧娜還捂著臉,機械地說著,「我真希望帶著我的唆麻。」
「到那兒去的應該是我,」年輕人繼續說,「他們為什麼不拿我去做犧牲?我能夠走十圈,走十二圈、十五圈。帕羅提瓦只走了七圈。他們可以從我身上得到兩倍的血,把一碧無垠的海水染成殷紅。」他揮出雙臂誇張地做了個手勢,隨即失望地放了下來,「可是他們不肯讓我去。他們因為我的膚色而不喜歡我,他們一向這樣,一向。」青年的眼裡噙滿了淚水,他感到不好意思,轉開了身子。
驚訝使列寧娜忘記自己失去了唆麻。她放開手,第一次看著那青年。「你是說你想要去挨鞭子嗎?」
年輕人仍然別開身子,卻做了個動作,表示肯定。「為了村子,為了求雨,為了莊稼生長,為了討菩公和耶穌的歡喜,也為了表現我能夠忍受痛苦,不哭不叫,我想挨鞭子。」他的聲音突然換了一種新的共鳴,他一挺胸脯,驕傲地、挑戰地揚起了下巴,「為了表現我是個男子漢……啊!」他倒抽了一口氣,張著嘴,不說話了。他是平生第一次看見這樣一個姑娘,面龐並非巧克力色或狗皮色;頭髮紅褐,永遠拳曲;臉上表現了溫厚的關懷(奇怪得驚人!)。列寧娜對他笑著。多麼好看的小夥子,她在想,真正漂亮的身材。血湧上了小夥子的臉,他低下頭,好一會兒才抬了起來,卻發現她還在對他笑。他太激動了,只好掉開了頭,假裝專心望著廣場對面的什麼東西。
伯納提出的幾個問題岔開了他的注意。他問他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為什麼來的?什麼時候來的?青年把眼睛盯在伯納臉上(他急於想看那姑娘的微笑,卻簡直不敢看她),對自己的情況做了解釋。在保留地,琳達(他媽媽,列寧娜一聽媽媽兩字就不好意思了)和他都是外來人。琳達是很久以前跟一個男人從「那邊」來的,那時他還沒有出生。那男人就是他的父親。(伯納豎起了耳朵。)琳達從那邊的山裡獨自往北方走,摔到了一道懸崖下面,腦袋受了傷。(「說吧,說吧。」伯納激動地說。)幾個從馬爾佩斯去的獵人發現了她,把她帶回了村子。琳達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男人,他的父親。那人的名字叫托馬金(沒有錯,主任的名字就是托馬金)。他一定是飛走了,沒有帶她就回到那另外的地方去了——那是個狠心的、不近人情的壞蛋。
「因此我就在馬爾佩斯出生了,」他結束了他的話,「在馬爾佩斯出生了。」他搖了搖頭。
村莊附近那小屋可真骯髒!
一片滿是灰沙和垃圾的空地把這小屋跟村子分了開來,兩條飢餓的狗在小屋門前的垃圾裡不知羞恥地嗅著。他們走進屋裡。屋裡臭烘烘的,蒼蠅的嗡嗡聲很大。
「琳達。」年輕人叫道。
「來了。」一個很嘶啞的女聲回答。
他們等著。地上的幾個碗裡有吃剩的飯,說不定已是好幾頓剩下的了。
門開了。一個非常矮胖的金髮白膚的印第安女人跨進了門檻,大張著嘴站在那兒,呆望著兩個生客,不敢相信。列寧娜厭惡地注意到,她已掉了兩顆門牙,還沒有掉的那些牙的顏色也……她起了雞皮疙瘩。比剛才那老頭子還糟。那麼胖,臉上那些線條,那鬆弛的皮肉,那皺紋,那下垂的臉皮上長著的淺紫色的疙瘩,還有充血的眼睛和鼻子上那紅色的血絲。那脖子——那脖子,裹在頭上的那毛氈——又破爛又骯髒。還有那棕色的口袋樣的短衫下,那巨大的乳房和凸出的肚子,那腰身,啊,比那老頭糟糕多了,糟糕多了!那可憐的女人竟突然口中嘰裡呱啦地說著,伸出雙手向他們跑來——福帝呀!福帝呀!那人竟緊緊地摟住了她,摟在她那乳房和大肚子上,還親她。太噁心了,再這樣下去她就要嘔吐了。那人唾沫滴答地親吻著她,滿身奇臭,顯然從來沒有洗過澡。還有那簡直跟放進德爾塔和艾普西龍瓶裡的東西一樣的怪味(不,關於伯納的話不會是真的),肯定是酒精的味道。她儘快掙脫開來,躲開了。
她面前是一張哭得歪扭的髒臉。那老女人在哭。
「哦,親愛的,親愛的。」話語中夾雜著哽咽,滔滔不絕,「你要是知道我有多麼高興就好了,這麼多年沒有見到過一張文明面孔,是的,沒有見到過一件文明衣服。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真正的人造絲衣服了呢。」她用指頭捻著列寧娜的襯衫袖子,指甲是黑色的,「還有這可愛的粘膠平絨短褲!你知道嗎,我親愛的,我的那些舊衣服還留著——我穿來的那些,存在一個箱子裡,以後給你們看,雖然全都破了。還有好可愛的白皮帶——雖然我不能不說你這摩洛哥皮的綠皮帶更好。」她又開始流淚了,「我估計約翰告訴過你了,我受過許多苦,而且一點唆麻都沒有,只有偶然喝點波培帶來的麥斯卡爾。波培是我認識的一個小夥子。但是喝過之後非常難受,麥斯卡爾本來就那樣。喝龍舌蘭酒叫人噁心,而且產生一種可怕的感覺,第二天更感到丟臉。我就覺得非常丟臉。你想想看,我,一個貝塔,竟然生了個孩子,你設身處地想想看。」(只這麼提了一句,列寧娜已經嚇壞了。)「雖然我可以發誓那不能怪我,因為我至今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有的馬爾薩斯操我都做了,總是按照順序,一、二、三、四全做,我發誓。可照樣出了事,當然,這兒是不會有人流中心的。順帶問一句,人流中心還在切爾西嗎?」她問,列寧娜點點頭。「星期二和星期五還有泛光照明嗎?」列寧娜又點了點頭。「那可愛的玻璃大樓呀!」可憐的琳達揚起臉閉上眼睛,狂喜地想象著那回憶中的燦爛景象。「還有河上的夜景。」老太婆低聲說,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緊閉的眼瞼中緩緩滲出,「晚上從斯托克波吉飛回去,洗一個熱水澡,來一次真空振動按摩……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又睜開了眼睛,用鼻子嗅了一兩下,用手指擤了鼻涕,揩在自己短衫衣襟上。「啊,對不起。」她看見列寧娜下意識的厭惡表情,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做,可要是你,沒有手絹你又能怎麼辦?我記得當初這種骯髒多叫我生氣,所有的東西都沒有消毒。他們最初帶我來時,我頭上有一個可怕的傷口。你就想象不出他們拿什麼東西塗在傷口上。汙穢,只有汙穢。‘文明就是消毒,’我老對他們說,甚至對他們說順口溜,‘鏈球菌馬兒右轉彎,轉到班波里t字邊,t字邊去把什麼幹?看看漂亮的洗手間。’好像他們全是些娃娃。但是他們當然不會懂。他們怎麼會懂呢?看來我最後也就習慣了。何況沒有安熱水管,怎麼幹淨得了?你看這些衣服。這種醜八怪毛呢老穿不破,不像人造絲。而且破了你還得補。可我是個貝塔,是在授精室工作的,誰也沒有教過我幹這種活兒,那不是我分內的事。何況那時候修補是一種錯誤。有了窟窿就扔掉,買新的。‘越縫越窮’,這話難道不對嗎?修補是反社會的行為,可在這兒就不同了。簡直像是跟瘋子生活在一起。他們乾的每一件事都是發瘋。」她四面一望,見約翰和伯納已經離開了她,在屋子外面的灰沙和垃圾中走來走去,她仍然放低了嗓門,悄悄地貓著腰靠了過來,列寧娜僵硬了身子退開了。老太婆那足以毒害胚胎的臭味吹動了列寧娜面頰上的汗毛。「比如,」她低聲沙啞地說,「就拿他們這兒男女相處的方式來說吧。那是發瘋,絕對的發瘋。人人屬於彼此——他們會這樣嗎?會嗎?」她揪著列寧娜的袖子追問道。列寧娜把頭扭到一邊,點了點頭,出了一口氣(她剛才屏住了呼吸),設法吸了一口相對不太受汙染的空氣。「哼,人在這兒是不會屬於一個以上的人的。你要是按照常規接受男人,人家就說你壞、反社會,就會仇恨你,瞧不起你。有一回一大批女人來找我大鬧了一場,因為她們的男人來看我。哼,為什麼不能來看我?然後,她們向我衝了過來……不,太可怕了!我沒法告訴你。」琳達用手遮住臉,顫抖了。「這兒的女人非常可恨,她們瘋狂,瘋狂而且殘忍。她們當然不懂得馬爾薩斯操、培養瓶、換瓶之類的東西,所以她們總在生孩子,像狗一樣。太叫人受不了了。想想看,我居然……啊,福帝,福帝,福帝!可是約翰對我來說倒的確是個很大的安慰。要是沒有他我真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即使他常常因為有男人……而很傷心,就連還是個娃娃的時候他也……有一回,他甚至因為我常跟可憐的魏胡西瓦——也許是波培?——睡覺,就想殺死他(不過,那時約翰已經大了一些)。我從來無法讓他懂得那是文明人應當做的事。我覺得瘋狂是會傳染的。總之,約翰似乎從印第安人那兒傳染了瘋病,當然,因為他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多,雖然他們對他的態度很惡劣,也不讓他做別的小夥子可以做的事。這倒也可以說是好事,因為這樣我就更容易為他設定條件,你不知道那有多麼困難。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我本來是沒有義務去知道那些事的。我是說,孩子問你,直升機是怎麼飛的,世界是什麼東西造的——你看,你如果是個一直就在授精室工作的貝塔,你怎麼回答?你能夠拿什麼話回答?」
把一碧無垠的海水染成殷紅:語出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第二幕第二場五十八至六十行。麥克白謀殺國王之後望著手上的鮮血說:「恐怕我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無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紅呢。」
麥斯卡爾(mescal):一種無色的酒精飲料,用龍舌蘭汁發酵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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