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對她的打岔置之不理。「那天我突然想到,」伯納說下去,「要永遠保持成人狀態還是可能的。」

「我不明白。」列寧娜的口氣堅定。

「我知道你不會明白。也就是因為這個我們昨天才上了床的——跟小娃娃一樣。不像大人能夠等待。」

「可我們這樣很有趣,」列寧娜堅持自己的意見,「是嗎?」

「最有趣不過。」他回答,那聲音卻非常憂傷,表情裡有深沉的痛苦。列寧娜覺得她的勝利突然煙消雲散了。說到底,他也許嫌她太胖吧。

「我早告訴過你了,」列寧娜找範尼談心,範尼說,「全都是因為在他的代血劑裡多加了酒精。」

「可都一樣,」列寧娜堅持自己的意見,「我喜歡他。他的手太叫人喜愛了。還有他晃動肩頭的樣子——非常有魅力,」她嘆了一口氣,「可是我希望他不那麼稀奇古怪。」

2

伯納在主任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吸了一口氣,挺起了胸脯,準備面對牴觸和反對——他知道進了屋是一定會遇見的。他敲了敲門,進去了。

「請你籤個字批准,主任。」他儘可能堆出笑容說,同時把證件放到寫字檯上。

主任不高興地望了他一眼。但是證件頂上是世界總統官邸的大印,底下是穆斯塔法·蒙德的簽名,字型粗黑,橫貫證件底部,手續完備,清清楚楚。主任沒有別的選擇,他用鉛筆簽上了他的姓名的第一個字母,簽在穆斯塔法·蒙德下面,一個寒磣的灰溜溜的小字母。他正打算不說話,也不說「福帝保佑」就把證件還給他,卻看見了證件正文裡的幾句話。

「到新墨西哥的保留地去?」他說,說話的口氣和對伯納抬起的面孔都表現出帶著激動的驚訝。

他的驚訝使伯納吃了一驚。伯納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主任皺起眉頭,身子往後一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與其說是在對伯納說,毋寧說是在對自己說。「二十年了吧?我看,差不多二十五年了。我那時準是在你的年齡……」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伯納覺得非常彆扭。像主任那樣遵循傳統、那樣規行矩步的人——竟然會這樣嚴重地失態!他不禁想捂住自己的臉,跑出屋去。倒不是親眼看見別人談起遙遠的過去,這有什麼本質上令人厭惡的東西——那是睡眠教育的偏見,那是他自以為已經完全擺脫了的。叫他感到不好意思的是,他知道主任不贊成這一套——既然不贊成,為什麼又失於檢點,去幹禁止的事呢?是受到了什麼內在壓力了呢?伯納儘管彆扭,卻迫切地聽著。

「那時我跟你的想法一樣,」主任說,「想去看看野蠻人。我弄到了去新墨西哥的批准書,打算到那兒去過暑假,跟我那時的女朋友一起。那是一個貝塔減,我想,」他閉上了眼睛,「我想她的頭髮是黃色的,總之很有靈氣,特別有靈氣,這我記得。喏,我們到了那兒,看見了野蠻人,騎了馬到處跑,做了些諸如此類的事。然後,幾乎就在我假期的最後一天,你瞧,她失蹤了。我們倆在那些叫人噁心的山上騎馬玩,天熱得可怕,又悶。午飯後我們去睡了。至少我是睡了。她肯定是一個人散步去了。總而言之,我醒來時她不在家。而那時我所遇到過的最可怕的風暴正在我們頭上發威。雷聲隆隆,電光閃閃,傾盆大雨。我們的馬掙脫韁繩逃掉了。我想抓住馬,卻摔倒了,傷了膝蓋,幾乎不能走路。我仍然一邊喊一邊找,一邊喊一邊找,可是什麼都沒有找到。我猜想她說不定已經一個人回去了,又沿著來時的路爬下山谷。我的膝蓋痛得要命,卻又弄丟了唆麻。我走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半夜才回到住處,可是她仍然不在。」主任重複道,又沉默了一會兒,「喏,」他終於說了下去,「第二天又找,仍然找不到。她一定是在什麼地方摔到了山溝裡,或是叫山上的獅子吃了。福帝知道!總之,那是很可怕的,我心裡難過極了,肯定超過了應有的限度——因為那種意外畢竟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而儘管構成社會的細胞可能變化,社會群體卻萬古長青。」但是這種睡眠教育的安慰似乎不大起作用,他搖搖頭,「實際上我有時候會夢見這事,」主任語調低沉地說下去,「夢見被隆隆的雷聲驚醒,發現她不見了,卻夢見自己在樹下找呀,找呀。」他沉默了,墮入了回憶。

「你一定是嚇壞了。」伯納幾乎要羨慕他了。

主任聽見他說話,猛然一驚,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不安起來。他瞥了伯納一眼,滿臉通紅,迴避著他的眼睛,接著突然產生了疑心,又瞥了他一眼,出於尊嚴惱怒地說:「別胡思亂想。」他說,「別以為我跟那姑娘有什麼不正當的關係。我們沒有感情,沒有拖泥帶水,完全是健康的、正常的。」他把批准書交給了伯納,「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會拿這件瑣事來讓你心煩。」他因為透露了一個不光彩的秘密而對自己生了氣,卻把怒氣發洩到伯納身上。現在他的眼神已帶著明顯的惡意。「我想利用這個機會告訴你,馬克思先生,」他說了下去,「我收到了關於你的業餘行為的報告,我一點也不滿意。你可以認為這不關我的事,但是,它是我的事。我得考慮本中心的名聲。我的工作人員絕不能受到懷疑,特別是最高種姓的人。阿爾法的條件設定是:他們的情感行為不必一定要像嬰兒,但是,正因為如此,他們就該特別努力恪守習俗。他們的責任是要像嬰兒,即使不願意也得像。因此,馬克思先生,我給你一個嚴正的警告。」主任的聲音顫抖起來,他此時所表現的已是凜凜正氣和無私的憤怒了——已是代表著社會本身的反對,「如果我再聽見你違背正常的嬰兒行為規範,我就要請求把你調到下級中心去——很有可能是冰島。再見。」他在轉椅上一轉,抓起筆寫了起來。

「那可以給他個教訓。」他對自己說。但是他錯了,因為伯納是大搖大擺離開屋子的,而且砰的一聲關上門時心裡很得意。他認為自己是在單槍匹馬向現存的秩序挑戰。因為意識到自己的意義和重要性,他很激動,甚至興高采烈,即使想到要受迫害也滿不在乎。他不但沒有洩氣,反倒是更加振作了。他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力量面對痛苦,戰勝痛苦,甚至有足夠的力量面對冰島,因為他從來不相信人家真會要求他面對什麼,所以更有了信心。人是不會因為那樣的理由而調職的。冰島只不過是一種威脅,一種最刺激人、使人振奮的威脅。他沿著走廊走著,居然吹起了口哨。

他在談起那天晚上跟主任的會見時,是自命英勇的。「然後,」他用這樣的話下了結論,「我叫他滾回到往昔的無底深淵去,然後大步走出了房間。事實就是這樣。」他期待地望著赫姆霍爾茲·華生,等著他以同情、鼓勵和欽佩作為回答。可是赫姆霍爾茲只默默地望著地板,一言不發。

赫姆霍爾茲喜歡伯納。他感謝他,因為在他所認識的人裡,他是唯一可以就他心裡那個重要話題交換意見的。不過伯納身上也有他討厭的東西,比如他好吹牛,有時又夾雜著一種卑賤與自我憐憫;還有他那可鄙的「事後逞英雄,場外誇從容(異常從容)」的毛病。赫姆霍爾茲討厭這類東西——正是因為他喜歡伯納,所以討厭它們。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赫姆霍爾茲繼續呆望著地板。伯納突然臉紅了,掉開了頭。

3

旅途風平浪靜。「藍太平洋火箭」在新奧爾良早了兩分半鐘,過得克薩斯州時遇上龍捲風耽誤了四分半鐘,但到西經九十五度時又進入了一道有利的氣流,這就讓他們在到達聖塔菲時只遲了四十秒鐘。

「六小時半的飛行只遲到四十秒,不算壞。」列寧娜承認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聖塔菲睡覺。旅館很出色——比如,跟極光宮就有天壤之別,那裡簡直嚇壞人,去年夏天列寧娜在那兒受過許多苦。可這兒有吹拂的風,有電視、真空振動按摩器、收音機、滾燙的咖啡和溫暖的避孕用品;每間寢室都擺著八種不同的香水;他們進大廳時音響正放著合成音樂。總之應有盡有。電梯裡的通知宣佈旅館裡有六十個自動扶梯手球場,園林裡可以玩障礙高爾夫和電磁高爾夫。

「聽起來好像可愛極了,」列寧娜叫道,「我幾乎希望能夠在這兒長期待下去。六十個自動扶梯手球場……」

「到了保留地可就一個都沒有了,」伯納警告她,「而且沒有香水,沒有電視,甚至沒有熱水。你要是怕受不了,就留在這兒等我回來吧。」

列寧娜很生氣:「我當然受得了。我只不過說這兒很好,因為……因為進步是可愛的,對不對?」

「從十三歲到十七歲,每週重複五百次。」伯納厭倦地說,彷彿是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

「我是說進步是可愛的。那正是你現在不該去保留地的理由,除非你真想去。」

「可是我的確想去。」

「那好。」伯納說,這話幾乎是一個威脅。

他們的批准書需要保留地總監簽字,兩人第二天早上就來到了總監的辦公室。一個艾普西龍加黑人門房把他們的名片送了進去,他們倆幾乎立即就受到了接待。

總監是個金頭髮白皮膚的阿爾法減,矮個兒,臉短而圓,像月亮,粉紅色,肩膀寬闊,聲音高亢而多共鳴,善於表達睡眠教育的智慧。他是座裝滿了七零八碎的訊息和不請自來的友情忠告的礦山,話匣子一開啟就沒完沒了——共鳴腔嗡嗡地響。

「……五十六萬平方公里明確劃分為四個不同的保留區,每個區都由高壓電網隔離。」

這時伯納卻毫無理由地想起了他讓浴室裡的古龍香水龍頭大開著,香水不斷在流。

「……高壓電是由大峽谷水電站供應的。」

「我回去時怕要花掉一筆財富呢。」他心裡的眼睛看見那香水指標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著,像螞蟻一樣,「趕快給赫姆霍爾茲·華生打個電話。」

「……五千多公里的電網,電壓六千伏特。」

「真的嗎?」列寧娜禮貌地說。她並不真正明白總監說的是什麼,只按照他那戲劇性的停頓所做的暗示表現反應。她在那總監的大嗓門開始嗡嗡響時就已經悄悄吞服了半克唆麻,現在可以心平氣和地坐著不聽,只把她那藍色的大眼睛好像很入神地盯住總監的臉。

「一接觸到電網就意味著死亡,」總監莊嚴地宣佈,「要想從保留地逃出是絕對辦不到的。」

「逃」給了他暗示。「也許,」伯納欠起身子,「我們應該考慮告辭了。」那小黑針在匆匆走著。那是一隻蟲子,齧食著時間,吞噬著他的錢。

「逃是逃不掉的。」總監重複那話,揮手叫他們坐回椅子。伯納只好服從,批准書畢竟還沒有簽字。「那些在保留地裡出生的人,記住,親愛的小姐,」他淫褻地望了列寧娜一眼,用一種不老實的聲音說,「記住,在保留地,孩子還是生下來的。是的,雖然叫人噁心,實際上還是生下來的……」他希望提起這個話題會叫列寧娜臉紅,但是她只裝作聰明的樣子微笑著說:「真的嗎?」總監失望了,又接著說了下去:「在保留地出生的人都是註定要在保留地死去的。」

註定要死……一分鐘一百毫升古龍香水,一小時六升。「也許,」伯納再做努力,「我們應該……」

總監弓起身來用食指敲著桌子。「你問我在保留地生活著多少人,我的回答是——」他得意揚揚地說,「不知道,我們只能猜測。」

「真的?」

「我親愛的小姐,真的。」

六乘以二十四——不,差不多已是六乘以三十六了。伯納蒼白了臉,著急得發抖,可那個嗡嗡的聲音還在無情地繼續著。

「……大約有六萬印第安人和混血兒……絕對的野蠻人……我們的檢查官有時會去訪問……除此之外跟文明世界就沒有任何往來……還保留著他們那些令人厭惡的習慣和風俗……婚姻,如果你知道那是什麼的話,親愛的小姐;家庭……沒有條件設定……駭人聽聞的迷信……基督教、圖騰崇拜還有祖先崇拜……死去的語言,比如祖尼語和西班牙語,阿薩帕斯坎語……美洲豹、豪豬和其他的兇猛動物……傳染病……祭司……毒蜥蜴……」

「真的嗎?」

他們終於走掉了。伯納衝到電話面前。快,快,可是光跟赫姆霍爾茲接通電話就費了他幾乎三分鐘時間。「我們好像已經在野蠻人中了,」他抱怨道,「沒有效率,他媽的!」

「來一克吧。」列寧娜建議。

他拒絕了,寧可生氣。最後,謝謝福帝,接通了,是赫姆霍爾茲。他向赫姆霍爾茲解釋了已經發生的事,赫姆霍爾茲答應立即去關掉龍頭,立即去,是的,立即去。但是赫姆霍爾茲卻抓住機會告訴了他主任在昨天夜裡會上的話……

「什麼?他在物色人選取代我的工作?」伯納的聲音很痛苦,「那麼已經決定了?他提到冰島沒有?你是說提到了?福帝呀!冰島……」他掛上聽筒轉身對著列寧娜,面孔蒼白,表情絕對沮喪。

「怎麼回事?」她問。

「怎麼回事?」他重重地跌倒在椅子裡,「我要給調到冰島去了。」

他以前曾經多次設想過,不用吞唆麻而全靠內在的能力來接受某種嚴重的考驗,體驗受到某種痛苦、某種迫害是怎麼回事;他甚至渴望過苦難。就在一週以前,在主任的辦公室裡他還曾想象自己作了英勇的反抗,像苦行僧一樣默默承受過苦難。主任的威脅實際上叫他得意,讓他覺得自己比實際高大了許多。可他現在才明白,那是因為他並不曾嚴肅地考慮過那威脅。他不相信主任到時候真會採取任何行動。可現在看來那威脅好像真要實行了。伯納嚇壞了。他想象中的苦行主義和理論上的勇氣已經完全沒有了。

他對自己大發雷霆——多麼愚蠢!竟然對主任發起脾氣來。不給他另外的機會,那無疑是他一向就想得到的。多麼不公平。可是冰島,冰島……

列寧娜搖搖頭。「過去和未來叫我心煩,」她引用道,「吞下唆麻只剩下眼前。」

最後她說服他吞下了四克唆麻。五分鐘以後根柢和果實全部消除,眼前綻放出了粉紅色的花朵。門房送來了訊息,按照總監的命令,一個保留地衛士已開來一架飛機,在旅館房頂待命。他們立即上了房頂。一個穿伽馬綠制服的八分之一黑人混血兒敬了個禮,開始報告早上的日程。

他們先要鳥瞰十來個主要的印第安村莊,然後在馬爾佩斯谷降落,吃午飯。那裡的賓館比較舒服。而在上面的印第安村莊裡,野蠻人可能要慶祝夏令節,在那兒過夜最好。

他們上了飛機出發,幾分鐘之後已經跨過了文明與野蠻的邊界。他們時起時伏地飛著,飛過了鹽漠、沙漠、森林,進入了大峽谷的紫羅蘭色的深處;飛過了峰巒、山岩和崖頂塬。電網連綿不斷,是一條不可抗拒的直線,是一個象徵了人類征服意志的幾何圖形。在電網之下零零星星點綴著白骨,黃褐色的背景襯托出了還沒有完全腐爛的黑色屍體,說明受到腐屍氣味引誘的鹿、小公牛、美洲豹、豪豬、郊狼,或是貪婪的兀鷹太靠近了毀滅性的電線,捱了電擊,彷彿遭到了報應。

「它們從來不會吸取教訓,」穿綠色制服的駕駛員指著機下地面的累累白骨說,「也從來不打算吸取教訓。」他又加上一句,笑了,彷彿是他自己擊敗了被電擊死的動物。

伯納也笑了,吞過兩克唆麻之後那玩笑由於某種理由似乎風趣起來了。但他剛笑完便幾乎馬上睡著了。他在睡夢中飛過了陶斯、特蘇基,飛過了南姆和比玖裡司和波瓦基,飛過了西雅和克奇逖,飛過了拉古納和阿括馬和魔法崖頂塬,飛過了祖尼和奇撥拉和奧霍卡連特。等他終於醒來時,發現飛機已在地面降落,列寧娜正把手提箱提到一間方形的小屋裡去,那穿伽馬綠的八分之一混血兒正跟一個年輕的印第安人用他們聽不懂的話交談。

「馬爾佩斯,」伯納下飛機時駕駛員解釋道,「這就是賓館。今天下午在印第安村裡有一場舞蹈,由他帶你們去。」他指著那個陰沉著臉的年輕野人說,「我希望你們會感興趣。」駕駛員咧開嘴笑了,「他們乾的事都很有趣。」他說完便上了飛機,發動了引擎。「我明天回來接你們,記住,」他向列寧娜保證說,「野蠻人都非常馴服,對你們是不會有絲毫傷害的。他們有過太多挨毒氣彈的經驗,懂得不能夠玩任何花樣。」他仍然笑著,給直升機螺旋槳掛了擋,一踩加速器飛走了。

此語套自英國諺語:及時一針抵九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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