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他們又站在鐵絲網邊。風從樺樹林的方向吹來。滿天繁星。
我已經認識了幾個會說德語的俄國人。其中一個是音樂家。他說他曾在柏林做過小提琴手。他聽說我會彈鋼琴,就拿出小提琴演奏起來。其他人坐下,靠著鐵絲網。他站著,拉著琴,表現出一個小提琴手常有的陶醉,閉著眼睛,隨後又有節奏地擺動著樂器,微笑地看看我。
他演奏的應該是民歌,其他人跟著琴聲哼唱。他們像一座黑暗的山丘,從深邃的地下發出聲音。小提琴聲像一位修長的少女,高高在上,既明亮又孤單。哼唱停下來,小提琴繼續鳴唱著——夜裡,這聲音纖弱稀薄,像是凍僵了。大家緊緊靠著,站在一旁。要是能在室內多好——在這裡,它獨自四處遊蕩,叫人憂傷。
***
因為剛休過長假,週日就不能休息了。返回前線前的最後一個週日,父親和姐姐來看我。我們一直待在軍人之家。如果不想去營房,我們還能去哪裡?中午時分,我們去荒野上散步。
時間真折磨人。我們無話可說,只好談起母親的病情。她已確診患上了癌症,住進了醫院,不久就要接受手術。醫生希望她能好起來,但我們還沒聽說過癌症能治好。
「她住在哪家醫院?」我問。
「住在路易斯醫院。」父親說。
「幾等病房?」
「三等。我們先看看手術價格再說。她自己要住三等病房。她說住在那兒還有人能說說話。再說三等病房也便宜些。」
「一個房間那麼多病人,但願她夜裡能睡個好覺。」
父親點點頭。他神情疲憊,臉上滿是皺紋。母親一向體弱多病。雖然不得已才住進醫院,但住院畢竟要花一大筆錢。父親其實一輩子都撲在這些事上了。
「要是知道手術的價格就好了。」他說。
「你們沒問嗎?」
「沒直接問。不能那麼問——要是惹得醫生不耐煩可怎麼好,他還要給你媽媽手術。」
是啊,我辛酸地想。這就是我們。這就是窮人。寧願憂心如焚,也不敢問手術的價錢。而那些無須為錢擔憂的人,卻理所當然地事先商定了價格。醫生不會對他們不耐煩。
「術後的包紮費也很貴。」父親說。
「難道醫療保險公司一分也不付嗎?」我問。
「你媽媽病得太久了。」
「家裡還有錢嗎?」
他搖了搖頭:「沒有。但我可以加班。」
我知道:他會站在桌前,摺疊,貼上,剪下,直至午夜十二點。晚上八點時,他會吃些憑票換來的沒有營養的東西,隨後服用頭疼粉,繼續幹活。
為了讓他高興,我講了些剛好想起的事。無非是當兵的常講的笑話,一些愚弄將軍、上士們的事。
之後我送他們去火車站。他們給了我一瓶果醬和一包母親為我煎的土豆餅。
他們走了。我回到營房。
晚上,我吃了些土豆煎餅塗果醬,卻食之無味。於是我出去,打算把煎餅送給俄國人吃,卻忽然想起,這是母親親手煎的。或許她站在火爐前時還忍著疼痛。我重新包好,放進背囊,只拿出兩個煎餅分給了俄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