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認為他大腿上中的彈,簡直就是個不錯的返鄉證。

我們決定下午去看他。

克羅普掏出一封信:「康託列克要我替他向你們問好。」

我們笑了。米勒扔了菸頭,說道:「我真希望他也能來這兒。」

***

康託列克是我們的老師。一個嚴厲的、穿著灰色外套的小個子。他長得尖嘴猴腮,身材很像人稱「克羅斯特堡之魔」的西摩爾史託斯下士。說來奇怪,這世上的不幸,總由小個子製造。比起那些身材高大的人,他們更果決,更好鬥。我一向提防落到那些由小個子做連長的連隊。那些人往往是該死的暴君。

康託列克曾一次次在體操課上發表冗長的演說,直至全班在他的帶領下,去地區指揮部報名參軍。我記憶猶新,他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如何瞪視我們,他如何用令人動容的聲音問我們:「你們都會去參軍嗎,同學們?」

教育者們的感情往往裝在他們的背心口袋裡,隨時取用,按時兜售。但那時,我們並不懂這些。

儘管我們中一個和藹的胖子,約瑟夫·貝姆,對參軍猶豫不決。但最終,他還是被說服了,否則他簡直無地自容。或許有更多人跟他想法一致,但他們不敢站出來。因為那時候,就連父母都會脫口說出「懦夫」這樣的詞。大家對未來一無所知。而最明智的,反倒是些貧窮樸素的人,正當那些日子過得更好、本該更早清楚戰爭後果的人為戰爭歡呼時,他們視戰爭為不幸。

卡欽斯基聲稱,這都是因為教育讓人變蠢。他說這話,可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說來令人吃驚,貝姆是第一批陣亡者中的一員。一次衝鋒中,他雙眼中彈。我們認定他死了,把他留在了戰場。說實在的,就算我們想帶他回來,也根本無法辦到,當時我們也是落荒而逃。下午時分,我們突然聽見了他的呼喊,看見他在外圍四處摸爬。原來他之前只是昏迷了。他什麼也看不見,又疼得要命,無法找到掩體,還沒等我們去救他,他就被打死了。

人們自然不會因此怪罪康託列克——假如這也叫罪過,那這世界將何去何從?世上有成千上萬個康託列克,他們都堅信,他們正以適合自己的方式做著最好的事。

這正是我們感到失望的地方。

他們本應引領我們這些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走向成人世界,本應成為我們走向職業、職責、文化,走向進步世界和未來的領路人。儘管我們偶爾嘲笑他們、捉弄他們,但骨子裡我們信任他們。由他們所代表的「權威」,在我們心目中,和更偉大的判斷力、更合乎人性的知識緊密相連。而我們見到的第一個死人,粉碎了我們的信念。我們必須認識到,我們這代人比他們誠實。他們只在空談和圓滑方面超過了我們。第一陣猛烈的炮火,讓我們認識到我們的錯誤,而他們教給我們的世界觀也隨之崩塌。

他們還在寫作和演講時,我們已經見識了野戰醫院和死亡——他們還認為效忠國家是最偉大的事業時,我們已經知道,對死亡的恐懼更為強烈。儘管如此,我們絕不會叛變,成為逃兵,成為懦夫——這些詞他們信手拈來——我們跟他們一樣,熱愛我們的國家。每次進攻時,我們都英勇地往前衝——但我們現在明辨是非。我們學會了觀察。我們突然孤單得可怕——我們還將孤單下去。

***

我們出發去看克默裡西前,收拾了他在回家路上用得著的東西。

熙熙攘攘的野戰醫院裡瀰漫著石炭酸、膿味兒和汗味兒。儘管有些氣味我們已在兵營中熟悉,但在這裡,還是讓人感到不適。我們打聽到了克默裡西的位置。他躺在大病房裡。看見我們後,他神情虛弱地跟我們打招呼:有高興,也有無助的激動。他昏迷的時候,有人偷走了他的表。

米勒搖著頭:「我跟你說過,這麼好的表,就不該帶來。」

米勒有些笨拙,有些固執,要不然他就不該吭聲。誰都看得出,克默裡西走不出這間大病房了。他是否能找回他的表,也變得不那麼重要。即使能找到,也頂多寄回他家裡。

「你感覺怎麼樣,弗蘭茨?」克羅普問。

克默裡西耷拉著頭:「還行——只是,我的腳實在太疼了。」

我們望向他的被子。他的腿上放了個鐵絲簍,被子被撐成拱形。我踢了下米勒的腳踝,否則他差點把衛生員在外面講給我們的話告訴克默裡西:他已經沒有腳了。他的腿被截去了。

他看上去真糟。蠟黃,蒼白。臉上已經有了幾條我們熟悉的陌異線條。這種線條我們已見過百次。確切地說,那不是線條,而是徵兆。皮膚下的生命已不再律動。它已出走,到了身體的邊緣,而死神正在體內持續地工作,甚至控制了他的雙眼。這裡躺著不久前還和我們一起烤馬肉、蹲在彈坑裡的夥伴克默裡西——仍是他,卻不再是他了。他的樣子變得混淆、模糊,就像一張沖洗了兩遍的底片,甚至他的聲音也喑啞如灰了。

我想起當年出發時的情形。他母親是個善良的胖女人,陪他到了火車站。她不停地哭,臉哭得又腫又脹。克默裡西有些難為情,因為她在所有人中最不冷靜,簡直哭成了一團泥、一攤水。之後她看見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懇求我到了外面多照看弗蘭茨。他確實有一張孩子氣的臉,骨骼柔軟,只背了四周軍囊就成了扁平足。但在戰場上,一個人怎麼照看另一個人!

「你這就能回家了。」克羅普說,「要是等到休假,你起碼還得熬上三四個月。」

克默裡西點點頭。我不忍看他蠟一般的手,指甲裡還殘留著戰壕中的泥巴,藍裡透黑,就像中了毒。我忽然想象著,這些指甲將繼續生長,長得很長,當克默裡西早已停止呼吸,它們仍像幽靈般在地下生長。我看到一幅畫面:它們捲曲得像開軟木塞的螺絲錐,不停地長啊長——還有他的頭髮,從崩裂的腦殼中長出來,像青草破土而出——正如青草。但這怎麼可能?

米勒彎下腰:「我們把你的東西帶來了,弗蘭茨。」

克默裡西指了指:「放在床底下吧。」

米勒照辦。克默裡西又提起了那塊表。我們該怎麼安慰他,才能不叫他起疑心!

米勒直起腰,拎出一雙軍靴。一雙漂亮的英國軍靴。柔軟的黃色皮革,靴幫高到膝蓋,鞋帶自下而上繫著。一件叫人稀罕的東西。米勒一眼就看上了。他拿起靴底比了比自己那雙笨重的皮靴,問道:「你要帶著這雙靴子嗎,弗蘭茨?」

我們三人想法一致:即使他恢復健康,也只能穿一隻靴子。這雙鞋對他沒什麼用了。可照眼下的情形,把這雙靴子留在這裡實在可惜——等他一死,護理員肯定馬上把它拿走。

米勒又問:「你不想把它留在這兒吧?」

克默裡西表示不想。這是他最好的東西。

「我們可以交換。」米勒建議道,「前線用得著它。」

可克默裡西仍不動搖。

我踩了米勒一腳,他這才遲疑著又把這雙漂亮的靴子放回床底。

我們又聊了會兒天,之後告辭:「保重,弗蘭茨。」

我答應他明早再來看他。米勒也這樣說。他還惦記著那雙繫帶皮靴,要過來親自守著。

克默裡西呻吟著。他在發燒。我們在外面攔住一名護理員,要他給克默裡西打一針。

他拒絕了:「要是人人都能打上嗎啡,那我們還不得有幾大桶——」

「你們就知道伺候那些軍官。」克羅普憤恨地說。

我趕緊解圍,遞給衛生員一根菸。他接過去。隨後我問他:「你到底能不能給他打一針?」

他像受了侮辱似的:「你們怎麼還問,難道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又把幾根菸塞到他手裡:「幫我們個忙吧——」

「那麼,好吧。」他說。克羅普跟著他一起進去。他不相信這個人,要親眼看著他給克默裡西打上嗎啡。我們在外面等。

米勒又提起那雙靴子:「它可是太適合我了。我這雙蠢鞋磨腳,磨得我腳上一個水皰連著一個水皰。你覺得,他能挺到明早值班的來嗎?要是他半夜掛了,我們不是眼看著那雙靴子——」

克羅普回來了。「你們覺得?」他問。

「沒救了。」米勒肯定地說。

我們朝營房走去。一想到明天要給克默裡西的母親寫信,我就感到渾身冰冷。我想喝酒。米勒拔起幾根草,塞進嘴裡嚼著。小個子克羅普突然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了一腳,神色慌張地四下望了望,結巴著說:「臭狗屎,他媽的臭狗屎!」

我們繼續走著,走了很久。克羅普漸漸平靜下來。我們知道,他剛才崩潰了。誰都有過這種時候。米勒問他:「康託列克給你的信上到底說什麼了?」

他笑了:「他說我們是鋼鐵青年。」

我們三人都憤怒地笑了。克羅普一路罵罵咧咧。他很高興,他還能開口說話——

是啊,成千上萬個康託列克,他們都這麼認為!鋼鐵青年。青年!我們還不滿二十歲。但年輕?青年?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