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遭受戰亂的穀城一帶,自從張獻忠的農民軍駐紮在這裡以後,稍稍有一些太平景象。均州和房縣一帶,如今駐紮著曹操所聯合的九營農民軍,其中惠登相和王光恩兩營駐在均州。他們都不搶掠,公買公賣。朝武當山的大道在過去幾年中路斷人稀,如今又開始通了。從鄂中和鄂北來的香客,從河南來的香客,都經過老河口會合,然後越過漢水,一幫一幫地向武當進發。已經朝過武當、金頂回來的,也到老河口分開,一路沿漢水北岸的官路往東,一路從老河口往東北,打光化縣城的東郊穿過,走向河南。儘管各地都有災荒,而河南的災荒十分嚴重,但善男信女們不遠千里朝拜金頂的仍然在老河口、石花街和草店的大道上絡繹不絕。沿大路旁原來三里五里都有些茅庵小店,專為來往香客而開,賣些素食茶水,也供晚上住宿。後來因兵荒馬亂,香客絕跡,這些茅庵小店大部分倒塌,也有些被燒燬。如今一些草棚子又搭起來了。尤其石花街這個地方,一里多長的、鋪著青石板的窄街道又熱鬧起來,每天人多得像趕集一樣。
這一天早飯後,天朗氣清,陽光明媚,溫暖得好像春天。張獻忠沒有事,率領一群親兵出穀城西門射獵,射得幾隻大雁,幾隻野雞和兩隻兔子。隨後,射獵的興頭過去,他縱馬向西,一直奔到那條從老河口到石花街的朝山官道上才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走到一個草棚前,佔據一張方桌坐下。親兵們有的同他坐在一張桌上,有的坐在別的桌上,有的站在街邊,還有幾個牽著身上冒汗的戰馬在街外蹓躂。從石花街到老河口都有獻忠的人馬駐防,所以獻忠每次打過獵以後總喜歡來這條官道上看看。賣茶賣飯的老百姓都認識他,也不怎麼怕他。今天他因為一齣城就獵獲了不少東西,心中愉快,坐下後一邊喝茶一邊向殷勤招待的小堂倌問長問短。那些正在歇腳的香客們乍看見一起官兵來到,不免驚慌。隨即看見他對堂倌的態度不壞,心中稍安。但等他們悄悄一問,知道他就是八大王張獻忠時,他們一個個膽戰心驚,臉色發白。
一群一群的香客從獻忠的面前走過。他們背上斜揹著黃布包袱,裡邊裹著香表,包袱外貼著紅紙,上寫著「朝山進香」。這些善男信女都被災荒折磨,又經長途跋涉,風吹日曬,個個面目憔悴、黧黑。他們的腳上和褲筒上帶著黃色的征塵。在他們中間有兩個香客很引起獻忠的注意:一個是中年人,用一根半尺多長的鐵針從左邊腮上穿進去,從右邊腮上穿出來;另一個是十七八歲的青年,一根大鐵鏈子一頭鎖住脖頸,一頭拖在地上,邊走邊嘩啦嘩啦響。他們的衣服很破爛,顯然都是農村裡貧苦百姓。像這樣的香客經常出現,都為父母許過大願,前來朝山還願的。獻忠把這一幫香客叫住,問明白他們都是黃州府麻城縣人;那兩個受苦的莊稼人,果然都是為父母的疾病許願朝山。他又問問東邊的災荒情形,便叫一個親兵給為首的那個香客一些散碎銀子分給大家,並囑咐多分給兩個孝子。眾人慌忙跪下磕頭。獻忠揮著手說:「算啦,算啦,留下頭到山上磕吧。」但眾人仍然在石板官道上磕了響頭,說出些千恩萬謝的話,然後離開。
為著想打聽潼關大戰後李自成本人和他的一些親信將領的訊息,獻忠曾派出幾個探子前往潼關附近打探,有的尚未回來,而已經回來的卻沒有帶回來真確訊息。今天他來到朝山官道上坐下吃茶,實想遇到豫西的香客,打聽出一點線索。但非常遺憾,從他的面前走過了幾起香客都不是打河南來的。後來有一起逃荒的男女來到面前,從服裝和口音他知道他們是河南人。但是一問,他們是南陽府來的逃荒的,對潼關大戰的訊息僅僅聽到一點荒信兒,十分模糊。他叫親兵往官道上撒了幾把銅錢讓大家去拾,起身走了。
「難道自成們真的全完了?」他心中暗問,隨即回答說:「老子不信!」
騎上戰馬,離開朝山官道向穀城走了兩三里路,他勒住馬回頭看看那些絡繹不絕的來往香客,在心中想著:要是沒有貪官汙吏,沒有災荒,老百姓都能夠安居樂業,該有多好!
一位名叫王又天的客人正在他的老營等他,使獻忠分外高興。王又天雙目失明,善批八字,是一個有名的江湖術士,在襄陽監軍道張大經的門下做清客。總理熊文燦和很多大官們都很相信他,因而他就成了襄陽的達官巨紳的座上客,頗為走運。一個月前,熊文燦派張大經來穀城監張獻忠的軍,他隨著來到穀城。張大經向獻忠推薦過他,獻忠也極想同他一見,可是他被熊文燦請到襄陽去了半個月,一直沒有機會晤面。他昨晚才從襄陽回來,今天上午坐轎子來拜望獻忠。獻忠同他一見如故,談了幾句話之後,就把自己的和剛滿月的兒子的生辰八字告訴他,請他算算。
「老兄,你可得直言啊!」獻忠笑著說。「不要顧慮,八字上是什麼就說什麼。你要是隨便奉承幾句,不說實話,王瞎子,你可不是咱老張的朋友!」
「我是有名的王鐵口,從來不隨便奉承人。」王又天也笑著說。
王又天掐著指頭,嘴裡咕咕噥噥地推算一陣,臉上流露出驚異神色。他仰首向天,眨動著瞎眼皮,重新推算一陣,又拉著獻忠的左右手摸了一陣,忽然又驚又喜地站起來,說:
「敬軒將軍,你坐好,坐好,受愚弟兩拜!」說畢,連忙深深地拜了兩拜。
張獻忠明白這裡邊大有文章,一面回禮,一面用開玩笑的口吻問:
「怎麼樣?俺父子倆會不會都做叫化子?會不會,嗯?」
「好八字!好八字!」盲人神秘地小聲叫著說。「愚弟半生江湖,足跡遍於海內,朝野上下,相人多矣,從來沒見過令喬梓這樣好的八字!」
「手相怎麼樣?」
「同將軍的八字一樣好。」
「該有多好?夥計,你可別以為我跟別人一樣喜歡戴高帽子,故意奉承咱幾句!」
王又天很認真地說:「決不敢故意奉承。欲知八字如何好法,請將軍屏退左右。」
獻忠揮退左右,小聲問:「快說吧,該有多好?」
「敬軒將軍,你以前可請人算過八字?」
「請人算過,可是都不肯說實話。」
「他們怎麼說?」
「都說我要做大官,做大將軍,可是沒有人肯說我在做賊,這就是瞪著眼睛說瞎話。」張獻忠哈哈地大笑起來,略帶棕色的長鬍須在胸前抖動。
「哎哎,將軍真是會說笑話!閣下這個八字,嗨,這個八字……」
「到底怎麼樣?」
王又天重新站起,又是深深一揖,然後探身向前,湊近獻忠的耳朵小聲說:
「貴不可言!」
獻忠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確實貴不可言!貴不可言!」
獻忠故意問:「能夠做一個實實在在的大元帥?」
「豈止大元帥!這話只能我知你知:日後貴不可言!」
「又天兄,你是在同我老張開玩笑?」
「豈敢!豈敢!」
「要是真的……」
「真的,真的。」
「我一定要重重謝你。」
「此事關係重大,將軍萬勿洩露。」
「你也不要再提。」
「當然不敢亂說。」
張獻忠把王又天留下吃午飯,並且約本城舉人王秉真、名士方岳宗、應城秀才潘獨鰲都來作陪。方岳宗是現任松江知府方岳貢的哥哥,為人慷慨俠義,豪放不羈,喜歡喝酒,十分健談。獻忠才進穀城時,借他家的房子安置家眷,以為他很富有,藉故把他拘禁,要他出錢助餉。隨後他知道了方岳宗確實沒有錢,他的弟弟方岳貢做官有清廉之名,就趕快把他釋放,表示歉意,並且同他做了朋友,時常約他吃酒,不拘形跡地暢談。獻忠對於一般的朝廷官吏都是痛恨的,曾經發誓要蕩平中國,剪除貪官汙吏,沒有提出來更高的起義目標。所以到穀城不久,他出人意料地給遠在幾千里外的松江知府方岳貢寫了封信,表示他對方的敬仰。他在信裡邊坦率地說:「使為官者人人皆如我公,百姓不受脧削之苦,獻忠何能起事!」他叫方岳宗派家人把信送往松江,並且說他知道方知府不會回信,他也不希望得到回信。
陪客中的潘獨鰲原是應城縣的小地主,半年前因為同本縣的一位有錢有勢的紳士爭田,有理輸了官司,氣得走投無路,遂殺了知縣和紳士全家,樹了反旗,投了獻忠。獻忠待他很好,近來派他帶一小隊人馬駐紮在南河同漢江匯合的仙人渡地方,向來往商船徵稅。
客人中還有一位是從河南省新野縣來的丁舉人。今年正月,他的妹妹出嫁,花轎正走在從新野往南陽瓦店鎮的官道上,碰見了獻忠從這條官道上經過,把他的妹妹搶來,當晚就拜堂成親。瞎子王又天對獻忠所說的「令喬梓」中的那位「梓」,就是這位丁夫人所生的嬰兒。當妹妹才被搶走的三四個月內,丁舉人認為是奇恥大辱,痛恨妹妹不能殉節,做個「百世流芳」的烈女。每次聽見母親在堂屋裡為女兒的事痛哭,他連母親也極不滿意,走進內宅,對老人說:
「你還哭她?哼,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的寶貝女兒!咱家是世代書香門第,詩禮傳家,沒想到竟出了這個沒廉沒恥、失節從賊之人!你兒子好歹是個舉人,出了這件醜事,叫我沒臉見人,今後怎麼在官場中混?她這個貪生怕死的賤東西,把咱丁家祖宗八代的人都丟淨了!唉,唉,你老人家真糊塗,還在想她!」
老太太哭著說:「早知有今天,我不如在她落地時把她扔到尿罐兒裡,也免得她長大了失節丟人!」
「唉,這都怪我們的家教不好!」丁舉人又憤恨又傷心地說,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他本來想直率地責備母親幾句,但為著要在全家妻、妾、兄、弟和子、侄們面前做個孝子表率,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可是從張獻忠受了「招撫」以後,妹妹派人帶了十匹綾羅綢緞和二百兩紋銀來家聯親,丁舉人的態度立刻大變。他心中矛盾了半個月,在老母的催促下,親自帶著禮物前來同獻忠認親。當人們談起來他的妹妹是張獻忠將軍的如夫人時,他便面帶春風,笑嘻嘻地拈著鬍子說:
「舍妹的八字麼,從前經幾個高人看過,都說生的不錯。再說,生在兵荒馬亂年頭,文不如武,能夠同武將結婚也好,不能講是不是書香門第。」他為著面子上光彩,矢口否認他的妹妹是「如夫人」,硬說是張將軍的「續絃夫人」。
他經常來穀城探望妹妹和妹夫,打打秋風。但是他的胃口不大,一次給他百兒八十兩銀子他就滿足。他除掉來穀城探望親戚外,也常到襄陽活動。熊文燦左右的人們一則要籠絡獻忠,二則都受過獻忠的賄,所以對丁舉人都很客氣。連總理本人也請他吃過飯,送過所謂「程儀」。丁舉人喜歡來襄陽和穀城走走,除要打秋風外,另外還有個政治目的。新野同襄陽雖不同省,卻是鄰縣,同穀城也距離不遠,他能同大官們和將軍們交遊,一則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在本縣官紳和庶民中獲得更大的敬重,二則也為他自己尋找一個在仕途上進身的機會。這次他來穀城,藉口外甥滿月,特來致賀,實際上他是想向妹妹要一二百兩銀子,趁著家鄉災荒極大,又是年殘歲尾,買進一處莊子和一處非常難得的好墳地。這墳地,據說可以出三品以上的大官,幾家大戶都在爭;因為他想要,大家都怕張獻忠,只好讓他。
酒宴開始了。正中間一張八仙桌,王又天是首座,舉人王秉真是二座。張獻忠親自坐在下席敬酒。另一張八仙桌上,新野丁舉人首座,方岳宗二座,獻忠的軍師徐以顯代表主人坐在下席。張獻忠今天特別高興,不住地大嚷大叫,同大家猜枚划拳,熱情勸酒。在別人正在划拳當兒,丁舉人趁機會掂著一把錫酒壺走過來給王又天和王秉真敬酒,惹動全桌子客人和主人都站了起來。王又天接受了敬酒以後,趕快恭維說:
「舅老爺今天要多喝幾杯。我給令甥掐過八字,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命。難得,難得!」
「舍妹的八字也很不錯,王先生可曾算過?」
「尚不曾算。改日一定要細細推算。不過,令妹的八字愚弟雖尚未推算,但既為敬軒將軍夫人,不推算亦可知矣。如非八字特別好,也不會如此天緣巧合,於金戈鐵馬之中得遇敬軒將軍。」
「是,是。婚姻都是命中註定的,非人力可以強合。」
每個人都向王又天敬酒,使他簡直應接不暇。幸而他是海量,沒有醉倒。大家對他這樣客氣,不僅因為他是初次來獻忠這裡做客,也因為他今天替獻忠父子算了八字。人們從他叫獻忠屏退左右、小聲談話的神秘態度,從他和獻忠都不肯說出算八字的結果如何,從對他們察言觀色所得的種種感覺,都猜到獻忠的八字一定是「貴不可言」。這些人,在這個問題上都是非常敏感的。因此在酒宴上都很興奮,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活動。例如,丁舉人希望他的妹妹日後能成為娘娘,他自己能做國舅,封公封侯。略微使他遺憾的是,張獻忠目前有一大群夫人,他的妹妹排在第八,未免美中不足,顯然命中註定他的妹妹沒有正宮的份兒,只能做不能專寵的妃子了。徐以顯是一個政治野心極大的人,平生以諸葛自居。他希望自己能做開國宰相,建立不朽功業。舉人王秉真投張獻忠原是不得已,曾經逃跑一次被獻忠追了回來。這時他也很希望獻忠成功,像本朝太祖皇帝一樣,因為這樣,他這個舉人就不但不會落個「從賊」的壞名聲,反而是新朝的「從龍之臣」,比宋濂和劉基的受太祖聘還要在前,在後人修的史書中少不了他的「列傳」。至於潘獨鰲,因為他是被地方當權派逼上梁山,當然切盼著江山易主。在座的還有幾個人,儘管有不同的心理活動,但在希望張獻忠成功這一點卻是一致的。只有方岳宗一則因來得太晚,不知道王又天替獻忠算命的情形,二則他自己並不想背叛朝廷,所以根本沒注意這個問題。他今天在酒席上興奮快活,只是因為他喜歡張獻忠的奔放豪邁性情,同這樣人一起喝酒,不能不感到痛快。
當大家都喝有七分酒意的時候,張獻忠還是不斷地向客人敬酒,特別向方岳宗敬酒最兇,由小杯換成大杯,大杯換成大碗。他喜歡方岳宗這個人率真、豪爽,在地方上並不倚勢欺人,而且從來對他無所求,也不像別人一樣害怕他,故意向他獻殷勤,反而有時敢當面說出他某事某事做錯了,應該改正。可是方岳宗知道自己已經喝得快醉了,而自己喝醉後往往會鬧出事來,不大雅觀,所以當獻忠第三次用大碗給他倒酒時,他粗狂地推開酒壺,舌頭不能轉彎地大聲說:
「不要再,再敬我酒。再多喝,我就、就會發酒瘋啦!」
「在我這裡,只要喝得痛快,發酒瘋也不要緊。反正咱們今天是痛飲取樂,不喝醉別想回去!」
「再、再、再喝,我就成、成一攤泥啦。」方岳宗告饒說。
「有轎子抬你回府,怕什麼?」
張獻忠不但自己逼著方岳宗喝酒,也叫大家給方敬酒,存心看朋友的醉態取樂。方岳宗已經立腳不穩,看人的臉孔像隔著一層霧。起初他還想「適可而止」,但喝著喝著,酒性大發,興奮異常,大聲呼叫,拍拍胸脯,說:
「好吧,來吧,捨命陪君子!別看我醉,我、我、我還能,‘飲似長鯨——鯨——吸百川’!」
獻忠笑著叫:「對啊,方兄!這才是好樣的!」
「敬……敬軒將軍!來,來,我同你對、對、對飲一碗!」方岳宗渾身搖晃,舉著酒碗,繼續叫:「對飲!對飲!不敢對飲……你是孬種!」
獻忠看著朋友的醉態,聽他說出粗魯的醉話,快活地大笑起來。
「你笑?你笑?」方岳宗乜斜著眼睛說。「你笑也得對——對——對飲三碗!……你要是不飲、不飲,我就、我就捶你……三拳!」他自己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然後望著獻忠大叫:「快喝!快喝!不要裝孬!」
獻忠因為巡按御史林銘球今天下午要到,已經派養子張定國去縣境邊準備,他自己不久要前去迎接,所以堅決不再喝酒,卻望著方岳宗的醉態繼續大笑。在座的人們一半感到有趣,一半也是湊趣,跟著大笑。
「快喝!快喝!」方岳宗發音不清地叫嚷著。「你不喝,我就、我就打你……三拳!」
張獻忠只把滿大碗的酒咂了一口,繼續笑著。方岳宗突然撲了過來,左手抓住獻忠嶄新的青緞面紫貂皮袍的圓領,右手握成拳頭,在他的脊背上狠狠地打了一下。當第二拳快落下時,獻忠把身子猛一閃,沒想到皮袍的領口哧啦一聲撕破了一道足有三寸長的口子。兩張八仙桌上的客人和在左右服侍的人們一齊大驚,臉上變色。方岳宗的酒意忽然醒了大半,但臨時很難轉彎下臺。他鬆了手,繼續說:
「你喝!你喝!」
許多人都以為方岳宗惹了大禍,性命難保,同時這酒宴也將不歡而散。但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勸解,獻忠已經端著酒碗站起來,嘻嘻地笑著說:
「還是方兄有辦法,有辦法。好,我幹這一碗!」說畢,他把漂亮的大鬍子往旁一攬,一飲而盡,還亮著碗底兒叫方岳宗看。
大家鬆了一口氣。王秉真的兩手原來攥得很緊,這時鬆開了,才感到手心裡出了冷汗。他正想使眼色叫方岳宗說幾句賠罪的話,沒料到獻忠竟然像沒有這回事兒,又替自己斟滿酒,端起碗來望大家笑著說:
「請,咱們都門前清!」
派一乘小轎送走醉漢方岳宗,張獻忠又同瞎子王又天說了一陣話,然後送給他五十兩銀子作為謝禮。王又天一面拒絕,一面接在手裡,滿臉堆笑,連連拱手,坐進轎裡。獻忠送走了瞎子以後,回過頭來問徐以顯:
「怎麼,老徐,你要去太平鎮麼?」
「我馬上要去。這幾天正在操演方陣,還沒操演熟。」
「好吧,你去吧。我也要到校場裡去。你今晚回來麼?」
「我回來一趟,聽聽林銘球來有什麼事。晚飯後再去,因為明天五更要出發演習。」
徐以顯跳上馬,直奔太平鎮去。這地方離穀城十五里,在漢水北岸,原名王家河。因為是張獻忠嚮明朝假意投降的地方,所以他把它改成這個名兒,意思是他要同穀城人共享太平。那裡駐紮著張獻忠的一萬多精兵,由他的養子張可旺率領,防備官軍從仙人渡進攻穀城。徐以顯的家小住在城內,他本人經常住在太平鎮,按照著古兵法上的圖式,參考近代名將戚繼光等的練兵經驗,每日用心操演人馬。
「好軍師,好軍師。他孃的,打燈籠也找不到!」張獻忠目送著徐以顯的背影,在心中親熱地罵著。有時他對某個人特別親切,讚賞,就罵得特別粗魯。如果他對哪個人客客氣氣,講究禮貌,這個人就一定是被他疏遠,或者是要在他的面前倒霉了。
他走回大廳,脫下撕破的貂皮團花緞袍,換上箭衣,騎上雄駿的北口馬,帶著一群偏將和親兵往校場奔去。
一千名中軍標兵正在校場中分幾股進行操練。有的在馳馬射箭,有的在比劍,有的在演習單刀或雙刀,有的在演習槍法,有的在演習狼牙棒。獻忠的部隊從前不用狼牙棒,自從請徐以顯做了軍師,才採納了徐的建議,增加了這種武器。校場中心,疊著幾堆方桌和條桌,都有一兩丈高。有的上邊放把椅子,椅子上再放茶几,看起來十分危險。只聽一聲口令,士兵們像猴子一樣,迅速地爬到上頭;再一聲口令,迅速下來。有時士兵們在上邊拿頂,然後在空中連翻幾個跟頭,輕輕地跳落地上。但是也有人剛練習不久,有些膽怯,笨手笨腳,叫人看著可笑。張獻忠站在附近,背抄手看了一陣,對有些人誇獎幾句,對有些人嘲笑幾句。由於他今天特別高興,就是對那些練得最不好計程車兵也沒有發脾氣。他對他們笑著罵了幾句,罵得很粗魯,但很親切。捱罵的人們感到慚愧,但心中舒服,望著他嘻嘻笑著,保證他們一定能練好。
「再過幾天你們還不長進,小心老子叫你們的屁股開花!」獻忠用馬鞭子做出威脅的樣子,又添上一句:「每個人頂少抽你孃的二十鞭子!」
「一定學會!」幾個人面帶笑容地齊聲回答。
「來,讓咱老子翻一個樣子你們瞧瞧。你們這些龜兒子,媽的,笨得跟狗熊一樣!」
他把馬鞭子交給一個親兵,把箭袖一捲,在手掌中吐口唾沫,對著一搓,極其輕捷地爬了上去,跟著又爬了下來。第二次爬上去後,他抓住椅子一角,用單手拿頂,然後翻了一個跟頭落地。將士們都用驚歎的眼光望著他,有些人不由地叫了聲「好!」獻忠從容地整一整帽子,一邊拉下箭袖,一邊興致勃勃地罵道:
「你們這些小雜種,快給我練習,學著老子的樣兒!」
他恐怕有幾個新兄弟還不明白練習這一套本領的重要用處,向他們解釋說:
「好生練。練好了,爬山,跳崖,翻城,越寨,就不困難。媽的,穀城人從來沒看見過有這樣練兵的,都說我是猴子轉世。龜兒子們,少見多怪,亂說!」他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即又開玩笑說:「藝多不壓身。日後你們要是不願跟著老子打江山,可以到南京去跑馬賣解,餓不了肚皮。」這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他的愛將馬元利飛馬來到校場,直到他的面前才跳下馬來,向他稟報:巡按大人已經快到穀城縣境了。
「如今咱們就去迎接麼?」
「是的。人馬我已經點齊啦。」
「定國呢?」
「他在邊境等候。」
「好,走吧。龜兒子!」
張獻忠同馬元利立刻騎馬回到老營,已經有兩百名親兵穿著一色號衣,騎著一色大馬,站在轅門外邊等候。隊伍前邊飄揚著一面紅綢大旗,旗心繡一個斗大的黑色「張」字。獻忠走進屋去,按照謁見長官的隆重禮儀的規定,換上全副盔甲,背上橐鞬,掛上寶刀,氣宇軒昂地大踏步走了出來。正要上馬出發,穀城知縣阮之鈿坐著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小轎來到,還沒有走出轎子,就向他拱手叫道:
「張將軍,請稍候片刻,學生有幾句話要同將軍一談。」
隨即轎子落地,阮之鈿躬著身從轎裡走了出來。這是一個四十開外年紀,有著稀疏鬍鬚,帶點迂腐和固執脾氣的人物,擺著八字步走到獻忠面前,向他深深地作了一揖。獻忠心中很厭煩他,但也不得不回敬一揖,用含著嘲笑的口吻問:
「父母官親臨敝轅,有何吩咐?」
「將軍可是去迎接按臺大人?」阮之鈿恭敬地問。
「是的。你要同我一道?」
「學生坐轎子走得慢,不能奉陪將軍同去,只好在近郊恭迎。」阮之鈿走近一步,帶著很不自然的笑容,放低聲音說:「張將軍,今天學生特來拜謁,不為別事,還是為麾下有一些士兵不守軍紀,在城外公然搶劫。學生不敢不前來奉懇將軍依法嚴辦,使四郊紳民得以安居樂業,共感大德。」
「就是這件小事兒?」張獻忠輕蔑地笑著問。
「就是這件事。事關將軍聲威,學生不敢不貿然奉告。」
「從前你告我說的那件事兒,我不是已經辦了?」
「這是今天又發生的事。搶劫富戶計程車兵是白文選將軍部下,學生剛才將抓到的兵犯交給他,已同他當面談過。」
「你既然同他談過,何必又來找我?」
「將軍身為全軍主帥,威令素著,故敝縣不避冒昧,特來面懇,務請從嚴究治,以肅軍紀,而安地方。」
張獻忠在心裡罵道:「龜兒子,又將了老子一軍!」
白文選派人假扮盜匪去搶劫和殺死一些為富不仁的富豪大戶,這是獻忠授意的。為的是維持著受了招撫的虛偽局面,他不能公開用自家部隊的名義對這些富豪大戶進行懲辦。但去的弟兄們有時疏忽大意,竟然也有一次被地主們從背後暗地追蹤,查出底細,向縣衙門指名控告。他沒有料到,今天竟然連人也給人家捉去,真是豈有此理!皺著眉頭沉默片刻,張獻忠帶著無可奈何的、冷冷淡淡的神氣說:
「上司不發餉,我也沒辦法。叫弟兄們空著肚子喝西北風去嚴守軍紀,能行麼?你是喝墨汁兒出身的,沒有帶過兵,不知道我的難處。弟兄們餓得沒辦法,向大戶借糧充飢。等朝廷餉銀髮下,自然就沒人再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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