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中的一個承奉太監的公館中養著成群的伴當、奴僕,如此欺壓平民,那福王一家,還有王府的眾多官員、太監、護衛旗校,王莊和王店頭兒,為害之烈,就可想而知了。哼!」
劉宗敏恨恨地說:「真是他媽的罪惡滔天!」
獻策說:「剛才這後生說的福王花園中假山亭子上題詩一事,我也聽老年人談過,鬨傳一時。有人說是一個過路的遊方僧人題的,有人說是被徵去的民夫中有粗通文墨的人題的,還有說是洛陽城中好事的人出於義憤,題詩一首。那時蓋宮殿的,修花園的,運送磚、瓦、木料、太湖石和奇花異草的,亂紛紛在五千人以上,誰能看得清楚?所以到底沒查個水落石出。那四句詩,我少年時還記得,年久都忘了。」
金星說:「那時我正在學中讀書,因趕府考來洛陽,所以常聽同學們談起這件案子,如今那首詩還大體記得。」
闖王見那後生還在抱頭抽咽,便向金星問:「那四句詩必定是深合民心,如何寫的?」
牛金星略想了想,念出來如下的一首七言絕句:
宮殿新修役萬民,
福王未至中州貧。
絃歌高處悲聲壯,
山水玲瓏看屬人。
宋獻策連連點頭,說:「對,對,就是這四句詩。還是你博聞強記!看來粗通文墨的人絕不會寫出來這樣好詩。你看這‘福王未至中州貧’一句多麼憤慨有力。若不感之極切,恨之極深,這一句是寫不出來的。」
牛金星接著說:「這第三句的‘壯’字和第四句的‘看’字都用得很好。細品第四句詩意,這‘山水玲瓏’四字既明指福王的花園,也暗指明朝的整個江山。」
李自成聽著他們評論這首詩,卻沒有做聲。他的心情很激動,在思索著福王和許多朱姓藩王的罪惡。等邵時信哭泣稍停,他用沉重的低聲催促說:
「你快說下去,兄弟。你給死狗披麻戴孝送殯了麼?」
邵時信從地上站起來,一頭抽咽一頭說:「我起初死也不肯。可是我不肯他們就打。後來,我想,我不能白白地給他們打死。我要跳出虎口,要報血仇。我答應披麻戴孝給死狗送殯,他們才把我從樑上放下來,不再狠打了。多虧眾街坊鄰人可憐我,大家兌了些錢,替我買了一口白木棺材,請了四個抬棺材的,還請了四個和尚、四個道士。前邊走著和尚、道士,吹著笙,吹著嗩吶,後邊跟著棺材,再後邊跟著我。我被打成重傷,拄著哀杖也走不動路。我弟弟十四歲,攙著我。我同弟弟,從洛陽城內給死狗送殯到西郊,走一路號啕大哭一路。俺弟兄倆不是哭狗,是哭這世道暗無天日;哭我們窮人受糟踐,受欺負,連官宦大戶人家的狗也不如;哭我們祖孫三代的血淚深仇無路可報。……」
邵時信又一次放聲痛哭,說不下去。李闖王沒有做聲,咬著牙根,臉色鐵青,濃眉緊皺。他彷彿看見了在六月毒熱的太陽下,洛陽大街上,邵時信被逼著給死狗送殯的場面。他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同時也浮動著一層淚花。過了一陣,邵時信勉強止住痛哭,接著往下說:
「我的一家老小,已經有兩天沒有看見我啦。他們怕我死在路上,都哭著跟在後邊。跟得近了要捱打,只能相離十來丈遠跟著哭。我的白髮蒼蒼的老孃,我的害病才好的叔叔,我的女人拉著不到五歲的兒子,跟著從洛陽城裡哭到荒郊。沿路一街兩行的黎民百姓,看著我為打死王府孫承奉家一條狗被逼到這步田地,一家老小哭得這麼慘,無不流淚,有的還……」
邵時信第三次放聲痛哭。旁邊兩個農民都抱頭哭泣。侍立在闖王背後的李雙喜一則被邵時信的控訴深深地打動感情,二則想起來自己的父母也是給財主們逼迫死的,再也忍耐不住,由啜泣變成了小聲痛哭。闖王和劉宗敏、李雙喜的親兵們自從邵時信開始控訴起就悄悄地圍攏在窗外和門外傾聽,這時,有人在咬牙切齒,有人噙著滿眶熱淚,有人哭泣。李闖王,他十二年來轉戰數省,常常在十萬大軍喊殺震野、炮火連天、矢石如雨的鏖戰中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從沒有眨過眼睛;在全軍最危急的關頭,他立馬督陣,沉著異常,穩如泰山。然而在這時,他竟然控制不住,不住地鼻翅搐動,幾次用袖頭揩淚。他是農民的兒子,對農民的痛苦他深深懂得。自從起義以來,他看見了各地農民的悲慘情景,也聽到無數農民在他的面前控訴、哭泣、呻吟,然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親自聽到一個世居在著名府城中的小商小販訴說三代痛受蹂躪之苦。他始而胸中鬱結,憋得難過,繼而心潮澎湃,彷彿看見了他的騎兵已經衝進洛陽城,賓士在大街上,又彷彿看見了他的將士們捉到了福王,牽到他的面前,在萬眾圍觀中他下令將福王斬首。
劉宗敏好像立刻要出去殺人似的,將刀柄一拍,突然站立起來,右腳猛力一跺,恨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全都該死!該殺!千刀萬剮!」於是他離開火盆,在屋裡來回走動,沉重的雙腳踏得方磚地咚咚響。過了片刻,他重坐在火盆旁邊的小椅上,對著依然低頭啜泣的邵時信說:
「哭什麼?哭個!朝廷不給民做主,如今有我們李闖王給做主!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別哭,快說下去吧。你又不是姑娘媳婦,哭什麼?你哭七天七夜,也不能把福王這狗雜種的腦袋哭掉!」
牛金星望著邵時信輕聲說:「快說下去,說下去。闖王會替你們百姓伸冤報仇的。」
邵時信深深地出口長氣,用手背揩揩眼淚,往下說道:「給死狗送殯回來以後,我躺在家裡一個多月才把傷養好。我氣得幾次想尋無常,可是我想著家有妻兒老小,死不得;我要等著報三代血仇,不能死。後來聽說闖王爺的大軍從南陽地方往北來,人們鬨傳著闖王如何向著百姓,如何誅殺那些欺壓小民的鄉宦豪紳。我想著,我報仇伸冤的日子該到了。雖說俺的家世居在洛陽城內,可是福王到底有多少家產,住在洛陽城內的大鄉宦豪紳們到底有多少產業,我也不很清楚,平白無故,誰管那些事做啥?自從闖王爺的人馬往北來,洛陽城內的窮百姓在暗中紛紛議論,都盼望著闖王來攻洛陽,越快越好。我想,我拿啥迎接闖王?要是把福王跟那些鄉宦大戶的財產摸個底兒,再把他們的血淋淋罪惡查一查,寫個清單,獻給闖王爺,不是很好?我把這個想法同幾個受苦的知心好友一說,個個說好。就這樣,我們幾個人都暗中留心查聽,不過半月,弄清了一個大概。小的有一個本家哥哥名叫邵時昌,是府衙門的一個書辦,對洛陽城內的事情知道的很多。有些大戶有多少家財,有些什麼大的罪惡,是我從他那裡打聽到的。」
劉宗敏高興地說:「你這事辦得好哇!心裡有幾個窟眼兒,好!」
李自成將拿在手中的兩張清單掃了一眼,含笑問道:「你認識字麼?這都是你自己寫的?」
邵時信回答說:「小的不識幾個字。有許多字我不會寫,就畫成記號,自家心中明白。這是到了宜陽袁將軍大人營裡以後,我撕開破棉襖,把自己寫的底子取出來,我說,一個辦文墨的先生替我寫成的。」
宗敏說:「不日破了洛陽,捉到福王,替你們百姓報仇。你們如要解恨,吃他的肉,喝他血,都行。」
闖王又叫另外從洛陽來的兩個百姓訴冤。他們都是農民,有的訴說王府和豪紳們如何霸佔土地,搶走了女兒,逼死了親人。聽他們控訴以後,李自成吩咐雙喜帶他們出去,讓他們好生休息,賙濟他們一點銀子,住兩三天以後回去。然後他走到門口,掀簾望望太陽,看見還不到吃午飯時候,便回來坐下去,向李巖笑著說:
「咱們接著談均田的事吧。」
李巖來到看雲草堂不到半日,就已經深深明白李闖王多麼地關心「民瘼」,同受苦的百姓們如何連心,而百姓們是如何把他看成了能夠替自己伸冤報仇的救星。看到這般情形,他不能不相信李自成確實是一位非凡的創業英雄。經闖王一提,他趕快接著剛才中斷了的話頭說:
「關於宗室、勳戚以外的佔田情形,我只須略舉數事,即可知其嚴重。目前全國各地大官僚、大鄉宦,多則佔地數千頃或萬頃以上,少則數百頃。江南號稱富庶,實際上貧富懸殊。以蘇州一府為例,有田的人只佔十分之一,替人家做佃戶的卻佔十分之九。再拿河南來說,雖不似蘇州府那樣嚴重,卻也土地集中於富室的佔十之七八。縉紳之家,多者千餘頃,少亦不下六七百頃。幾年前,曹、褚、苗、範四家鄉宦,在河南稱為四凶。每一家都有一兩千頃土地,各畜健僕千百,上結官府,外連響馬,內養刺客,橫行府縣,平日奪人田宅,掠人婦女,不可勝計,嬉戲之間,白晝殺人於市,無人敢問。有土必有勢,有勢必有土。無土不豪,無紳不劣。這是一定之理,到處老鴰一樣黑。天下土地,百分之九十為皇室、宗藩、皇親、勳舊、太監、達官、鄉宦、土豪所侵佔,無數小民整年辛苦耕種,不能一飽,負債累累,賣妻鬻子,稍遇災荒,成群相偕逃亡,餓死路途。所以天下最大之不公在土地,最大之不平在土地,而小民最大之痛苦根源也在土地不均。亂源在此,癥結在此。請闖王於取得天下之後,參稽往古計口授田之制,俯察近代土地侵佔之弊,大刀闊斧,施行均田,作根本之圖,杜禍亂之源。倘能如此,就真正是救民於水火了。近世士大夫中有識之士,也深知這土地不均之弊是天下大亂的癥結所在,常提出均田之議,但都是紙上空談,無補實際。」
劉宗敏說:「不先來個改朝換帝,那些朝臣吃飽了沒事兒幹,光在紙上吵嚷均田,均我個屌!刀把子攥在有田有地的人們手裡,要割他們自己身上的肉,流他們自己身上的血,不是做夢麼?我看,眼下還不必談均田,頭一樁要緊的是把崇禎皇帝從金鑾殿上拉下來,奪了他手裡的刀把子,把那班大小藩王、皇親國戚、太監頭子、官僚,還有什麼鄉宦、豪紳,凡是手裡掌著印把子、刀把子,屁股下坐著成百頃、千頃、萬頃土地的混賬王八蛋統統殺掉,才談得上行均田的事。要不然,權在他們手裡,法是他們立的,老百姓踩在他們腳底下,旁人嚷叫均田,全是空炮!」
闖王說:「捷軒,你別急嘛。如今正在打仗,大局未定,自然是沒法均田。可是大家在一起議論議論均田的道理很好。咱們大家心中都先畫個道道兒,平日多想想,一旦時機到來,說辦就辦,雷厲風行。這是事關民生的千年大計,也是將來立國的根本要務,很需要多聽聽他們幾位的高見宏議。據你們三位看,將來有何善策方可以消除這貧富懸殊的積弊?」
牛金星說:「說到如何杜絕兼併,歷代都無善策。北魏和唐初都行過均田制,為史家所稱道。但皇室、國戚、勳臣、權貴,享有特權,不受均田限制,而永業田可以買賣,民間兼併之風實未杜絕,故只能救急於一時,不能除弊於百年。今天下未定,即北魏均田之制,亦難施行。將來如何均田,需要從長計議。」
宋獻策說:「正如闖王所言,這是將來立國的根本要務。至於如何均法,自然要從長計議。去年在開封,曾與林泉偶然談及此事,林泉還談到均田與均賦二事互為表裡,但不能混為一談。可惜近世竟有人將均田指為均賦,而不談計口授田。譬如治病,均賦只能治表,不能治裡。然而如不能計口授田,均賦也是救弊之一策。不知闖王的主見如何?」
李自成低頭望著炭火說:「大家談,大家談。」他和當時許多農民起義領袖有許多不同地方,最不同的一點是他從起義的早期起就有著打倒朱家王朝、救民水火的明確目的,同時很留心那些關於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考慮著有朝一日他如何處理這些問題。像土地不均、貧富懸殊這樣的問題,他心中十分清楚、十分重視。他不像牛金星和李巖他們那樣能夠說得源源本本,但是他對於天下田地不均的實際情況,百姓在大戶兼併中所受的痛苦,體會得更深,看到的更真切。起義十二年來,他走過的地方,接觸到的無地和失業的窮苦百姓,遠比牛金星和李巖多,但是他寧願聽聽大家議論,不喜歡多說他自己的意見。過了片刻,劉宗敏忍耐不住,問:
「闖王,軍師不是問你的主見麼?」
自成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說:「你們大家談得都好。治國安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想,將來有朝一日,這田勢必是要均的。既要均田,自然要計口授田。至於一口人授田多少,除口分田之外要不要永業田,永業田準不準買賣,那就要以後去詳細計議。我倒是常想,倘若咱們久後一日能夠建立新朝,切莫再走明朝的老路。為君的不要忘記百姓的苦,不要把天下作為一人一家的私產,這就要廢除那些皇店、皇莊,限制封王,限制拿百姓的土地賞賜藩王、皇親、勳臣。朝廷對那班確實立了大功的人,可以賞賜金銀珠寶,決不要賞賜土地。也要限制他們多佔田地,永遠懸為厲禁,不許違反,犯必嚴懲。」
劉宗敏把大腿一拍,說:「好哇,這才是一槌打在點子上!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歷代皇帝都是把天下當成自傢俬產,作威作福。看看他們封了多少王,侵佔了多少良田,何嘗有一絲一毫想到黎民百姓死活!」
牛金星等對闖王所說的廢除皇莊、皇店,限制封王和不拿百姓土地作為賞賜的話,十分敬服,隨後話題就轉入將來如何限田、如何處理戰爭以後的大量荒地,又從荒地談到民墾和軍墾,談到了歷代屯政的不同辦法和利弊,以及明朝初年屯政的敗壞經過。這些歷史情況,前人經驗,李自成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他虛心靜聽,時常在聽的中間不由地頻頻點頭,也偶爾插一兩句話。李巖是初次同李自成見面,在談話中他發現李闖王很有知識,是他原來所不曾意料到的。昨夜在路上宋獻策告他說闖王很好讀書,在潛伏商洛山中和鄖陽山中的時候,打獵習武之暇也讀了不少書。現在他不僅完全相信老宋所說的話毫不虛誇,而且他開始明白闖王和他同牛金星等不同,闖王肚裡的學問多半是來自起義後對國計民生大事處處留心,親身閱歷豐富,是真正實際的學問。
當牛金星等對闖王談今論古的時候,劉宗敏背靠牆壁,聽著聽著入睡了。有時他扯著鼾聲,而且鼾聲很響,惹得闖王望望他微微一笑。但有時他又是在半矇矓狀態,彷彿能聽到身邊的談話。當牛金星對闖王非常熟溜溜地背誦《漢書·食貨志》上邊論貧民遭受過分剝削的一段文章並略加文字解釋時,宗敏的鼾聲小了,隨即止了。當金星背出來「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兩句,正在繼續往下背時,劉宗敏並不睜眼,忽然恨恨地說:「哼,有時連犬彘之食也沒有吃的!俺老孃和小妹妹就是在天啟七年荒春上活活餓死的!」大家吃了一驚,看見宗敏睜開眼睛看看,又閉起眼睛睡了。闖王因為他十分辛苦,並不去驚動他,直到午宴擺好以後才不得不把他叫醒。
懷慶——今河南沁陽。
之國——古代的政治術語。親王去他的封地叫做之國或之藩。「之」字是動詞,作「往」字解。
嫡、長子——封建宗法制度:正妻所生的兒子稱為嫡子,其餘姬妾所生的兒子稱為庶子。襲封權屬於嫡子。倘若沒有嫡子,由庶子中年長者襲封。
張江陵——張居正(1525—1582)字叔大,號太嶽,湖北江陵人,明神宗初年任首輔,是明代有名的政治家和「權相」。
後其來蘇——見第一卷下冊二十八章此注。
南京兵部尚書——明成祖永樂十八年(西元1420年)遷都北京,以南京為留都。南京仍設中央各衙門,另鑄印信,上加「南京」二字。
投獻——明代後期,有些小地主和自耕農因賦稅捐派沉重,沒法生活,只好將自己的田地投獻王府或其他勢豪,雖然他們的土地所有權名義上歸於王府或勢豪,但只交納一定數目的租賦,而利在逃避了官府的沉重租賦。這是走投無路的辦法,是一般意義上的所謂投獻。另外有地痞無賴,將小民田地佔為己有,投獻王府或勢豪,狼狽為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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