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你到底怎麼啦?」女兒抱著媽媽的頸子。
「沒有什麼,小倩。我真怕呀。」
「怕什麼?媽媽。」
「我怕……我怕,真是……」媽媽吞吞吐吐地說不下去。忽然用雙手捧住臉,長嘆一聲:「天呀天,我犯了什麼罪,造了什麼孽,這麼……」
「四太太。」公館的內管家進來了,手裡提了一包鈔票,放在桌上說,「總經理剛才交代下來了。請四太太告訴您老阿媽,請她老人家快回去收拾一下,過些日子就把回上海去的船票送過來,這些錢就當作路費吧。總經理忙,不來送了。說是回上海以後再來拜見。」
說罷,內管家退出去了。
媽媽把桌上的錢推開,說:「明白了,一定是他。想把我打發走,不敢見我。」
「媽媽,你說些什麼呀?」女兒越不明白了。
媽媽抱住女兒,嗚嗚地哭了:「小倩,我的女兒,我……好些話,不好對你說……我們命苦……」
「媽媽,你有什麼苦情,告訴女兒吧!」
「是要告訴你的,總是要告訴你的。不然,哎,天理良心,這怎麼行呢?但是,我要先見一見你們總經理。我有事……問他……」
女兒替總經理辯解:「他正準備回上海去辦接收的事,是忙得很,日夜不落屋。他說話算數的,船票過些日子就送來,我們過些日子就坐飛機走,回上海見得著的。這樣一大包錢,作路費有餘了。」
「哼,錢,錢,女兒你不知道……」媽媽欲言又止了。
「媽媽,你告訴女兒吧,我不知道什麼?」
「這樣吧,女兒。」媽媽很冷靜地說,「你叫人告訴總經理,說你有事告訴他。並且說我已經回去了。」
「媽媽,你才來,不住幾天,怎麼能走呢?」
「你就照我說的辦吧。」媽媽堅持說。
女兒叫一個丫頭去請總經理,她照媽媽交代地告訴了丫頭:
「告訴總經理,老太太已經走了。」
小丫頭去請總經理去了。這句話果然靈驗,總經理來了,一推門就問張小倩:
「你有事找我嗎?」
女兒還沒有回答,媽媽從裡間走了出來,說:「是我有事找總經理。我又回來了。」
「唔。」總經理多少有些不愉快,勉強把他那塊胖肉塞進沙發裡去。
媽媽問了:「我回上海,您到哪裡找我?我的老家住在哪裡,總經理知道嗎?」
「這個……」總經理說,「這個,我當然不知道,不過,老太太回上海一打聽我們公司,就找得到我們住在哪裡了。」
「您當真不知道嗎?」媽媽問。
總經理搖頭:「當然不知道。」
「總經理,您的大號不是叫王聚財嗎?我就聯想起來了。想託您打聽一個人,這個人名字叫王康才,健康的康,人才的才。也是上海人,本來是個破落戶,多虧我的一個女朋友好心,招他做了上門女婿,才算活出來。後來他去從軍,抗日戰爭爆發後,還寫過信給我的朋友,叫她逃難到四川去。聽說後來他到了四川就一直沒有訊息了。可憐我那個朋友,帶著一個小女兒,拖到四川來,登報找王康才,沒有找到,在四川流落,過不得日子,幾乎跳水。多虧一個老工人救了她,一混八年,勉強活了出來,女兒也養大了。可是這個王康才一直找不到。現在我的朋友要回上海去了,又怕回上海找不著王康才,您能幫助我的朋友打聽一下嗎?」媽媽竟是這麼冷靜地有條有理地發問。
總經理在戰場、官場、商場都是久經考驗的人,經驗十分豐富,善於應付各種複雜的情況。可是今天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普通老女人面前,卻顯得這麼侷促不安,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額上明顯地冒出汗珠來,支吾著說:
「老太太,我叫王聚財,聚積的聚,財寶的財,我從來不叫王康才……」
媽媽笑了:「我本來沒有說您叫王康才,我是請總經理幫忙找一找王康才。」
「這當然可以。不過我近來很忙……」
「請您可憐我這個朋友。王康才這個人太沒有良心,丟下妻室兒女,弄得她們走投無路。王康才要是死了,倒也罷了。要是還在,我的朋友對我說,她是一輩子都要找他的,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也要找他算這一筆賬的。」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和你那位朋友不認識,無親無故……當然,幫助她打聽打聽是可以的。」總經理支吾著說。
「您不認識她嗎?請您記住,她的名字叫吳淑芳。」媽媽說得那麼堅定。
「媽媽,你說什麼?」女兒聽到媽媽的名字吳淑芳三個字,大為吃驚了,「原來你說的是我那個沒有良心的爸爸呀!這麼多年了,你還提這個混蛋幹什麼?」
媽媽冷冷地說:「王總經理在重慶交際廣,人緣寬,一定會幫助我們找到這個該天殺的。」
「好好,我一定盡力。」總經理的神經現在恢復平衡了,冷靜地說,「我現在忙得很,沒有工夫,這樣吧,老太太……」
「不要叫我老太太,叫我吳淑芳吧!王康才總經理先生……」
「媽媽,你說些什麼呀?」女兒簡直驚呆了。
總經理強作鎮靜,對張小倩說:「小倩,你媽媽想找你原來的爸爸,想得精神失常了,把我王聚財當成王康才了。不像話,真不像話!」
總經理站起來想走,媽媽站起來,聲色俱厲地叫:「不要走!哼,精神失常,我精神正常得很!真不像話,誰真不像話?我找你找了十幾年了。今天找到了,這筆賬該清算了。」
「媽媽,你到底說些什麼?」女兒哭起來了。「哼,真是發瘋了,這個女人!來人哪!」總經理叫他的保鏢們進來。幾個彪形大漢像身上安得有彈簧一樣,一下蹦了出來,站在左右,摩拳擦掌的樣子。同時聞聲趕來的還有別的幾個人,馬浪當也在裡面。大家望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了。總經理還想威脅小倩的媽媽:「告訴你,我不是好惹的。你到我這公館裡裝瘋賣傻,想敲我的竹槓,沒有你的好下場。規規矩矩給我滾出去!要錢,要船票,隨便多少,我給就是。」
「哈哈哈哈!」媽媽毫不在乎地大笑起來,「王康才,你以為你人多勢眾,就在理了?你是王康才,哪怕你長得再胖,哪怕你燒成灰了,我也認得你是王康才,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禽獸!」
「給我叉出去!」總經理嚎叫起來。
保鏢上前抓小倩的媽媽。可怪,她竟是這樣的有力量,她一下就擺脫了保鏢的手,猛力向總經理撲去,給了他兩個響亮的耳巴子,吐他一臉的唾沫,她真的瘋狂了。
「媽媽,媽媽!」小倩哭叫起來,不準保鏢去抓媽媽,她護著她,對總經理叫:「你為什麼要抓我的媽媽?你發瘋了?」
「我沒有發瘋,你媽媽才瘋了。叉出去!」總經理命令。
兩個保鏢把小倩拉開,一下把小倩的媽媽捉住,往門外拖。
小倩也不知從哪裡來地那麼大的力量,一下衝過去,死死抱住媽媽,竟像生鐵凝住一般,保鏢用力也拉不開了。「媽媽,媽媽,可憐的媽媽……」她大聲號哭起來。
「小倩,我的女兒,你記住,你那個沒良心的爸爸王康才現在就站在你面前,就是你現在的狗丈夫王聚財!」
「什麼?」小倩一下愣了,手也鬆了,呆呆地站住,快要像一片葉子似的飄落到地上去了。但是她到底站住了,眼睛裡發出可怕的兇光,像劍一般地刺人。她一步一步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總經理面前,站定了,不說一句話。
「這是怎麼啦?」周圍來看的人莫名其妙。
「有這樣的事?」小倩心裡還懷疑。
小倩的媽媽被保鏢挾持著,還在掙扎著叫喊:「你霸佔了我,又霸佔了我的女兒,你這個禽獸!」
許多公館的下人都圍在那裡,聽到那個老女人說的話,紛紛議論起來,嗡嗡的像隱雷在響。
「什麼?你是王康才?」小倩看準總經理的臉,「叭!叭!」就是兩個耳巴子,接著小倩像發狂似的在總經理的胸上捶打起來,號叫著:
「是不是?你說,你說!」
這個總經理過去站在別人面前,總是那麼盛氣凌人的樣子,今天可是怪了,竟然呆呆地半低著頭,站在那裡,老實地接受小倩對他的懲罰,一點也不躲避。
「是不是?你說呀!」小倩扭住總經理的頭髮,狂叫起來。
「是……但是……」總經理嘴裡模模糊糊地發出一點聲音,忽然像一座山垮了,他倒向沙發裡去了,呆呆地望著大家。沉默。總經理沉默,張小倩沉默,小倩的媽媽也沉默,連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沉默了。那幾個彪形大漢本來就只知道動手動腳,不知道動口的,當然也沉默了。沉默,死一樣的沉默,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
像從烏雲中飛出一道閃電,小倩嚎叫一聲:「啊!」然後是一串笑聲。可怕的笑聲,像刀子在刮骨頭,像帛巾一下被撕裂了:
「哈哈哈哈……」
小倩轉身跑進屋去,抱出她才生下不久的兒子來,望著,親他的小臉蛋:「我的親兒子,啊,我的親兄弟……」她走近總經理,嘻嘻地笑起來,狂亂地說:「我的老公,啊,我的親爸爸……我該怎麼叫?哈哈……」她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大家。大家都把眼光轉開,不敢正視她那像刀鋒一樣的眼神。孩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那麼悽慘,是在抗議嗎?小倩摟住那孩子:「我的兒子,我的……兄弟……哈哈……」
「天呀!你怎麼會這樣……」總經理嚎叫一聲,不敢看任何一個人,把頭埋進胸部。
是懺悔?是自恨?是天良的發現,未見得。這樣的大人物,無論犯下什麼樣的彌天大罪,是從來不後悔的,對於自己從來沒有什麼可以責備的。至於良心,正像下人罵他們的:早給狗吃掉了。他們有時也覺得辦的事情不如意,不順利,他們就把這些都怪罪於天。是天作了不公平的安排,是天的錯誤。他們自己是一點錯誤也不會有的,是一點責任也不負的。現在總經理也叫起天來,並且質問天:「你怎麼會這樣……」下文沒有說,無非是怪罪天這麼不合理的安排,鬼使神差,偏叫他強姦了自己的親生女兒,而且生下一個罪惡的兒子,或者應該叫外孫吧。
那些不相干的下人,站在周圍看著這一切,是驚奇?是憤怒?是幸災樂禍?是看到這些大人物自己撕下斯文的外衣,剝開肥胖的肉體,露出他那豺狼般的野心和骯髒透頂的罪惡靈魂,而感覺心滿意足呢?我們也不及去仔細觀察了。大家都沉默地望著。還是善觀風色的大管家當機立斷。對小倩的媽媽說不盡的好話,勸她們暫時住到一個空著的別墅裡去。事情已經是這樣了,只有慢慢來商量著辦。況且張小倩受的刺激太大,神經已經錯亂,也需要調理一下。就這麼拖拖拉拉地把母女倆弄上小汽車。張小倩緊緊抱著孩子,老是嘻嘻地笑著,使她的媽媽也害怕起來:「小倩,小倩,我可憐的女兒。」
以後的事情怎麼樣了?
我沒有資格來多插嘴,因為輪到新聞記者們來繪影繪聲地盡情描寫,辭嚴義正地大聲譴責了。連自稱是孔老二的嫡派宗傳的「國民道德促進會」,也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發言,用古色古香的四六對仗句子發表了堂皇的道德宣告。連由許多大人物的正房太太、偏房太太、沒有房的太太以及可以給隨便什麼老爺當太太的交際花們組織起來的「新生活婦女會」,也忽然義憤填膺,興起問罪之師來。至於街談巷議,嘰嘰喳喳,並且隨各人的愛好,添枝加葉,加以傳播,茶樓酒肆上當作最新新聞,就更不用說了。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常常就不是照你我推想的人之常情那個軌道發展的,而常常是越出常軌,按照報紙製造聳人聽聞的自由軌道發展著。某一天,某一家大報紙,據說是一直和孔氏大家族唱對臺戲的另一個大家族的報紙,在社會新聞版(這一版是最受有閒人士及不閒人士的歡迎的)裡登出一件殺人和自殺的人命案來。說的是某大公司有一個總經理(報上說,「姑隱其名」),他的一個別墅裡的某姨太太,因受虐待,遭受遺棄,發了神經病,抱子投河自殺了。接著她的媽媽進城去,得知此事,因受刺激太深,過街的時候不慎被汽車軋死了。報紙上這件新聞最後留下伏筆說:「據說內情非常複雜離奇,記者正在向有關方面探訪,將以專稿報道」云云。
這條新聞是當作一條最普通的新聞登載出來的,位置也擺在並不顯眼的地方,因為現在投河、上吊以及汽車軋死人的事多的是,沒有什麼新鮮。但是又埋下「內情非常複雜離奇」的伏線,又有吸引人的力量,大家等著看下文。果然過了幾天,幾個報紙的編輯部都根據自己的需要,或者說他們老闆的需要,作了不同的報道。有的報紙只是照抄前兩天報紙上的報道,而故意略去「內情非常複雜離奇」一句。有的報紙甚至把母親被汽車軋死和她的女兒抱子投河自殺,分別報道成兩件事。一件是一個女人因精神病抱著孩子跳河自殺了;另一件是一次普通的車禍,有個老女人做了車下鬼。另外一張報紙卻報道得大不相同。隱約提到那個被軋死的老女人,名叫吳淑芳,是小學教員,和那個抱子投河自殺的女人張小倩是母女關係。吳淑芳是抗戰初期從上海來大後方尋親不遇,現在偶然地找到了既富且貴當了某大公司總經理的原配丈夫,這位總經理卻不肯認她,這個可憐的女人卻又無故被汽車軋死了。那個叫張小倩的女人就是吳淑芳的女兒,也就是那個某大公司總經理的寵妾。這個吳淑芳去看女兒,認出那位總經理就是她的原配丈夫,鬧了起來,張小倩一氣就瘋了。另一說是吳淑芳冒認丈夫,想要敲詐那個公司總經理的錢財,法院正在調查云云。
為什麼一件事實,我在前面已經向你們做了負責的報道了,在幾張報紙上卻有這麼不同的報道呢?這些「無冕之王」為什麼用筆桿子互相打起架來了呢?一言以蔽之,老闆不同,利害不一。而且我們知道總經理有的是錢,而錢是能通神的。「神」還如此,你這凡世間的什麼「王」以及這些「王」後面的報紙老闆們,在美鈔、黃金的攻勢面前,頂個屁用呢?
官司打下去,慢慢就熱鬧起來了。那個叫吳淑芳的老女人的後嫁丈夫,就是那個老工人,向法院遞了狀子。這個狀子是吳淑芳沒有被軋死以前親筆寫的,在報紙上影印出底稿來了。說明這個總經理不認原配妻子,又估奸她的女兒,這個女兒也就是總經理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位總經理強姦了自己的女兒,強納為寵妾,還生了一個兒子。吳淑芳還舉出一個很有力的證明,要求查驗,說她原配丈夫,就是這位總經理的肚臍眼下面有一塊銀元大的青瘢。這種隱秘的地方豈是一個女人能夠隨便知道的嗎?這一下就在山城轟動起來。於是道德會出頭來發表談話了。婦女會也出頭聲援來了。至於有些被這個總經理的大公司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小公司,更是樂意出錢印出影印的狀子到處張貼,或者假借各種名目的法團站出來主持公道,印出整齊的「十大罪狀」之類的「快郵代電」來。有的還出錢登在報紙上的廣告欄裡。這罪狀裡有一條說,那抱子跳河自殺的女子是被人掀下河去的。那老女人也是總經理收買人故意用汽車軋死的,說他企圖消滅罪證。這種種的情況,我沒有那麼多的閒工夫去調查。但是這樣的總經理,是很懂得西洋那條諺語的:「富人要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孔還難。」既然他死心塌地地要進地獄了,什麼壞事還不敢幹呢?何況他有一個一肚子壞水的爛師爺給他出謀劃策,而上面還有孔家大老闆面授機宜呢?
那麼這案子後來怎麼結案呢?
說起來更是離奇……你們把眼睛張得那麼大望著我幹什麼?……要我三言兩語就把這個離奇的公案說清楚,免得大家憋得心裡難受嘛!慢一點,難道冷茶都不讓我喝一口,潤一潤喉嚨嗎?……
好,好,我就三言兩語擺完它吧。
某一天早晨,一張大報在社會新聞欄裡登出一個訊息。說「國際貿易公司」總經理王聚財投河自殺了。在報上赫然登出他的絕筆書。說他為富不仁,受到天罰,鬼使神差地估奸他不認識的親生女兒,納為姨太太,生下孽子,又被他的前妻前來認出他來,他自知鑄成大錯,無法悔改。現在前妻和女兒以及孽子都亡故了,他無臉再活在人世,所以一死了之。並且奉勸世人不要娶妾等等的話。總之,這位總經理承認了事實,並且良心發現了,做出了以身殉道這樣高尚的舉動來,的確是令人感動的。
在同一張報紙上,還登著他投河時脫下的鞋襪的照片,還有被打撈起來的浮腫得不像樣子的屍體。這當然是有力的證明了。何況「國民道德促進會」還登著勸世的文章,婦女會登著反對男人娶妾以及號召婦女不要當小老婆的評論呢!
不過,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這麼複雜的。另外一張報紙上卻登著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報道。題目是《總經理金蟬脫殼記》。報道的是「據某方面傳出可靠訊息」。內容說的是這位能幹的總經理早已奉某鉅公(誰都會猜想是孔家大老闆)面授機宜,改名換姓,飛往臺灣擔任一位經濟接收大員去了。那具面目全非的浮腫屍體不過是總經理這隻金蟬臨走時脫的殼罷了。
這當然更是一件聳人聽聞的訊息,也在這個山城嗡嗡嗡地響過一陣,後來也不見提起了。為什麼?因為大家早已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匆匆忙忙打點行李,活動美國飛機票,或最低限度在美國的登陸艇上佔個位置,像蝗蟲一般,成群結隊,趕回上海、南京、廣州、武漢等地去「劫收」去了。誰還熱心去管這山城的親父強姦親女一案的道德問題呢?
於是山城裡大蝗蟲飛走了,小蝗蟲飛來了。照樣熙熙攘攘地做生意買賣;照樣收糧取稅;照樣辦報紙,製造戡亂建國的言論;酒樓茶坊,照樣熱鬧非凡;舞場照樣燈紅酒綠;小公務人員照樣那麼棲棲遑遑地上班下班,和駿馬飛奔的物價競走,提著、揹著、抱著一大捆當今政府新發行的金圓券和一個小口袋去米店排隊。至於那些下苦力的人們,還是一樣在陡峻的朝天門梯坎上,揹著沉重的負擔,淌著大汗,嘶啞地呻吟著,一步一步地爬上去,無休止地在那沒盡頭的生活的上坡路上爬呀,爬呀……
一切都很正常。但是遠遠聽到了隱雷聲,在北方。
山城走卒擺完了他的龍門陣,有一會兒工夫了。可是大家還是沉默著,似乎還在等待他擺什麼。我們好幾個人卻發現眼淚正撲簌撲簌地從他的臉上掉到地上哩。我問他:「你怎麼啦?」
「唉,一想起這些,我就感到難過。那母女倆的影子總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
「為什麼?」
「因為我正是那個貿易公司的那個姓黃的小職員,就是我把張小倩介紹去投考商業學校的,也是我介紹她去大公館當家庭教師,是我把她送進了火坑去的呀……」
「怎麼能把這筆賬記在你的名下呢?這怎麼能怪你呢?這筆血債應該記在他們的賬上,應該怪罪的是他們。」我們勸他。
「他們?他們是誰?」他反問了,把「他們」二字叫得很響。
真的,到底「他們」是誰?該怪罪什麼人呢?我們誰也回答不清楚。
誰來回答這個問題?誰?哪怕用刀、用劍來回答也好!用血、用火來回答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