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李自成(第3卷) 姚雪垠 第1頁,共2頁

袁時中的心中十分沉重和憤懣,不自禁地流露於外。他一路上信馬而行,濃眉不展,默無一語。快到小袁營老營駐紮的村子時,劉玉尺站在路旁迎候,離老遠看見他氣色不佳,暗暗吃驚。時中的鄉親老王被闖王斬首,小袁營的老營上下都已傳遍,人心不服,都在竊竊議論。劉玉尺深怕時中在將士前流露出對李闖王的不滿心情,所以他獨自帶幾個親兵出村等候。等時中來到面前時,他滿面堆笑,趕快拱手說:

「恭喜將軍!」

袁時中感到愕然,奇怪他的軍師對剛才在闖王面前發生的事兒竟然不知。他正要說話,卻看見軍師趕快向他使眼色,隨即又說:

「剛才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所以要向將軍賀喜。我平日所擔心的是闖王仍把將軍作客將看待,今日之事使我的擔心全消了。大元帥對曹營的黃龍那樣處分,對咱營的人員如此處分,正顯出大元帥對曹營客客氣氣,看待咱營如同老府的諸營一樣。他巴不得咱營處處替他爭氣,恨鐵不成鋼啊!」

袁時中是一個十分乖覺的人,恍然明白了劉玉尺的深刻用心,慌忙點頭說:

「你說得完全對,完全對。」

劉玉尺又說:「闖王素日對誰愈親,在心中愈是青眼相看,必定責之最嚴,不稍假借。今日受闖王嚴責,實為難得。今後惟有我們全營更加奮勉,整飭軍律,一心為大元帥盡忠效命,報答他的深恩厚愛。」

袁時中身邊的親兵們有的向劉玉尺投以憤憤不平的眼色,有的感到惶惑,有的疑心劉玉尺已經被李闖王暗中收買。大家又望望袁時中,卻奇怪時中完全聽信玉尺,微笑點頭,連說:「我明白。我明白。」有一個親兵原是袁時中的表兄弟,最不甘心小袁營目前所處的地位。他向身旁的一個親兵看一眼,在心中抱怨說:

「起初聽信劉軍師的主意,去投闖王上了大當,又聽軍師的話向闖王求親,中了闖王的美人計。咱們將爺一味聽信軍師的話,到今日還執迷不悟!」

另一個親兵明白了他的眼色,也在心裡說:「看吧,咱們小袁營的偌大家底兒都要斷送在軍師手中!」

袁時中看出來親兵們的不忿兒神色,愈明白劉玉尺提醒他的話有多麼要緊,多麼及時。當他來到老營門外時,有許多將士都在等候著他。他帶著坦然的微笑下馬,向大家掃了一眼,同軍師走進大帳。

朱成矩、劉靜逸和三四位最親信的將領都在時中的帳中等候。立在帳外的頭目們也有跟進來的。大家看見時中進帳時面帶笑容,右手悠閒地擺動著馬鞭子,感到莫名其妙,也不好急著問,等他坐下說話。時中坐下以後,劉玉尺先揮手使親兵們和不關緊要的人們全部退出,他並且走到帳門口又揮一下手,使人們退遠一點,然後在時中的旁邊坐下。時中登時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望著大家,用嚴峻的口氣小聲說:

「事情的經過你們都知道啦,目前務必要小心謹慎,萬不能使別人抓住把柄。不許將士們對闖王、對老府說出一句閒話!你們要傳諭各人手下將士:有誰敢私下裡對闖王發一句怨言,我知道後立即斬首!」

有一個將領說:「可是眾心不服……」

袁時中一搖頭將他的話頭阻止,說道:「此時但求不再替我惹禍,講說不著眾心不服。寧可枉殺幾個好弟兄,也不能讓別人找到藉口,突然吃掉我的小袁營。」

另一個將領說:「像這樣住在別人的矮簷下,終不是長久之計。還不如……」

袁時中趕快用手勢將他阻止,說:「莫慌。我自有計較。你們稍不忍耐,咱們小袁營就一起完事。」他又望著大家提高聲音說:「你們要恪遵大元帥鈞諭,整飭營規,加緊操練,嚴禁將士們飲酒賭博,打架鬥毆,騷擾百姓。有敢違反的,不論何人,一律治罪,輕則吊打,重則砍頭。我是言出法隨,你們要好生傳諭將士,不要以身試法!」

眾將領明白他的意思,齊聲回答:「是!遵令傳諭!」

眾將退出以後,大帳中只剩下袁時中、劉玉尺、朱成矩和劉靜逸四人。每逢他遇到重大問題,他總是先向劉玉尺等三人問計,然後再跟幾個親信將領密商。在三位謀士中,他對劉玉尺最為倚重,人們說劉玉尺好像是他的魂靈,遇大事總得劉玉尺幫他拿定主意。現在他輕輕地噓一口氣,先看劉玉尺一眼,然後向三位謀士問道:

「目前咱們小袁營的情況很不好,你們各位有什麼高明主意?」

劉玉尺知道近幾天來,許多人在暗中埋怨他當日不該力主投闖,弄得受制於人,所以他不肯首先說話。朱成矩原來也附和投闖,也不想說話。他兩個都望著劉靜逸,等他發言。劉靜逸本來有滿腹牢騷,但眼前一則小袁營處境甚危,他想著應該同劉玉尺和衷共濟,以對付老府吞併為急務,二則他怕得罪了劉玉尺,將來遭到陷害,所以他苦笑一下,胸有成竹地說:

「如能化客為主,自是上策,但恐甚難。既不能化客為主,應以速走為妙。」

劉玉尺因沒有受到劉靜逸的責難,頓感輕鬆,向朱成矩問:

「朱兄有何妙策?」

朱成矩憂慮地說:「我也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恐欲走不能,反成大禍。」

袁時中問:「為什麼欲走不能?」

朱成矩說:「闖王一面將養女許配將軍,一面對將軍心存疑忌,近日指示我小袁營駐紮於闖、曹兩營之間,兩邊挾持,豈不是防我逃走?何況我軍只有三萬將士,闖、曹兩營數十萬,騎兵又多,欲求安然逃走,豈是容易的事?」

袁時中略露不愉之色,說:「照你說,難道我們只能坐著等死?」

朱成矩搖頭說:「不然,不然。我的意思是,必須先使闖王信我們決不走,不再對我們防範,然後抓住時機,突然而去,動如脫兔,使他追之不及。」

劉靜逸說:「闖王思慮周密,又有宋獻策等人為之羽翼,恐怕不會給我逃走機會。如無機會逃走,看來不出三月,小袁營已經不復存在矣。」

袁時中的心頭上格外沉重,背上冒出汗珠,將焦急的眼光轉向劉玉尺的臉上。

劉玉尺態度鎮靜,一如平日,分明劉靜逸和朱成矩想到的種種困難,他早已「籌之熟矣」。他故意沉默片刻,使大家冷靜下來,然後淡淡一笑,輕捻短鬚,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

「當時我們決計投闖,求親,今日決計離開,都有道理。蓋此一時,彼一時也。從目前看來,縱然闖王無意吃掉小袁營,我們也應離開,不必久居‘闖’字旗下。何況闖王已經將小袁營化為老府一隊,以部曲看待我們。未來吉凶,明若觀火,不走何待?」

朱成矩問:「如何走法?」

劉玉尺回答:「山人自有良策,暫時還不能奉告。」

袁時中急切地問:「何時可走?」

劉玉尺含笑回答:「山人昨夜卜一文王神課,知道半月內即可全師遠走高飛。但究竟如何走法,到時再定。」

袁時中又問:「往哪兒逃走?」

「東南為宜。」

「你算準了可以全營逃走?」

「此是何等大事,山人豈敢妄言。」

劉玉尺在參加袁時中起義以前,鄉試三考不中,只好隱居故鄉,教蒙館與讀書為生,鬱郁無聊。雖然豫東是一馬平川地方,他卻自稱山人,一則表明他無意功名利祿,標榜清高;二則顯示風雅,抬高身價。自從他做了袁時中的軍師以後,已經算是「出山」,所以不再以山人自居,但遇著想出奇謀妙計,心中得意,談起話來,仍然不由地自稱山人。這是因為,他在起義前常看民間唱戲,諸葛亮身為蜀漢丞相,仍然自稱山人,給他的印象很深,被他模仿。現在袁時中等聽他的口氣,看他的神氣,又聽他自稱山人,果然都信他必有妙計,心情為之稍寬。袁時中笑著說:

「但願軍師有神機妙算,使小袁營得能平安走脫!」

劉玉尺站起來說:「老府耳目眾多,我們不宜聚談過久。」他又專對時中說:「將軍,山人先走一步,晚飯請不必相候。晚飯之後,請將軍在大帳稍候,山人再來與將軍細談。」

他帶著十分自信的神氣,先向袁時中躬身一揖,又向朱、劉二人略一拱手,匆匆地走出帳去。他給袁時中等留下了一團希望和寬慰,但隨即在希望中產生了疑問。朱、劉二人互相望一眼,又望望時中。時中揮手讓他們出去,同時讚歎說:

「軍師常有出人意料的鮮著!」

從袁時中的大帳回到自己的軍帳以後,劉玉尺即刻找出他的一份未完成的文稿,進行補充和修改。這是他到商丘以後,猜想到李自成可能有吞併小袁營之心,私自利用夜間趕寫的一篇稿子。他是一個用心很深的人,不到拿出來的時候,不肯對任何人提起,甚至對袁時中也瞞得很死。

將稿子補充修改完畢,他吩咐一個職司抄寫的新入夥貧苦童生,一班將士戲稱之為「錄事官」,就坐在他的帳中謄抄一份。這個童生看完文稿,感到惶惑,悄聲問道:

「軍師,目前全營將士對闖王和老府多有怨言,你命我抄寫這份稿子給誰看呀?」

劉玉尺嚴厲地看他一眼,說:「你快抄吧,休得多問!」

那位「錄事官」憑著是軍師的鄉親,固執地說:「這文稿倘若傳佈,對軍師十分不利,務請軍師三思!」

劉玉尺嘲笑地問:「你說對我有何不利?」

「不惟軍師將不免遭將士們背後議論,恐怕也不能見諒於袁將軍。」

劉玉尺淡淡一笑,說:「你快抄寫吧,不要耽誤!」

晚飯以後,劉玉尺帶著謄清的稿子,來到袁時中的大帳。時中正在焦急地等候,並且囑咐了中軍,今晚同軍師有事相商,任何人一概不見。看見劉玉尺進來,他示意叫他趕快坐下,然後低聲問道:「玉尺,有何善策?」

劉玉尺從懷中掏出文稿,請時中過目。袁時中就著燭光,將稿子看了一遍,心中大覺奇怪。他對文稿上的字兒大體上都能認識,只是對個別句子略覺費解,但整個意思是明白了。他怕自己文理淺,誤解了稿子的真正意思,謙遜地說道:

「軍師,請你替我念一遍,有些句子你得講解一下。」

劉玉尺笑一笑,就替他一邊小聲念一邊小聲講解。這是模仿《千字文》和《百家姓》的通俗四言押韻體,歌頌李自成的不平凡的出身:降生時如何有紅光照屋,瑞鳥翔鳴;母親夢一穿黃緞龍袍的人撲入懷中,驀然驚醒,遂生自成。接著寫李自成幼年穎悟多力,異於常兒,常在牧羊時獨坐高處,命村中牧羊兒童向他朝拜,山呼萬歲。跟著寫他如何起義,如何屢敗官軍,威震中原。下邊有一段是劉玉尺的得意之筆,他不覺稍微提高聲音,拉開腔調,朗朗念道:

誕膺天命,

乃武乃文。

身應星宿,

名著圖讖。

弔民伐罪,

四海歸心。

澤及枯骨,

萬姓逢春。

德邁湯、武,

古今絕倫。

袁時中叫劉玉尺停住,問他「誕膺天命」一句是什麼意思。劉玉尺解釋說就是「承受天命」的意思,是借《尚書》上的一句稱頌周文王的話。時中點點頭,又問:

「有人說李闖王是天上的破軍星下凡,原是罵他的話。你這一句說他‘身應星宿’,怕不妥吧?」

劉玉尺笑著回答:「有人說他是破軍星降世,自然是人們因見他到處破軍殺將,隨便猜想之詞。然而像他這樣人,必應天上星宿無疑。倘有人問起闖王究系何種星宿降世,你就說是紫微星降世。闖王和老府的人們聽到必甚高興。」

「說闖王是紫微星降世,有沒有依據?」

「沒有依據。紫微星是帝星,是人君之像,所以這麼說闖王必甚高興。」

「難道像這樣大事也可以信口開河?」

「自古信口開河的荒唐事兒多著哩。漢朝人編造劉邦斬白蛇的故事,又說他在芒碭山中躲藏的地方上有五色雲,誰看見了?像這類生編的故事哪一個朝代沒有?請將軍儘管大膽地說,其結果呀,哼哼,只有好處,決無壞處。」

袁時中仍不放心,又問:「倘若闖王和牛、宋等人問我何以知道是紫微星降世,我用什麼話兒回答?」

「將軍只推到我的身上,說是聽我說的。」

「他們會當面問你!」

「我但願他們問我。」

「你如何回答?」

「我同宋獻策一樣,奇門、遁甲、風角、六壬、天文、地理,樣樣涉獵。我還精通望氣,老宋未必勝我。我會說:多年來紫微垣帝星不明,正是因為紫微星已降人間,如今那紫微垣最北一星不過是空起來的帝座而已。」

「他們會問你,你怎麼知道帝星就應在闖王身上?」

「我當然知道!到商丘以來,我每夜更深人靜,遙望闖王駐地,有一道紅光直射紫微垣最北一星,故知闖王身應帝星,來日必登九五。」

「別人為什麼都未看見?」

「將軍,別人不懂望氣,如何能夠看見?」

「聽說宋軍師也精通望氣。他若不信,說你胡謅,豈不糟了?」

劉玉尺狡猾地一笑,說:「將軍也太老實了!李闖王自從宋軍師獻《讖記》之後,自以為必得天下,而老府將士莫不祝願他早登大位。我的話一旦出口,誰敢不信?誰不拍手附和?宋軍師縱然心中不信,他在表面上也不敢獨持異議。他既不敢上失闖王歡心,也不敢下違將士心意。況且,他會明白,倘若他敢說他不曾看見有紅光上通紫微,闖王和將士們定會說他不精於望氣,枉為軍師。我諒他非跟著我說話不可!」

時中仍不放心,說:「牛啟東十分博學,你如何騙得住他?」

「牛啟東雖有真才實學,但因他一心想做開國元勳,爬上宰相高位,對闖王只能錦上添花。」

「李伯言不會信你的鬼話,你莫大意!」

「我料到他兄弟不會信我,可是不足為憂。他們受牛啟東嫉妒,兢兢業業,平時惟恐說話太多,豈敢在闖王的興頭上獨澆冷水?」

袁時中想了想,覺得劉玉尺的話都有道理,但仍不能十分放心。他沉吟片刻,說道:

「闖王平日不喜聽奉承話,你也是知道的。聽說前年冬天在得勝寨時候,有一位王教師見他箭法如神,稱讚幾句,就被他當面搶白。我知你想要我將這篇稿子送呈闖王,以表我對他擁戴之誠。可是,玉尺,說不定我會反受責備。」

劉玉尺說:「將軍之見差矣。前年在得勝寨跟此時在商丘大不相同。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像我寫的這些奉承話都沒有超過宋獻策的《讖記》。他可能對你說幾句謙遜的話,但心裡一定很高興。」

袁時中到這時才放了心,笑著說:「什麼闖王是紫微星下凡,你真會胡謅!」

劉玉尺說:「古人胡謅在前,我不過稍加更改耳。《後漢書》上說:劉秀做了皇帝以後,把他的少年同伴嚴子陵接進宮中,談了一天,晚上留嚴子陵同榻而眠。嚴子陵睡熟以後,無意中將一隻腳伸到劉秀的肚子上。第二天,掌管天文的太史官上奏,說昨夜客星犯御座甚急。光武帝笑著說:‘我同故人嚴子陵同睡在一張床上罷了。’御座也就是紫微星。興古人胡謅,不興今人生編麼?」

袁時中哈哈大笑,說道:「嗨,你們讀書多的人,引古證今,橫豎都有道理,死蛤蟆能說成活的!」停一停,他又問:「這下邊幾句是寫咱小袁營的?」

劉玉尺趕快說:「非有下邊幾句才能收尾,敲了一陣傢什才落到鼓點上。」隨即他小聲念道:

勉我將士,

務識天命。

矢勤矢勇,

盡心盡忠。

擁戴闖王,

早成大功。

子子孫孫,

共享恩榮。

倘有二心,

天地不容!

袁時中本來已經同劉玉尺等人決計率領小袁營脫離老府,現在見劉玉尺編出這篇文稿,明白了他的詭計,但是搖了搖頭,小聲問道:

「軍師,你以為單憑這個文稿,就能夠使他對我們小袁營不起疑心?肯放我走掉?」

劉玉尺說:「我已經將棋路想好,請將軍依計而行,定可順利逃走。」

時中問:「下步棋如何走?」

玉尺說:「將軍今夜一定得到太太帳中去住,將文稿讀給太太聽,問她可有什麼地方應該修改。」

「我斷定她只有滿意,不會有什麼挑剔。」

「要緊的就是使太太滿意,知道此事,明日上午就可以傳進高夫人的耳朵。」

「下一步棋如何走法?」

「請將軍明日親自見牛、宋二人,請他們將稿子審閱修改,並說你要命刻字匠連夜刻出,印成小本兒,分發小袁營將士背熟。」

「你真要命人刻版?」

「當然,當然。」

「牛、宋二人必會將此事稟報闖王,闖王不會阻止麼?」

「替他宣揚,他當然不會阻止。」

「這兩步棋都走了,闖王能信任我麼?」

「還得將軍殺幾個人。」

「殺什麼人?」

「殺幾個兄弟,也要殺頭目。為要取得闖王在短期間真正化除猜疑,視將軍如心腹,非殺幾個人頭不可。當然除此之外,還要責打一批人,直至打死。」

袁時中的臉色忽然沉重,含著幾分惱怒,默思不語,心裡說:「我沒發瘋!」劉玉尺打量了他的神色,猜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正要說話,一個親兵進來,對袁時中說:

「太太差人來說,她預備了幾樣葷素小菜,幾杯好酒,等待將爺回去。」

劉玉尺不等袁時中說話,代他吩咐:「你告訴太太帳下來人,說咱們將爺正在同軍師談話,馬上就回太太帳中。」

袁時中的親兵說一聲「是!」轉身退出。

袁時中抱怨說:「玉尺,你怎麼這樣性急?」

劉玉尺說:「自從太太同將軍成親以來,很少對將軍如此殷勤體貼,差人催將軍早回她的帳中,而且準備了酒餚等待,斷不可拂了她的美意。我怕將軍猶豫,所以就趕快代將軍回答。」

袁時中苦笑說:「唉,你不明白,因為我近來少去金姨太太帳中,她已經哭了幾次,所以我原想今夜宿在她的帳中。」

劉玉尺說:「我何嘗不明白將軍的心思,可是將軍幾乎誤了大事!」

時中問:「如何說我幾乎誤了大事?」

劉玉尺神色嚴重地說:「目前小袁營能否存在,能否伺機逃走,決於將軍能否獲得闖王歡心。今晚所議之事,全是為此。在此緊迫時候,只能百方使太太在高夫人前替將軍多進美言,豈可惹她生氣?況太太今晚如此舉動,在別人家本是恩愛夫妻之常,在她卻非尋常,其中必有緣故。」

「什麼緣故?」

「我也猜測不透。總之必有緣故,請將軍務必快去太太帳中。剛才的話,請聽我簡單扼要說完,不敢多耽擱時間。」

「你快說吧。」

「今日老王因酒後失言,被闖王斬了,在小袁營將士中頗多不平。從明日起,抓幾個說出怨言的頭目和士兵斬首,過三天再殺幾個。另外還要重責一批人。借他們的人頭和血肉之身,表將軍忠於闖王之心。」

袁時中猶豫地說:「這樣事我不忍做。」

劉玉尺說:「情勢緊迫,請將軍不要存婦人之仁,誤了大事。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從前只想著是在戰場上死人如麻,近來才明白戰場外也不免常常死人。為著事業成功,不但要殺死敵人,有時還得狠著心殺自己人,殺自己身邊的人,殺身邊有功的人。老子說:‘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聖人把百姓當做芻狗,他還是聖人。該殺自己人時就得狠心,不能講婦人之仁!」

袁時中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嘆口氣說:「你替我斟酌辦吧。說實話,今日老王冤枉被斬,我現在心中還十分難過。」

劉玉尺說:「你在太太面前,倘若她提到此事,你不但要談笑自若,還得說殺得很是。」

「這個……很難。」

「不,你至少不能在太太面前露出來你的不平。漢光武的親哥哥被更始殺了,光武趕快馳回宛城,深自引過,不自稱昆陽戰功,不敢替哥哥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沒有殺他,反而拜他為破虜大將軍,封為武信侯。何況老王只是你的部下,並不是你的兄弟,何必為他的被斬難過?」他將那份文稿塞進時中手裡,說道:「我的話說完了,請將軍快去太太帳中。」

袁時中默默起身,在親兵們的護衛中往慧梅的住處走去。

自從見過闖王以後,慧梅對闖王聽信宋軍師和牛先生的主意將她許配袁時中的事,增添了諒解。另外,她覺察出自己已經懷了孕,往往在暗中思念張鼐時候,忽然想到腹中胎兒,那不可告人的感情就在一聲輕嘆中風消雲散。她甚至責備自己不應再回想往日同張鼐之間的若明若暗的兩好情意。她認為再這樣在感情上藕斷絲連,不惟對不起自己的丈夫,也對不起腹中的胎兒。她開始為著闖王的大業,為著腹中的胎兒,也為著忘卻毫無用處的繾綣往事,半勉強、半自然地愛起自己的丈夫來了。她願意在沙場上能同他一起殺敵,在家中多給他溫柔體貼。

今天下午,她從邵時信的口中聽說了老王被斬的事,起初她認為闖王斬得好,假若她遇到小袁營中有誰敢酒後罵闖王和老府,她也是非斬不可。她暗中抱怨袁時中對手下人管教不嚴,縱容了邪氣上升。但是過了一陣,她的想法變了。她認為,既然時中真心擁戴闖王,率部投闖,又同她結為夫妻,就不會對闖王懷有二心。她仔細思忖:他在她的面前從沒有流露過對老府不滿的話,更沒有一個字流露出不忠於闖王的意思,就拿他同她結成夫妻的日子來說,他對她也算得上十分滿意,每次來到她的帳中,不管她自己有時冷淡,他總是恩恩愛愛,甚至為得到她的歡心,幾乎是低三下四。(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不由地暗暗發紅,眼睛裡飽含著被新婚幸福所陶醉的神色,低下頭去。)她想著,儘管他在同她成親之前已經有了兩個妾,可是近來他為了同她夫妻情篤,如膠似漆,他壓根兒不去孫氏帳中,也很少宿在金氏的帳中。根據以上想法,她斷定老王的不滿意闖王和老府,他原不知情,他只是一時管教不嚴罷了。在心中作出這樣判斷之後,她同呂二嬸商量,準備幾樣使他可口的葷素菜餚,幾盞美酒,為他解悶,也趁機規勸他往後應如何管教部下。

本來,新嫁娘不但注意晨妝,也往往注意晚妝。慧梅出嫁以來,由於對婚姻懷著隱痛,念念不忘張鼐,所以從來不在晚上注意打扮,照例一身戎衣,腰間掛著三尺寶劍,至少是掛一把短劍。可是今晚,她摘下寶劍,脫去箭袖戎裝,換上一身桃紅繡花短襖,下穿蔥綠百褶裙,腳穿大紅繡鞋,薄施脂粉,淡描蛾眉,玉簪雲鬟,香散霧鬢。這在當時中上層社會的年輕婦女原是日常淡妝,但是慧梅生長在闖王軍中,除非逢年過節,又無戰事,才同高夫人身邊的姐妹們稍事打扮。來到小袁營後,像這樣為丈夫從事晚妝,實是初次。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梳洗打扮完畢,慧梅對著一把新磨銅鏡,向正面和左右照看一陣,心情十分愉快。呂二嬸站在她的背後從鏡中看她,忍不住低聲稱讚:

「姑娘,你今晚真美,姑爺看見了一定喜歡!」

慧梅回頭看了一眼,佯裝嗔怪:「二嬸,你也對我取笑!」當她將銅鏡交給呂二嬸時,又忍不住舉起銅鏡看了一眼。

袁時中在走往慧梅的「小闖營」(他也是這麼稱呼!)時候,一路上心思十分混亂。他忽而想著今晚劉玉尺同他商量的一些密謀,能否在不久之後順利逃走,他心中沒十分把握,萬一被號稱英明無比的李闖王識破機關,反而會促使禍事更快臨頭。他忽而想著因為娶了慧梅,軍中近來議論紛紛:有人從好的方面看,說他是半個駙馬;有人從壞的方面想,說他是中了宋獻策定的美人計;還有說得更壞,竟說他已經受制於新夫人,以後休想有什麼大的作為。這後邊的譏諷話不完全是從小袁營將士中冒出來的,彷彿最初是從曹營傳出的閒言諷語,傳到小袁營就馬上紮了根,發了芽。這些話常常使他痛苦,甚至使他暗恨慧梅和她的「小闖營」。他忽而想到金姨太太,覺得近來很對不起她,而今晚本來答應宿在她的帳中,又不去了。他在心中拿慧梅同金氏比較,想著金氏有一些可愛的地方而慧梅沒有。金氏處處體貼他,當他有苦惱時百法兒逗他喜歡,平時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晚上總是重新打扮一番等候著他。她不會武藝,但女人何必精通武藝,天天彎弓舞劍?她不識字,但是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要她心兒靈慧就好啦。他想著金氏與他同床共枕時是那樣有情,熱得似火,這一點長處慧梅偏偏沒有!他不喜歡慧梅常常是箭袖戎裝,劍不離身;不喜歡她不施脂粉,純憑天然生得俊俏;特別是不喜歡她對他總是以禮相待,缺少像金氏所有的熱火勁兒。不管他有時被她的美貌打動心魂,如何對她愛得如癲似狂,而她總是默默地接受他單方面的狂熱。起初,他認為她是害羞和生性莊重,儘量體諒她;可是如今日子長了,顯然她不全是害羞和生性莊重,而必是有些不滿意這門親事,自以為是李闖王的養女而輕看了他。他想,倘若日後逃走,她願意隨他逃走便罷,倘若她不肯同走或膽敢阻撓,他就不惜一狠心將她殺掉,消滅了「小闖營」。他暗懷著一股怒火,走到了慧梅的駐地。

慧梅的駐地,外圈的前後左右是男兵帳篷,路口有男兵警戒,裡圈是女兵帳篷,環繞著她的較大的帳篷,旁邊是一個馬棚。今晚袁時中來慧梅這裡住宿,他的親兵們像往日一樣,只能走進兵營的外圈,到女兵帳篷前就被擋住,趕快退回。在往日,袁時中對這樣的情況並不生氣,有時反覺有趣。可是今晚,他已決計叛闖,對慧梅的感情隨著發生變化,幾乎不能忍受這樣待遇。他懷著一肚子怒火,勉強裝出平常神色。

呂二嬸聽見他的沉重的腳步聲,趕快從慧梅的大帳中出來迎接,笑著說:「姑娘在帳中等候多時了!」隨即她一邊替時中掀開簾子,一邊向帳中稟報:「姑爺大駕來到!」袁時中因為心中暗懷惱怒,對呂二嬸不打招呼,昂然進帳。可是他突然被眼前的景象一驚,不禁心旌搖晃,片刻之前對慧梅的惱怒心情登時化為烏有,不停地打量著站起來用溫柔的笑臉迎接他的妻子。妻子向他說一句什麼話,他沒有聽清,只是痴痴地看她,忘記坐下,在心中驚歎說:

「十個金氏也抵不上一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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