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孤獨小說家 石田衣良 第2頁,共2頁

>寫得太好了!

>如果說上一部讓人號啕大哭,

>那這一部就是讓人笑著,卻不知不覺間一點點噙滿淚水。

>期待你拿到下一個直本獎,

>我這裡剛剛終於打烊了。

>等你交完稿了,

>一定過來喝一杯喔。

>如果有什麼不方便,我就請個假,

>請一定出來見個面。❤

據說每個人的人生裡,都有三次桃花期,看來最後一期就要到來了。可她們為什麼偏偏都趕在自己最沒有心思的時候湊過來呢?真是諷刺啊。

奈緒也好,椿也好,怎麼就對一個如此不賣座的作家有好感呢?況且還帶著個十一歲的拖油瓶。每月的房貸已經是筋疲力盡了,生活也並不富足,甚至連椿的店裡也沒法經常光顧。

看著簡訊裡「直本獎」這個詞,耕平倒抽了一口涼氣。的確是入圍過一次,但下次能否入圍呢?茫然中一股不安便湧上心來。如果沒能入圍,就說明這是一本不如前作的失敗之作吧。那也就是說,自己已經過氣了麼?這些胡思亂想趁著耕平微露的醉意翻湧不已。作家們一字一句地創作,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的作品,但作品是好是壞他們永遠無法瞭解。

雖然文化秋冬的編輯說會過來給自己加油鼓勁,但大獎最終花落誰家誰也無法預測。那些耕平認為有出眾實力的前輩作家裡,也有不少人與大獎擦肩而過。不由得,耕平自言自語起來:「久兒,你在聽麼?文學獎也好,女人也好,未來也好,我真的搞不清楚了,我該怎麼辦呢?這條路有沒有走錯呢?」

即便是此情此景,耕平也對亡妻難以忘懷。他抬頭看了看神樂坂的夜空,沒有云朵,也沒有星星,天空澄透得如同深藍的亞克力板一般。真正讓他不知所措讓他痛苦不已的,是他呼喚的那個人。

(跟我和小馳生活的每一天,真的那麼痛苦那麼難受嗎?久兒,你其實不是自尋短見的,對吧?)

不論何時,真正想問的東西總是無法用言語表達。哪怕對方是自己的妻子,是另一個世界的亡靈,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10

無論多麼輕手輕腳,公寓的鑰匙在開門時總會發出冰冷的金屬聲。有誰能做出一把不出聲響的鑰匙麼?耕平躡手躡腳地走進玄關,只見客廳還漏著微暗的光亮。

「回來啦,耕平。」

是岳母鬱美。本想刷個牙便去睡覺的,無奈耕平只得向客廳走去。

「恩,我回來了。小馳怎麼樣?」

鬱美穿著睡衣,外面套著久榮的一件毛衣。這身裝扮讓耕平不禁內心隱隱作痛。四年了,妻子的衣服、鞋子還是跟她生前一樣擺放著,從未動過。

「還是一樣活蹦亂跳呢,只是總問來問去說老爸什麼時候回來。不說這個了,奈緒怎麼樣?」

耕平在餐椅上坐了下來,鬱美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耕平一邊伸手接過礦泉水一邊想,她知道奈緒是第三者這件事麼?是知道了才把她介紹給自己的麼?無奈之下他只能先矇混過去:「今晚,她喝了很多酒,好像有什麼私人問題需要做個了斷似的。具體是什麼事,她也沒跟我說。」

如果告訴她奈緒是要跟交往多年的有婦之夫分手,鬱美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想想還真有點意思。

「是麼。女人要下決定的時候可跟男人不同,她們是認真的。奈緒她決心很堅定吧。不說這個了,我之前說過,你得好好考慮考慮再婚的事情了。再過幾年,等小馳到了青春期就難了。」

自己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岳母又冷不丁地提起再婚的話題,這讓耕平內心焦躁不已。都說男孩子上了中學就會變得不愛和父親聊天,如果在那種時候給他介紹什麼新媽媽,簡直比登天還難。

「前幾天,我和你母親通過電話。」

耕平的老家其實也在東京,雖說不遠,但他只是正月和暑假才回去看看,也從來沒跟自己的母親提起過再婚的話題。耕平聽到這話,彷彿襯衫裡突然被放入了冰塊一般徹骨。

「我媽說了些什麼?」

「她跟我說了很多。本來只打算稍微說幾句的,沒想到竟聊了兩個小時。最後說起了久榮,我們都哭得一塌糊塗。」

耕平一邊喝著礦泉水,一邊想象著那時的場景,不禁啞然失笑。鬱美一臉認真地說道:「然後呢,你母親委託我全權處理這件事。」

全權委託?這外交辭令真是誇張得很。

「什麼啊這是?您沒有跟我媽搞出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完全沒有,我們都是很認真的。我和你母親一致決定,一定要讓你在獲得直本獎之前再婚。所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做什麼都行,這是你母親的原話。」

燈火通明的客廳裡,耕平亂了陣腳。這樣,回到家便永無寧日了。

「再婚也就算了,為什麼必須在拿到直本獎之前呢?」

鬱美自信滿滿地說道:「等你拿到那麼風光的大獎成了名,一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女人蜂擁而至,因為你是個好男人嘛。工作也是呀,到時候約稿紛至沓來,你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再加上小馳也會慢慢進入叛逆期,所以得趕緊找個堅強的女人。」

耕平聽得有些膩煩了。

那些完全不瞭解文藝世界的人,以為入圍過一次便可奪得大獎,那完全是他們一廂情願。可岳母的這番話雖然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心情,顯得有些不可理喻,但似乎並不是沒有道理。這讓耕平發起愁來,那就再重新想想現在的候補名單吧。鬱美介紹的「堅強的女人」奈緒,多年來扮演著第三者的角色。椿雖說是個堅強成熟的女人,卻是銀座文藝酒吧的女招待。她們兩個應該都不符合鬱美的要求吧。

「嗯。但也別太勉強了,我並沒有太大興趣。」

鬱美似乎極有自信:「沒事,你就放心交給我吧。如果你覺得奈緒不是很合適,我再給你介紹。年輕的,漂亮的,有氣質的,你想要什麼樣的都行,預備役要多少有多少。」

耕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差不多得去睡了。媽,您怎麼對我再婚這麼熱心呢?」

耕平隨口一問,代替道一聲晚安。鬱美正了正坐姿,說道:「我和久榮說好了。她沒做完的事,剩下的我來想辦法替她做完。我想,她也希望看到你和小馳幸福,所以必須組建一個新家庭。雖然我心裡也很難受,但我還是這麼認為的。對不起,耕平,我沒有問你的意見就一個人在這裡自作主張……」

一個年紀尚輕便痛失愛女的母親的心,一步步向耕平心裡逼近。為久榮的死而傷心悲痛的絕不止自己一個。耕平輕輕低下頭,說道:「我明白的。這件事就拜託您了。晚安!」

他輕輕地關上門,走向臥室去換衣服。

十二月,作家比其他世界的人早一步沒入臘月的大潮。惡名昭著的年末進度,雖說實際的截稿日只稍微提前幾天,但所有雜誌紛至沓來,日程便緊得再也擠不出一點空隙來。越是暢銷叫座連載又多的作家,年末進度的受災情況就越嚴重。

耕平手頭只有《小說北斗》剛開始連載的小說和幾篇散文,按月產頁數來算,也就六七十頁原稿紙。雖不至於忙得不可開交,但截稿時間仍如往常一樣緊巴巴。不論時間有沒有餘裕,到最後總能噼裡啪啦地寫完交稿,這就是小說的不可思議之處。

捱過交稿日,走在將近年關的神樂坂街上,是心情最為舒暢的時刻。路上滿是購物的人們。臨近交稿,平時做飯一絲不苟的耕平常常做晚飯也偷工減料。那今晚就好好地做個奶油燉菜吧,按久榮的菜譜來做,是小馳的最愛。

走進坡上的超市,只見早已擺滿了正月的食材。雖然不至於喚起下廚的慾望,但超市儼然已是身邊最能體味季節感的風流之地。

又是新卷鮭魚又是鹽漬鮭魚子、又是黑豆又是糖煮蠶豆、又是田耕甘露海帶卷又是魚肉雞蛋卷,連圓形年糕上也是用橙色的酸橙來裝飾。對色彩極為敏感的耕平為這些擠得滿滿的正月食材醉心不已。日本的正月真是美麗。

正當他把鹽漬鮭魚子放進購物籃時,羽絨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雖說截稿前的電話會讓人有點神經質,但校稿也平安無事地交上去了,接起電話來還是滿心輕鬆的。

「您好,我是青田。」

「久違了,您現在方便聽電話嗎?」

文化秋冬第二文藝部的大久保彬彬有禮地問道。超市裡,高亢地流淌著《春之海》的琴聲。耕平把鹽漬鮭魚子放回貨架,提著空籃子走出超市。

「嗯,可以的。」

大久保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亢奮:「恭喜您!」

到底什麼事呢?莫非是筆耕不輟十年來奇蹟的第三次加印?耕平的心「砰砰砰」地越跳越快。他假裝平靜地問道:「恭喜什麼呢?」

「《父與子》被推選入圍第一百五十屆直本獎。青田老師,您願意接受入圍嗎?」

眼前購物的人們往來穿梭著,空車計程車開上神樂坂來。在耕平的眼裡,所有的畫面都以一幀幀慢鏡頭的節奏閃過。為什麼時間流逝得這麼緩慢呢?他突然意識到電話那頭還有個人,於是回覆道:「嗯,非常榮幸。」

「我作為責編也覺得非常榮幸,畢竟那本書是我們出版的嘛。看了上次的評詞,感覺評委老師都對您很有好感呢。」

雖說如此,但結果誰也說不準。哪怕初次入圍博得了一致好評,至今已不只一個兩個作家因為入圍作品不如上回而被拒於大獎門外。絕不能得意忘形,耕平這麼告誡自己。

「哎,獲獎是天時地利人和嘛,誰也說不清,能拿到當然高興。」

「這次您很有競爭力呢。等待評選結果的地方之類的我安排好再跟您聯絡。目前還沒有向媒體公佈,請您一定保密。」

直本獎入圍名單一確定,便已是出版界內公開的秘密。編輯囑咐的話與半年前如出一轍,但卻讓人感到莫名的興奮。

「嗯,我明白。那到時就拜託了。」

結束通話電話,耕平有種想呼嘯著衝下神樂坂的衝動。居然連續兩次入圍文學大獎!或許是十年來殫精竭慮地寫著寫著,筆力不知不覺地提高了吧。

現在十二月中旬剛過,評審會在一月中旬舉行,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耕平上次早已體驗過,這個月將會格外漫長。評委們將如何評讀自己的作品呢?直本獎的結果將會如何呢?如果真的得獎了又該如何面對呢?不單是面對媒體或出版社,還有朋友、家人、親戚。一個達到直本獎這樣知名度的文學獎,它也是作家重新審視自己存在方式的契機。

11

聖誕節前夜的前一天,耕平在銀座的文藝酒吧索芭蕾現身。地上立著一棵直聳入天花板的大聖誕樹,上面掛滿了紅的綠的小彩燈。這是這個季節的慣例。幾個年輕的女招待穿著紅紅的迷你短裙版聖誕老人裝,在爆滿的吧廳裡四處遊走。

「我還以為你今年不來了呢。」

椿這樣說著,遞上一杯蘇格蘭威士忌的薄水酒。到底她也是三十幾歲的人了,今天並沒有穿聖誕老人裝,一條珍珠色的簡潔禮服包裹著她凹凸有致的身體。

「呃,為什麼?」

「因為,喏,之前在澀谷見過的那個女人啊。」

第一次和奈緒約會回來的路上,不料和椿撞了個滿懷。看來自己果然沒什麼桃花運。

「啊,她啊,其實我並沒有跟她交往……呃,我岳母硬是要給我安排相親……所以……」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如此拼命地找藉口,還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昏暗的燈光中,耕平看了看椿的臉,又再定睛看了看,還是那麼標緻可人。說起來,和小馳一起出遊的時候還被這雙唇輕輕地親過呢。

「哈……相親嗎?」

椿故意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耷拉著眼說道:「你岳母啊,她是放心不下小馳,更擔心你有沒有碰到壞女人,怕你這麼優秀的女婿受到傷害。」

「呃,沒有這回事啦。」

椿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耕平的眼睛。反而是耕平先躲開視線。

「沒關係,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耕平先生,祝賀您連續入圍直本獎。」

媒體都還沒公佈,不愧是文藝酒吧的女招待,耳朵真靈。

「聽誰說的呀?」

「文化秋冬的鴨安先生。」

「啊,是麼。」

鴨安治朗是通俗系小說雜誌《all秋冬》的主編。《父與子》連載的時候,有機會他總會跟耕平說些貼心鼓舞的話,文化秋冬主辦的直本獎評選會也次次都是他來擔任主持人。

「鴨安先生說,耕平先生的新書真的寫得很棒,要是能拿到獎就好啦。還說這不是因為他是出版商,而是真心地希望。」

他的確是一個令人倍受鼓舞的援軍,但沒有誰能靠主持人獲獎。

「你這樣說我還是心裡沒著沒落。有人說我現在寫得越來越老道了,但我覺得自己還是像以前那樣平平淡淡地寫著而已。」

椿定定地看著耕平:「作家真是有很多很多型別。有的人一直自信滿滿,每次出新書都自認為是巔峰之作,鼻孔朝天;也有的人每次出新書都嘆氣說寫得不好,而變得灰心喪氣。」

耕平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幾張可以對號入座的作家的面孔。自我評價與作品優劣之間沒有太多相關性。常有許多作家光顧文藝酒吧,比起那些蹩腳的批評家和編輯來,椿看作家的眼睛可是準得驚人。據說很久以來,最先看準暢銷作家的就是銀座的女招待。

「那,我是哪種型別呢?」

椿嫣然一笑,宛如調和得當的鮮豔顏料,華美得與眾不同。

「你啊,是遲鈍型。不論是對自己作品的好壞還是女人心,或是世風左右,都非常遲鈍。不過這也算是優點,沒辦法。」

椿輕輕地嘆了口氣。

「喂,耕平,喝著呢?」

只聽見當今日本文庫本最暢銷的歷史小說家片平新之助渾厚粗獷的嗓音從天而降。他也不問旁邊有沒有人坐,便撲通一屁股坐在藏青的沙發上。

「喂,椿,給我開一瓶香檳。耕平,恭喜你入圍直本獎啦。哎呀,雖說是件可喜可賀的美事,可你連續兩次入圍,這次又是文化秋冬的書,到處都在說三道四呢。」

「呃,都說什麼了?」

作家的世界裡評價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首先,評價也分作品優劣和出版數量兩大類,作家都是貼著這兩重價標從事寫作的。雖然出版界裡無數流言與評價亂飛,但當事人周圍卻像是一片真空,拿耕平來說,他就從沒聽說過什麼好的壞的流言。

「說什麼是文化秋冬的戰略勝利。」

新之助似乎剛去過別的俱樂部,有點微醉。耕平沉默著,喝著手中的薄水酒。

「他們說首次入圍是早已謀劃好的,先亮亮相,目的就是為了讓《父與子》拿到直本獎,說什麼得主已經確定了,就是青田耕平,還說主辦方文秋為了賣好這本書狠賺一筆,已經買通了評委之類的。」

比起憤怒,耕平更多的是失望。原來每個世界都有崇尚陰謀論的一群人,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世貿大廈和五角大樓倒塌是美國自導自演的。在這個只有相對評價的文藝世界裡,常常能聽到這樣的內部訊息。

「好啦,外人的話,不要在意啦。」

即便新之助這麼說,不高興的事還是令人不高興的。哪怕是真有這樣的內部訊息,那也是出現在自己控制範圍之外,既插不上手,也沒有任何關係。

「來了,讓您久等了。」

椿給他們倒上香檳,「啪啪」破裂的氣泡彷彿也瀰漫著聖誕節的憂鬱。椿坐在新之助和耕平之間,勸慰似的說道:「這不也好嘛。反正作家都是自由職業者,如果刮的真是順風,就順著風暢銷一把唄。」

新之助專攻文庫本,跟文學獎沾不上絲毫關係。他信口大聲說道:「就是呀!你趕緊拿個直本獎,呼啦啦地把書都賣出去吧,這大好的機會可不是時時刻刻都有呀!」

「是是。」

耕平與時代作家碰了杯,小口小口地喝著苦澀的香檳。

回到神樂坂的公寓,已是凌晨兩點。這晚,新之助不知為何遲遲不肯回家,要椿再陪他去下一家。銀座後街裡那家油炸小鰺店味道不錯。在空車飛馳的銀座交叉路口,耕平和椿揮手告別,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仍舊毫不猶豫地坐上了回家的計程車。回到書房,他要把今天該做的事情做完。

耕平連外套都沒脫下便坐在桌前,開啟電腦連上網路,飛速登入了7-station網站。這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大型網路社群,分門別類地匯聚了所有資訊。

小說類目下依次排列著三百多個帖子。耕平點開最先看到的那個帖子。

「第一百五十屆直本獎將花落誰家?」

>無名氏編輯反正,已經是呼之欲出的落花套路啦。最有希望摘花的,就是《父》了吧。好歹上次獲得了評委的一致好評,出版社又是文秋。青田有四本書都是那裡出的了。單行本、文庫本刷刷地加印吧,哇哈哈哈。

>紅筆喲!那個不溫不熱的青田麼?就是那個只會寫妻子的死還有和兒子的二人生活的噁心的私小說家吧。直本獎都給了那樣的傢伙,所以日本的小說才一直這麼爛的啦。

>文藝業者文秋綬帶準備中。已決定《父》加印十萬。苦修十年的私小說作家,終於盼得雲開見月明。哎,怎麼都好啦。

未署名的信口之說如沙漠般延綿不絕。越往下看,耕平的心便越是刺痛,但他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發著微光的顯示器上挪開。他不知疲倦地瀏覽著那個寫滿了關於自己的評論的帖子,雙眼充血得通紅。當他披著外套看完所有評論時,最黑暗的聖誕節前夜的清晨已經來臨了。

12

「老爸,你好像狀態不是太好呢。」

青田家每年都在自家慶祝聖誕。自從久榮去世後,聖誕前夜便只有小馳和耕平,氣氛異常安靜。

「呃,沒有啦。」

桌上裝飾著一棵小小的聖誕樹,擺放著常見的烤雞、生火腿沙拉和海鮮飯。兩個人吃不完一整隻蛋糕,所以只選了草莓鮮奶油巧克力小蛋糕。這些都是熬夜熬得頭腦還有些暈乎乎的耕平從新宿的地下百貨商場買來的。

「可是,你又開始自言自語了。」

耕平不得不承認,自己容易一不小心就把內心的痛苦展露了出來,只要碰到點什麼麻煩,立馬就被才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察覺無餘。真是個失敗的父親。小馳拿起那支只剩一半的香檳給耕平倒酒。

「昨晚怎麼了?」

小馳一邊叉著沙拉,一字一頓地問道。在銀座的文藝酒吧裡,耕平被作家朋友的話深深刺痛,近乎瘋狂地看完了他平日不屑一顧的大型網路社群裡的文藝主題帖。在那些未署名的帖子裡,幾乎沒有一句正面評價。雖然他心裡明白再看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卻仍然無法抑制看下去的衝動。那些不帶善意的話語、故意貶低的話語有種恐怖的吸引力,更何況那些都是有關於自己。

「你比老媽都懂看老爸的心。這麼犀利,小心沒女孩子喜歡喔。」

「沒關係,反正每年都會收到巧克力,不用擔心啦。」

「這一點,你可一點都不像老爸哦。我上小學的時候,從來沒收到過巧克力。」

小馳對這些玩笑並不感冒,一臉認真地問道:「話說回來,老爸,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小學五年級學生,這時儼然一副大人模樣。耕平曾認真和他談過世界上發生的事情,比如戰爭、貧富差距擴大、貪婪所催生的經濟危機……如果大人敢於面對,孩子也必定會敞開心扉接受。但是,直本獎的陰謀說,久榮之死的疑惑論,該如何開口呢?耕平知道自己無法逃避,也無法隱瞞,因為他是那麼認真地看著自己。

「獲個獎不容易啊。老爸這次的候選作品呢,是由主辦文學獎的出版社出版的。所以,有些嘴巴嘰嘰喳喳的人就說大獎已經確定了,我們只是在作秀,還說舞弊什麼的。」

小馳放下手中的刀叉,想了想,嘟著嘴巴說道:「老爸,你寫的書是本好書對吧。雖然寫得好,但是賣得不好,這個獎不就是為了幫助這樣的書麼,所以那些人說的話是不對的。」

從來沒看過這本書也要拼命維護,只因為這是自己的父親寫的書。孩子真是可愛。

「寫得好不好,老爸也不知道。當然我是努力地在寫,但一齣版就只能留給讀者去評判了。到底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好,誰也無法斷言。我在網上看到,有很多人都說老爸總是打著家人的幌子,寫著同樣的東西,是個爛作家。」

這些話本不該在聖誕前夜說出口,可耕平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是父親,但也是人。即使傾訴的物件才十一歲,也會有跟他發發牢騷的時候。

「書到處都買得到,是大家的,老爸寫的小說也是大家的,別人怎麼評價是他們的自由。哎,不過你吧,書又賣得不好,評價也糟糕,就像被打倒的拳擊手一樣。」

小馳喝了口葡萄汁,繼續說道:「但是,一定也有人支援你吧。」

「啊,有幾個。大多是出版社的編輯或者作家朋友,其他人不是直接無視,就是說我壞話了。」

「你這工作真辛苦啊。就算別人說你什麼壞話,就算沒人買賬,你也要忍著繼續往下寫。」

「是啊。」

耕平喝了口香檳。今年聖誕喝到的香檳怎麼都苦澀不已。

「但是,老爸你喜歡寫小說呀,也很享受,所以才一直寫了十年呢。」

耕平想了想他現在的作家生活。剛入行時的新鮮心情已經完全消失,有時甚至感覺自己只剩下一副空殼。在世界這個巨大的筆記本上塗鴉了十年,似乎任何文字都可輕易地用橡皮擦去,紙頁上不留下一絲痕跡。

「雖然也有快樂,但更多的是痛苦和悲傷,把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拿出來寫,現在可以寫的東西也少了。」

「如果剩下的東西很少,把新的放進去不就行了嘛。」

耕平真想長長嘆口氣。他想起了《幸福的王子》的故事,王子把嵌在身上的寶石送給他人,自己卻漸漸變得寒酸起來。這或許就是作家的生存方式,作品日益豐滿,而作家卻日漸瘦弱。

「哪有那麼簡單呢。學一些新東西只算是知識儲備,單靠這些還是寫不出書來的。一個素材,如果不通過你的心、你的頭腦、你的身體全身心地去感受,就寫不到小說裡。年紀大了,理解起新材料來也慢了,接受起來也困難。」

小馳「哈」地長嘆了口氣,說道:「原來老爸你工作這麼辛苦啊。房貸還剩下好多沒還呢,那今年我不要聖誕禮物了。」

連孩子也模模糊糊地察覺到了父親囊中羞澀,真是傷感。耕平微微一笑:「你的禮物還是不成問題的。你等等。」

耕平起身走進書房,拿出一個綠色的紙袋。上面貼著封印泥做成的金色蝴蝶結。

「聖誕快樂!你看,這是你一直想要的遊戲機喔!」

上小學三年級之後,小馳就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聖誕老爺爺了。要在狹小的公寓裡把禮物藏得滴水不漏,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哇……太好啦!老爸,謝謝!你這麼辛苦工作,給我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還給我買禮物。老爸你真是太偉大啦,我當了爸爸也許都做不到你這樣。」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拿出裝著手機遊戲機的盒子。這份一絲不苟的確是遺傳了他母親,尤其低頭時,那眼神簡直就是久榮的翻版。

「小馳,你好好聽我說。老爸煩惱的其實不只是獎項的事,還有你老媽的事。她為什麼要死那麼早呢?那場意外,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小馳把遊戲機放在桌上,直直地看著耕平:「但是,無論你怎麼想,老媽都回不來了,不是嗎?也沒有像遊戲一樣的復活咒語。」

要是可以用那樣的魔法讓久榮復活,那該有多好啊。不能想,一想胸口便疼痛不已。

「是啊。但這是老爸自己的問題,一天找不到答案,即使拿到了光鮮的文學獎,新書暢銷百萬讀者好評如潮,老爸的心也一天得不到安寧。哪怕它對現實沒有任何意義,老爸也必須找到答案。你明白麼,小馳?」

小馳沉思著,像是拷問自己內心一般。

「就是那種無論如何也想找到謎底的感覺嗎?可是你一直耿耿於懷,心情很不好啊。」

耕平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兒子的頭,他頭髮真柔軟。若是死了,便再也摸不到孩子柔軟的頭髮,再也抱不了丈夫溫暖的身體。久榮真是太著急了。

「就是這種感覺,你真是個犀利的傢伙。老爸還會煩惱一陣子,煎熬一陣子,你別放在心上就行。你就想,老爸在尋找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答案,寬容對待吧。」

13

一片安靜祥和中,耕平渾然不知地跨過了年關。本以為會因為要趕年末進度而忙得不可開交,卻不想竟樂得清閒。從往年來看,一進正月就馬上要執筆寫作,但開始執筆前的這段日子正是養精蓄銳的好時光。耕平和小馳一起來到新宿大街,在漫不經心的購物閒逛中打發著時光。到了小學五年級,孩子的鞋子、內褲、衣服似乎一夜之間變小了起來,像是每個季節蛻掉一層舊皮,身體就長大一圈一般。

久榮還在的時候,這些都是她在操心。耕平逛著童裝時驚訝地發現,童裝的銷量竟如此之高,面料明明只有成人服裝的一半,卻任性地掛著和成人服裝相差無幾的價籤。慶幸的是,今年因為金融危機的影響之類的,現在已經開始打折了。這片國土上,會有幾個男作家在裝滿降價處理衫的小推車中翻弄搗騰童裝運動衫呢?耕平想想便忍不住苦笑不已。

「找到什麼好的了嗎?」

小馳百無聊賴地靠著百貨商場的柱子說道。他最討厭給自己買衣服了,看來確實是個小男子漢。

「沒呢,只是想起一些事。」

久榮也討厭麻煩,常常同一款衣服每個碼各買一件,以至於有段時間小馳總是同一身打扮。在她看來,只要乾淨整潔,其他都無所謂。

「要是你老媽的話,說不定今天一口氣買下五件,這一年你就光穿這些了。」

小馳的臉上忽然燦爛起來:「你覺得可以的話,那就買五件吧。趕緊看完衣服去玩具店。」

百貨商場附近有一處家電量販體驗館。他或許是想現在看準一個,等拿到壓歲錢再買吧。

「好啦。我先去結賬,你在這裡等我。」

耕平拿著兩件運動衫,排在全是女顧客的付款隊伍的最後,心想,這樣毫不出彩的平凡生活,不正是自己所擁有的嗎?雖然有人指責自己只會把家人當題材,但其他題材實在難以下筆。他知道自己邏輯不那麼清晰,頭腦也沒那麼靈活,更沒什麼擅長的專業領域,只會拈起身邊不起眼的小事,拼盡全力地寫出一本本不枉一讀的作品而已。

不論是自己的心臟,還是頭腦或是身體,它們的容量一定都很小吧。有時也會忍不住羨慕那些什麼都能信手拈來的作家,但自己哪怕是回爐重造一遍也模仿不來,現在甚至會因為買到一件半折的童裝而沾沾自喜。耕平把運動衫放在收銀臺上,聳聳肩呼了口氣,開啟早已用舊的錢包。

小馳站在遊戲軟體區前,手裡拿著幾個盒裝玩具沉思著。因為壓歲錢只買得起一個,他看上去猶豫不決。這回輪到耕平百無聊賴地靠在貼滿漫畫美少女、戰鬥機器人海報的五彩繽紛的柱子上,心不知不覺飛離店頭,向久榮飛去。

自從和久榮的老同事見面後,耕平便一直在找尋著什麼。簡單來說似乎只是妻子意外之死的真相,然而卻又覺得並非僅此而已。耕平內心裡,其實至今仍強烈地牴觸著接受妻子的死。

十多年來,他們一同分享著人生的酸甜苦辣,直到有一天她如輕煙般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存在與消失之間沒有絕對的界限,就像冬日裡走出百貨商場,察覺時才猛然發現包裹著身體的空氣已驟然變冷。穿過一扇自動門,她便消失不見,無法再牽她的手,無法再和她言語,也無法再將她緊緊抱入懷裡。

親近的人的死,就是這麼蠻不講理。耕平默默地承受著這份打擊,平淡地繼續寫著他的小說,守護著和小馳的二人生活。但是,撞上寒冷徹骨的空氣,那份衝擊似乎已在心底最深處撞出了連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裂痕。久榮死後,鮮活如生的喜悅便從他的世界完全遁形。

美好的、美味的、高興的、悲傷的……所有讓人心動的元素,感受起來都只有一半那麼多,彷彿隔了一層薄薄的淡藍濾紙,世界變得寒冷而又安靜。

這對作家這種職業來說是種危險的預兆。小說裡,人物的心應是五彩繽紛、五味雜陳。不論是多麼澄淨純粹的悲哀,若使用同一種色調,作品便單調無味,終究讓讀者膩煩。

耕平心裡明白,終有一天,他必須拯救回這顆荒蕪頹廢的心,必須重新撥動靜止在妻子車禍那天的時針。但如何才能做到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還是這裡的蛋糕好吃呀!」

小馳在巧克力蛋糕上塗上滿滿的奶油,大口地咬著。這是他們常去的那家位於靖國大道邊的咖啡店的招牌蛋糕。不甜,但可可味很濃。耕平只要了杯濃咖啡。是該開始注意體重的年齡了。

「太陽下山天就冷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回到家之後,你知道了吧?」

小馳「嗯嗯」地連聲點著頭,又切下一塊大大的蛋糕。

「你不是說今天跟明天要大掃除嘛。我負責自己的房間、浴室、玄關,還有走廊。你負責書房、臥室和廁所。客廳和陽臺還有窗玻璃,兩個人一起打掃。」

「是呀。要懷著對這一整年的感謝之情,徹徹底底地打掃。知道吧。」

「知——道。大掃除我喜歡,感覺很開心。」

耕平笑著說道:「你只是在說陽臺吧。」

小馳每年大掃除都要拿著擦窗戶用的洗潔劑吹泡泡玩。看著飛上冬日晴空的七色泡泡,耕平才感覺這一年結束了。

回到家,耕平從書房開始搞起了大掃除。整理今年完結的《父與子》的資料,整理今年看過的書,得把自己要保留的和要賣給舊書店的分成兩堆。這時最關鍵的是要嚴肅對待每一本書,每本書中都包含著作者的思想,總有那麼幾頁沁人肺腑的文字。

但是,耕平在神樂坂的公寓絕不算寬敞,若對書抱有同情,便侵犯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間,有好些作家或是批評家朋友的住處已被它們佔領了。書這種東西,真是讓人愛不釋手的外來物種,面對它們綿綿無盡的侵略,必須誓死保衛自家的生態平衡。

整理書架時,拿開三十二開的單行本,竟發現了一本薄薄的白色相簿。耕平啪啦啪啦地翻看著其中究竟。

(這是……)

相片沒有褪去一點顏色。那是和久榮結婚前一起去沖繩旅行時拍的相片。那時的她二十五歲,朝氣蓬勃,渾身散發著迷人的光彩,歡樂地大笑著,絲毫讓人察覺不出投射在十年後的陰霾。那個久榮穿著無袖洋裝走在國際大道的市場裡,那個久榮穿著泳裝躺在海邊躺椅上,那個久榮被酒精染紅雙頰,站在夜色中的陽臺上吹乾著頭髮。每張相片都那麼鮮明清晰,一如初洗,把那個夏天的陽光都關在了裡面。

淚水模糊了耕平的雙眼。幸福屬於死者,而不屬於被遺棄在這個世界上的生者。耕平想起給她塗防曬油時那光滑的脊背,想起在市場裡散步時牽手的溫暖,想起回程的飛機上許下的再遊沖繩的約定,只是終究沒有兌現這個約定。究竟還有多少約定是沒有兌現的呢?是自己沒能讓妻子幸福。耕平心裡哭泣不已,然而淚水沒有滑落,它只是輕輕溼潤了雙眼,用那張淡藍的濾紙把世界染上了色。

「喂,老爸,我找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小馳敲響了書房的門。進這個房間必須敲門已成為青田家不成文的慣例。他開啟門,把頭伸了進來:「這個是dvd光碟吧。我在房間的書架上找到的。」

14

耕平看了眼站在門口的小馳,他手上拿著一個透明的卡帶盒,裡面銀色的圓盤閃閃發光。這並不是燒錄電視劇電影的十二英寸dvd,而像是攝影用的小型光碟。耕平從放成一堆一堆的書山中伸出手來。

「給我看看。」

耕平接過光碟,看了看正面。閃閃發光的盤面上用油性筆寫著標題,是久榮一絲不苟的圓角字跡。

(寫給十年後的老爸和小馳)

耕平心裡一驚。整理妻子遺物時,明明已把家裡上上下下徹底翻了個遍,唯獨遺漏了這個光碟。因為那時想著孩子的房間裡不會有久榮的東西,只是草草地找過了一遍。他站起身,說道:「這是老媽的字。要不看看吧。」

小馳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客廳的窗外,冬日火紅的夕陽靜靜地燃燒著整片天空。神樂坂大街一如昂貴的玩具般精緻得讓人心碎。耕平把光碟放進影碟機,坐在了沙發上。小馳依偎著坐在他身旁。

剛開始有一段短短的如雨點般的雜音。小馳下意識地握住耕平的手。那隻手雖小,但卻很溫熱,指甲的形狀很像耕平。接下來突然出現的畫面讓人一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樣可以麼,拍得到我嗎?」

畫面中,久榮一襲白色夏裙,燦爛地笑著。她把椅子搬到了陽臺,光腳盤坐著。相機大概是固定在三腳架上之後放在窗邊的吧。久榮不只是愛開車,還喜歡搗鼓各種機械,在女人裡也算是罕見的。說起來,自從那場事故後,耕平就再沒給小馳錄過像,也不知道相機放在哪裡。小馳悲傷地喃喃道:「老媽……」

錄影不停地放著。久榮的頭髮在初夏的晚風中吹動。她按住劉海,笑了:「現在,老爸和小馳去新宿的電影院看電影去了,很無聊,所以我沒去。剛買了新相機,所以我要給你們一個驚喜。藏在小馳房間裡,等到十年後我們再一起笑著看吧!」

耕平看了看眼前的陽臺。雖已不是夏季,但水泥的三合土、鋁製的欄杆,還有湛藍的天空,都是那時的模樣。

「能和你們一起組建一個家庭,我真的非常開心。小馳,你雖然才上小學一年級,但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雖說是老爸老媽的孩子頭腦聰明是理所當然的,但你絕不只是聰明,有時還凜凜正氣,無論他是誰,只要是他做錯了,你都敢於指出,這一點最棒了,有的大人還不一定做得到呢。面對比自己強大的不懼怕,面對比自己弱小的很友好。你就這樣慢慢長大,讓許多女孩為你瘋狂吧!」

小馳握住耕平的手握得更緊了。耕平點點頭,偷偷看了看兒子的側臉,只見他雙眼通紅。

「學習的話,按你自己的節奏走就行啦,不要勉強自己喔。然後呢,你要找到自己一直喜歡的事情,在未來把它作為你一生的事業。即使做不了有錢人,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呢。你看你老爸就知道啦。」

小馳毫不遮掩地哭了出來,頭一下下地撞在耕平身上。對著超薄電視,他泣不成聲:「嗯,我知道。我也要像老爸那樣做讓大家開心的工作。我其實真想讓你也看看老爸的籤售會。」

久榮死後的這四年,發生了許多許多事。籤售會,加印,還有著名文學獎的提名。如果她還活著,該有多高興呢。

「接下來是說給老爸,不對,給耕平的。十年後,你還是會在寫小說嗎?雖然你會嘆氣說賣不出去啊,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始終都是最愛你小說的粉絲。你所做的工作,正是我最大的幸福,所以,即使你成了大暢銷作家,也要好好地寫出好的小說來。還有還有,如果十年後我變得滿身贅肉,你也不可以嫌棄我喔。因為就算你中年發福、頭髮稀疏、老眼昏花,我也一定還是你的粉絲。」

久榮的身後,夕陽盡情地燃燒著。雲朵邊緣像是流淌著熔融的黃金一般鮮豔無比。妻子遺留在錄影中的身影,就像她此時此刻正坐在眼前的陽臺上一樣新鮮而清晰。

久榮真的已經死了麼?重複過無數遍的疑問再一次掠過耕平的腦海。有那麼一瞬間,久榮蹙著眉,像是在思考著什麼。聲調也降低了一個八度。

「我最近一直在煩惱著。承蒙上蒼的恩惠讓我過得這麼幸福,而我卻抓不住生存的感覺,只能半死不活地活著,就像在空氣稀薄的山頂上艱難地呼吸一般,每天的生活都憋悶不已。我曾經跟你談起過很多次呢。」

聽到妻子想要自尋短見的那份打擊,至今仍停留在耕平身體的最深處。接下來的內容應該讓才上小學五年級的小馳看嗎?但現在要停止播放也來不及了,自己也急切地想知道久榮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我的內心還遠遠沒有安定下來。我決定不再這麼拖下去了。」

久榮伸出手,把相機從三腳架上取了下來。錄影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旋轉,定格在沉入層雲的夕陽上。慢慢地,夕陽被灰色的層雲溶釋。

「喏,你看。在老爸和小馳看電影的時候,世界也在一點點地運動,我也不會一直這麼煩惱下去,因為也會讓你們煩惱的嘛。所以,我決定自己再好好想想。」

久榮把相機放在欄杆上,給了自己一個特寫。以黃昏的天空為背景,久榮的表情盛開成燦爛的笑臉,彷彿大朵的鮮花含著朝露綻放一般。這是她死前許久不見的笑臉。

「呼呼……好像個女演員似的哈。我的決定是真心的。今天的日期是……」

久榮說出了錄影日期。耕平像被雷擊中了一般。那正是久榮出事的前四天。久榮最後留下這樣的笑容和決定,死了。

「你怎麼了啊,老爸,很痛啊!」

原來不自覺間,耕平用力緊抱著小馳的雙肩。

「……你在哭麼,老爸。」

不經意間,淚水已悄悄滑落,但不是因為悲傷。或許那不是淚水,是充滿幸福的心想要滋潤體表的水分。經過了漫長的年月,耕平終於徹底接受了妻子的死。

如果這個錄影是真實的,那麼久榮即使在最後一刻也沒有喪失對未來的憧憬。那場車禍,不是她希望發生的,而是意外。

一個奇怪的聲音在耕平耳邊響起,誰在遠遠地咆哮。

「老爸,老爸,你沒事吧?」

小馳搖著耕平的肩膀。發出咆哮般的聲音流著眼淚的,是耕平自己。

「嗯,老爸沒事。只是隔了這麼久又看到你老媽,太高興了,所以眼淚止都止不住。」

小馳靜靜地微笑著,露出一副母親般的大人樣子:「我明白,老爸。現在你盡情地哭吧。」

小馳摸了摸他的頭。耕平按了幾下遙控,把亡妻的錄影又放一遍。初夏的夕陽復活了,亡妻的連衣裙在風中搖擺。久榮張開嘴,對著他笑。已幻化為光塵的妻子,在超薄電視中生動地活著。

(這樣,終於可以動起來了。)

耕平感到,那場車禍後凝固的時間終於再次流動起來了。因為自己已經徹底接受了那次失去和打擊。從今以後,再想起久榮的車禍,應該不會有什麼不安了吧。再想起她,想起的一定都是這個錄影中她露出的燦爛笑臉吧。

不知是悲傷,或是幸福。耕平坐在漸漸昏暗的房間裡,久久地凝視著電視螢幕。

15

第二天早上耕平一睜開眼,心情格外清爽。他一邊做著小馳的早餐,一邊隨心地哼著小曲。人心真是簡單,不必要的複雜只會成為人生的負累。耕平雖是作家,但也是個簡單的人,僅僅因為久榮留下的最後資訊,他的世界便從黑暗中反轉了過來。數月來籠罩在心頭的黑雲終於消散,蔚藍的天空重新鋪開。滿滿塗著黃油的吐司、半熟的煎雞蛋卷,好吃得簡直讓人淚流滿面。

除夕那晚,耕平帶著小馳早早地洗完澡,上街去吃蕎麥麵。父子二人一起吃除夕蕎麥麵,今年已是第四個年頭。但對耕平來說,今年的味道無可比擬。

走回大道時,新年首次拜神的人們已擠滿了坡道。掛在路旁櫸樹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曳,販賣正月草繩的貨攤上,年輕的人們神氣抖擻地吆喝著。神樂坂這條大街,至今仍殘留著舊派東京生活的影子。

「我們也拜神去吧。」

耕平牽起小馳戴著手套的小手,向毗沙門天善國寺走去。走上臺階,他把十日元硬幣扔進功德箱,雙手合十。又看看小馳,他嘴裡嘰嘰咕咕地小聲地說著什麼。

「許了什麼願呀?」

「嘿嘿,我許願說,希望老爸這次能拿到獎。」

差點忘了還有這事呢。和久榮的死比起來,直本獎只不過是個再細微不過的問題。如果這次能拿到當然是高興。但入圍了兩次,耕平已經很滿足了。他在錢包裡翻了翻,翻出些零錢。他拿出一個五百日元的硬幣,想了想,又換了個一百日元的硬幣遞給小馳。

「你如果要許那麼大的願,十日元可不行,還是給這個吧。」

小馳扔進去的香油錢,閃耀著明晃晃的光彩,消失在功德箱的黑暗裡。今年一年過完了,明天開始又是新的一年,一定又是不可預測的一年吧。他去年也曾來這裡拜神,卻從沒想到今年是這麼過了。只要能這樣和小馳一起精神抖擻地迎接新年,勤勤勉勉地寫著小說生活下去,耕平已經滿足了。

新年悠然地過去了。耕平像往年一樣,回自己老家和久榮老家拜了年,各住上一晚,元旦後便投入了工作。雖然只是一篇短短兩頁原稿紙的散文,但似乎不寫點什麼,就感覺不出又是新的一年。

耕平和索芭蕾的女招待椿,還有琦玉縣的國語老師奈緒都約了一次會。椿聽到久榮留下的最後資訊,和耕平一同流下了眼淚。奈緒雖然被那個有婦之夫糾纏不休,但最終還是和他分了手。然而耕平,雖說他已經完全放下久榮的事,但仍然沒有下定決心和其他女人好好交往。

就在這樣那樣的事情中,兩週已經悄悄過去。雖說上次入圍直本獎時的確有些緊張,但連續兩次入圍後,竟也習慣了評選會當天的氣氛。那天的天氣預報,是晚上有雪。

上回似乎是晚上九點左右接到的通知。傍晚時分開始,耕平便不緊不慢地泡完澡,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從衣櫃裡拿出那件僅有的開司米夾克,用除毛刷刷了個乾淨。深藍和白色相間的條紋襯衫,西褲就穿米色羊毛的那條吧。入圍作品《父與子》是一本內容輕鬆的書,輕鬆的裝扮應該很搭調。小馳和岳母鬱美站在玄關,送他出門。

「老爸,加油哦!」

加油。說是這麼說,自己能做的,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啊,好的!」

鬱美伸出手,拍了拍他肩上黏著的刷毛。

「要是拿了獎,要開記者見面會對吧,耕平。」

「是啊,媽。」

「那樣的話,那時我可以帶上小馳去麼?我想讓他看看他老爸出席盛大場面時的風采,或許會成為他一生的記憶吧。」

記者見面會通常在九點檔舉行。那樣的話,也不至於推遲小馳的睡覺時間。

「嗯。之後我再跟您聯絡。」

「路上小心。你還真是沉得住氣呢,你今天的樣子,我真想讓久榮也看看。」

小馳手舞足蹈地歡呼助威:「老爸,加油!老爸,加油!我們記者見面會見!」

耕平笑著揮揮手,走出了玄關。

等待評審結果的地點,是在銀座一丁目的一個酒吧,因在出版界運勢強盛而頗為有名,據說在這個酒吧等待評審結果的作家連續五個都獲得了直本獎。耕平到時已經將近七點,銀座大街上靜靜地飄舞著乾乾的細雪。他一級一級走下延伸至地下的樓梯,隔著玻璃能看到店內十分寬敞,吧檯深處的包廂裡,熟識的編輯們都已經到齊。看到耕平,《父與子》的責編大久保起身出來迎接:「您這也太晚了吧。我們五點鐘就全部到齊了呢。」

在築地的料亭裡舉行的評審會,就是五點鐘開始的。但也沒必要老老實實地等那麼長時間吧。耕平正是這樣想著,才特意在家裡慢吞吞地磨蹭到現在的。

「不好意思。只是我不想再那樣等了。」

大久保抿嘴一笑:「不知怎麼,感覺這次青田老師相當從容呢。」

實際上決不像他說的那樣,但要一一否定實在麻煩。耕平向微暗的酒吧深處的包廂走去。文化秋冬、英俊館、交讀社,三個經常有工作往來的出版社的編輯都來了。桌上擺著外賣壽司木盒和生啤酒杯。英俊館的岡本招手道:「青田老師,請坐主賓位。」

剛落座,調酒師便拿來了擦手巾。和編輯不同,耕平不能喝帶酒精的飲料,因為如果得了獎緊接著還得開記者見面會。不愧是運勢強盛的酒吧,店裡的人比耕平還要深諳於此:「需要給您調一杯不加酒精的雞尾酒嗎?今天的主打選單是芒果和草莓。」

耕平點了芒果雞尾酒。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只能和這幾個熟識的編輯說著毫無意義的話消磨掉了。吃吃美味的壽司,喝喝新鮮水果調成的雞尾酒也算是名正言順的工作,這正是身為作家的不可思議之處。

「哎呀,上回青田老師說得太好了!」

英俊館出版部長鹽田滿臉通紅地說道。岡本接過話來:「是啊。我也被感動了。《空椅子》明明是本好書,評委們是讀了哪裡了呀?」

文秋的大久保舉起雙手:「好啦好啦,冷靜。評委老師們也有很多苦衷的啦。」

這時,吧檯的電話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繫著蝴蝶領結的調酒師身上。他手捂著通話筒,寥寥數句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編輯們的眼睛裡騰騰地冒著殺氣。店裡的人說道:「不好意思。是一個常客的電話。」

岡本低聲說道:「什麼啊,來搗什麼亂嘛。」

於是大家接著聊天。耕平提起了下一本書的話題。雖說英俊館有一本長篇戀愛小說正在連載,但文化秋冬的下一本書還沒確定。大久保開啟筆記本,說道:「《父與子》中的小悟,讀者反響很好。您說,寫寫以那種性格的男孩為主人公的少年讀物如何呢?我個人覺得非常符合您的文風。」

對喔,少年讀物。耕平還從未寫過這種體裁。或許能寫得出乎意料的得心應手吧。酒吧的電話再次響起時,誰也沒在意。調酒師像是捧著什麼寶物似地微弓著腰,雙手抱著電話分機走進了包廂。耕平看了看手錶,七點半。還只過了四十分鐘。

「青田老師,您的電話。」

編輯們屏住呼吸,沉默著。耕平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無繩電話竟是這般沉重。

「你好。我是青田。」

16

心理準備還沒做好,電話卻無法結束通話。耕平屏住氣,等待著對方的下一句話。編輯們的視線似乎可以穿透他拿著分機的右手。

「我是文藝振興會的本橋。」

拿到了!身體裡似乎有氣泡在迸裂。無數小小的喜悅噼噼啪啪地翻湧上來。

「祝賀您。您的《父與子》獲得了第一百五十屆直本獎,是單獨獲獎。」

包廂裡,耕平下意識地低下頭:「謝謝。」

編輯們聽到這句話,紛紛向他表示祝賀。耕平不知何時電話已被結束通話,通話結束了。酒吧上下一片歡騰。文秋的大久保對著吧檯大喊:「給我開一瓶香檳慶祝!」

耕平與在場的所有編輯一一握手,岡本的眼裡不知為何噙滿了淚水。一個個都是在他默默無聞的日子裡一直支援和鼓勵他的編輯,耕平站起了身。在酒杯送上來之前,他還有事情要做。

「我先出去打個電話。」

走上臺階,來到銀座一丁目的路面上。外面並不那麼冷,細雪飄落在柏油路上,瞬間失去了它原本的潔白。他最先給家裡打電話。

「媽,我拿到直本獎了。」

「啊,恭喜!」

「您讓小馳聽下電話。」

電話裡悉悉索索響了一會兒,小馳的聲音如焰火般在耳邊響起:「太棒啦,老爸!恭喜!」

「如果沒有你,老爸絕對寫不出這本書。老媽死了以後,你真的長大了。小馳,謝謝你。」

這是耕平生平第一次含著眼淚跟人說謝謝。

「老爸果然很厲害耶!」

「就憑一個獎,厲害不厲害還不知道啦。先這樣啊,待會兒見。」

耕平讓小馳把電話給了岳母,告訴了她記者見面會的地點。從神樂坂到日比谷,打車大概二十分鐘吧。

椿應該請了假,在銀座的某個地方等著結果吧。奈緒也是,雖然跟她說不必這樣,但她也從飯能趕了過來,正在附近等著。耕平覺得麻煩,於是把得獎一事和記者見面會的地點寫在一條簡訊裡,同時發給了她們。他抬頭看了看細雪飛舞的銀座後街,潔白的細雪圍著街燈飛舞,計程車揚起細雪飛馳而過,戀人們無視這個中年作家的存在,牽手在雪中漫步。好一個雪中的銀座!此情此景永遠不會忘懷。十年來的拼死努力,終得小說之神眷顧。耕平邁著輕快的步子向酒吧走去,朋友們還在那裡等著他。

從酒吧走到舉行記者見面會的東都會館,只需十分鐘。耕平穿上外套走上臺階的時候,發現一輛黑色的專車已經在等他了。司機給他撐起傘,開啟了車門。

「地有點滑,您小心一點。」

幾分鐘後到達會場,文化秋冬的社員領著耕平走進電梯,來到了休息室。一進門,耕平就看到穿著和服的評委綾瀨登喜子坐在那裡,不覺吃了一驚。她已年過古稀,看起來卻只有五十多歲。

「祝賀你。書寫得非常好。青田老師,你多大年紀了?」

耕平誠惶誠恐地回答道:「四十歲。」

「啊,真是在最適合的年紀拿了大獎呢。在小說界呢,都說二十歲出道、三十歲就拿獎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很多邀稿湧來,沒有大量題材是很難應付的。今後請繼續努力!」

編輯探進頭來:「綾瀨老師,時間到了。」

她莞爾一笑,輕拍著和服腰帶說道:「評詞裡我會好好表揚你一番的。那麼,青田老師,我先走了。」

編輯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休息室,向耕平表示祝賀,耕平都一一回復了句謝謝。這個夜晚,生平說了最多次謝謝。

除了工作上的朋友之外,最先過來的,是椿。她穿著一身看上去價格不菲的灰色斜紋軟呢套裝,胸口抱著一束白色百合。讓人不解的是她一進來便淚流不止。

「耕平先生,祝賀您。我一直相信,您總有一天會拿到直本獎的。」

「呃,謝謝!」

正接過花束的時候,門開了。

「祝賀您,耕平先生。」

是國語老師奈緒。她外套還沒來得及脫下,雙手抱著一束黃玫瑰。

「哎呀,我是不是打擾到二位了?」

奈緒嘴上這麼說著,卻「噌噌噌」地走進休息室來。椿嫣然地又似是刻意地笑著說道:「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我們還是停戰吧。」

耕平最終還是投降了。他兩手抱著兩束花,向兩個女人致意道:「我得想想記者見面會上該說點什麼,可以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嗎?」

椿和奈緒這才依依不捨地走出了休息室。

(這是怎麼了,小馳怎麼還沒來呢?)

耕平心急火燎地一會兒站起身來,一會兒又坐回沙發上。差不多是時候該到了呀,莫非堵車了麼。

「青田老師,時間到了。」

文秋一個年輕的女社員過來叫他。他不知在那條狹窄昏暗的通道里拐了多少個彎,才終於到了記者見面會場。

舞臺上立著金色屏風,中間擺著一條貓腳凳,一旁的桌子上架著麥克風。前面觀眾席上擺放著約莫二百把簡易矮凳,上面坐著的多是各媒體的記者,而後面則是像碼頭的吊車一般林立著的電視攝像機的三腳架。

「這位是以《父與子》獲得第一百五十屆直本獎的青田耕平先生。」

耕平慢步走上舞臺,鞠了一躬,在席上落座。主持人說道:「請發表初次獲獎感言。」

耕平環視會場一週,到處都坐著熟識的編輯,最後一排的一角上,同期出道的青友會成員們也來了。山崎瑪莉亞在向他揮手致意;片平新之助似乎已經喝醉了,臉紅紅的;花房健嗣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嚴肅;長谷川愛穿著一件胸口印著卡通圖案的長袖運動衫,磯貝久則穿著一身大學生模樣的牛仔衣褲。大家都是趕來為我祝賀的啊,有這樣一幫同期的朋友真是太幸運了。耕平拿起麥克風,說道:「感謝選擇這本書的評委老師們,感謝讓我入圍的文藝振興會的各位,謝謝你們。但是,《父與子》能夠獲得直本獎,實在在我意料之外。因為這是一本輕小說,與直本獎所代表的莊重嚴肅的文學世界的氛圍完全不同。」

耕平環視了一週寬敞的會場,很多人笑著看著他。文學獎也好,麥克風也好,電視攝像機也好,似乎全都不是現實,但眼前列坐的,是在自己未露頭角的十年間一直鼎力支援自己的書本世界的居民。耕平壓了壓聲音,繼續說道:「我想在場的各位,應該都有被書籍拯救過的經歷。在生活苦不堪言的時候,在人生失去方向的時候,在厭惡一切的時候,無意中拿起一本書,它能推你一把,讓你邁出新的一步,讓你產生重新面對社會的勇氣,連一本滑稽可笑的書裡,也有拯救生命的力量。我非常榮幸能一直不捨不棄堅持寫到現在,感謝書籍世界帶給我的一切。」

這時,舞臺背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是小馳在叫他:「老爸!」

看到耕平向他揮手,小馳甩開鬱美壓在他肩上的手,跑上了舞臺。記者見面會場頓時沸騰起來。

「老爸,祝賀你。」

「你也來得太晚了吧,小馳。」

「嗯,我們坐地鐵來的,打的很浪費嘛。」

麥克風放大了兩父子對話的音量,會場內一片爆笑。

耕平看了看主持人,又看了看記者們的反應。哎,算了吧。他對著麥克風說道:「這是我這本書的原型,我的獨生兒子小馳。我想就這樣兩個人一起召開記者見面會,可以嗎?」

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耕平把小馳抱在腿上,繼續獲獎見面會。一股輕鬆的空氣在整個會場內流淌。一位女記者舉起手:「我是每朝新聞的桐山。我想問小馳一個問題,老爸在家裡是一個怎樣的父親呢?」

小馳轉過頭,看了看耕平,然後笑著說道:「經常在家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寫不下去啊,書賣不出啊,自己沒有才華啊什麼的。」

兩百位記者的笑聲幾乎要把整個會場掀翻。

「但是老媽死了以後,老爸一個人照顧著家裡,照顧著我。雖然我也有經歷過一些痛苦,但對我來說,老爸是最棒的、最強大的爸爸。」

舞臺背後隱隱地傳來一陣哭聲,鬱美用手帕捂著嘴,椿和奈緒站在她兩邊。耕平眼裡滿含著淚水,極力忍著不讓它流下來。這副模樣說不定是要在全國新聞裡播放的,決不可輕忽大意。主持人說道:「下面,有請下一位提問。」

耕平切近地感受著小馳熾熱的體溫,在聚光燈中等待著下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