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二,耕平收到了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的一角印著「文化秋冬」四個古體字。耕平想,應該是哪個作家的贈書吧,反正不可能是自己的加印版。開啟信封,一片湛藍得幾乎要把人也吸進去的天空上飄蕩著幾朵潔白得耀眼的飛機雲的封面呈現在耕平眼前,這是磯貝在《all秋冬》上連載的小說《藍天深處》的單行本。把書拿上手的那一瞬間,三十餘年書齡的愛書者的敏銳直覺告訴他,這一定是本好書。加上這本書,已紅透半邊天的磯貝一定更加氣勢如虹吧,將來這個學生氣未脫的作家會紅到什麼程度呢?
「老爸,今晚吃什麼呀?」小馳做完作業,從房間走出來問道。
耕平把這本簇新簇新的書放在餐桌上,開始準備晚餐。
把豬裡脊肉用帶有豆瓣醬辛辣口味的甜味噌醃好後,再燒熱芝麻油慢慢煎透。與這個中式豬排搭配的,是一盤由白蘿蔔、胡蘿蔔、捲心菜、皮紅肉厚的大辣椒混合而成的醋溜青菜。還有一道用切剩的裡脊碎肉熬成的湯,撒上一點鹽和醬油,放上幾片蔥葉和老薑。這三年來,耕平的廚藝的確精進了不少。
「老爸,這豬排好好吃喔!」
小馳十歲,正是長身體的黃金時段,食量大得驚人,幾乎跟年近四十的耕平差不多。由此可見,隨著孩子的成長,父母與孩子的食慾似乎是明顯呈反比的。
(自己反正也沒得長了,但小馳不一樣嘛。)
耕平看著小馳津津有味地嚼著油滋滋的豬排,不知怎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憂傷。
晚飯後,耕平斜躺在沙發上,饒有興趣地讀起磯貝的新書來。陷入了時間倒流困境的主人公在即將返回正常時空時,卻再一次遭遇時間倒流問題——妻子死了。這本書與磯貝以往的風格不同,感情熾烈而又哀傷,細節方面也無可挑剔。這位被冠以「奇才」稱號的年輕作家,以往寫文章常常漫不經心,在驚心動魄的描寫之後措辭卻出奇平靜。但這一次,完全挑不出這種問題。
「老爸,我先去洗澡啦!」
遊思被打斷,耕平抬頭望了望牆上的掛鐘。已經九點多了。這時他才猛然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坐起身來了!剛開始看的時候明明是斜躺著,什麼時候坐起身來的呢。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磯貝的新書,一邊回道:「這本書實在寫得太好啦,我等下再去洗。話說你書包收拾好了沒?」
小馳對這個愛小說如命的父親早已習以為常,他徑自開啟冰箱,直接對著嘴「咕咚咕咚」地喝完一整盒牛奶,然後回話道:「收拾好啦!你還是早點兒洗澡吧,別看著看著就看到天亮啦!」
這語氣,跟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樣。家人之間,為什麼竟會如此相像呢?
「我知道啦!你早點去睡吧。」
「好吧好吧,晚安啦。」於是他穿上睡衣,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回房睡覺了。耕平又被牽回了書中。
常有記者問耕平:您自己寫小說,也會去讀其他作家的小說嗎?耕平常這樣回答:當然,因為其他作家寫的小說也很有趣嘛。對於把寫小說當作職業這一點,耕平自己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對他來說,世上沒什麼比小說更有趣了。
寫作是一個重體力活兒,需要腦力和體力兩面開工,正是因為深知寫作所花費的腦力和體力,讀其他作家的小說才更加有趣。寫得好,會激動得禁不住拍手讚歎;寫得不好,也莫名同情一番,告訴自己將來說不定也會犯同樣的錯誤。創作是一次次沒有安全網的高空走鋼絲,一個專業作家看同行的作品時,不會像業餘讀者一樣因一詞一句就一棒子打死一部作品甚至否定作者的人格,他審視作品的目光更為溫和公道。耕平不禁想到自己,且不說書寫得如何,至少作為一個讀者的確成熟了不少。
開始看《藍天深處》時斜躺著的耕平,看完時卻已不自覺地端坐在沙發上,這就是這本書的魔力所在。此時時針即將指向凌晨一點。
其實剛讀到一半,耕平就意識到,這本書設定的背景幾乎跟自己家的情況一模一樣:在不同的事故中多次喪生的妻子與失去妻子、母親的父子。雖然細節上稍有改動,但總體情況並無二致。
磯貝給這個父子相依為命的故事設定了一個結局:要擺脫時間倒流的困境救出妻子,就必須讓孩子在未來消失,即使超越了時間的魔咒,生命的總數始終恆定。要妻子,還是要孩子,主人公必須在藍天深處的時間管理室裡作出選擇。而磯貝所作出的選擇,是讓主人公犧牲自我,永遠孤獨地在時間管理室當一個管理員,以保全妻子和孩子。
看完這個故事,耕平感動不已,那是讀完一本好書後豁然開朗的感動。但同時,他的內心也被擾得紛亂不已,其實他也可以構思出這樣的情節,因為無論怎麼理解,這個故事都跟青田家的一模一樣。然而在耕平目前為止的作品裡,沒有一部能與磯貝的這部相比。
耕平端坐在客廳沙發上,茫然若失地望著前方,他努力想抑制內心對這位年輕作家愈燒愈旺的嫉妒,但這一切都是徒勞。與磯貝相比,無論是個人才能、審美品味,還是書籍銷量,他都自愧不如。強忍著滿腔嫉妒之火的燎心之痛,耕平一步一步向浴室走去。
08
第二天,當青田耕平翻開《空椅子》準備再次投入修改時卻無奈地發現,自己的注意力竟全部集中在文章的不妥不當不貼不切之處,沒辦法往下讀,更沒辦法修改。諸如「書桌」「喜悅」之類一個個極簡單的詞語都讓他莫名火大,「鉛筆」出現的場景合適嗎?為什麼不是鋼筆、圓珠筆或是自動鉛筆而必須是鉛筆?像這樣對所有的遣詞用句都心生懷疑的話,如何才能把小說讀下去修改下去!雖然他心裡明白,要是一直擱置,出版將會遙遙無期,但他沒法不把剛修改了一半的長篇小說暫時擱置起來。
以前耕平心情低落的時候,跟青友會的作家朋友們閒聊一番心情便放晴了,但這次跌入谷底卻是源於對磯貝新作的嫉妒而無法靜心工作,即使撕裂他的嘴巴,他也絕不會把這事透露半點。要不跟《空椅子》的責編岡本靜江發發牢騷抱怨抱怨吧,但初版數量從八千削減到七千的打擊至今還未消解,況且岡本編輯未曾主動聯絡,想必她很忙吧。文藝編輯一般都要負責二三十個作家,花費金子般寶貴的時間跟自己這樣不賣座的作家聊電話,對她來說不是浪費麼,這次必須獨自承受這份煎熬。耕平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這或許只是一種被害妄想症而已。對作家來說,想象力這種東西,可以在創作的時候讓人文思泉湧,也可以在自信喪失的時候讓人備受煎熬。
二月中旬的整整一週,耕平每天悶悶不樂地消磨著時光,不但讀不下最愛的小說,新書的修改也在原處踏步,除了去神樂坂的超市買些生活必需品,他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早晚做做飯,上午打掃打掃衛生,晚上洗洗衣服,如機器人般一絲不苟地履行著父親的職責,其他時間都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無所事事。冬日的寒意沒有絲毫減退,春天的蹤跡更無處可尋,或許自己的心早已冰封,再也寫不出任何小說了吧。這偶然的想法讓他陷入了作家的終極恐慌中不能自拔。一轉念,他想到十歲的兒子和每月要還的房貸,已奔四十的他也不知能找個除作家之外的什麼工作。既轉不了工作,也無回頭路可走,處於這種進退兩難境地的耕平,只能獨自承受著難以向他人明說的煩悶。
新的一週又開始了,可耕平的心情沒有半點好轉。編輯約他見面,他只好不情不願地蹭下了樓。約見地點在新宿三丁目的咖啡店。
「好久不見!」這是曾經負責出版過耕平十四本小說其中之一的橋爪浩一郎,偏愛外國悲劇小說,他在獨步企劃工作,這家公司雖不是大出版社,但偶爾能誕生一兩本熱門文藝書,也算得上是中堅出版社。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吧?」去年文學獎晚會結束之後,耕平曾和他一起喝過酒,還一起討論了新作的構思。因此,耕平心想他這次找上門應該是來邀稿吧。
橋爪有苦難言似的說道:「話說下個月我們文藝編輯部人事大調動……」
熟識的編輯都一個個地被疏散到其他工作崗位,這雖然對已供職於公司的人來說無關痛癢,但對公司外的人來說卻是相當淒涼。
「哦,是嗎,那你調到了哪裡呢?」
「營業部。可能需要接觸一下實踐工作,多學點銷售技巧之類的吧,畢竟現在書籍銷售也不好做嘛。」
耕平從橋爪的語氣裡聽得出,人事調動並非出自他的本意。緊閉的窗戶外,眾多路人行色匆匆地走過,為正值肅殺嚴冬的新宿增添了一道色彩繽紛的風景線。
「這樣的話,就是說我們之前討論的新書就要交給另外一個編輯來做了?」
「呃,不,實在是有點難以啟齒……」橋爪突然沉默不語垂下眼來。耕平預感到危險正在逼近,他深深吸了口氣暗暗做好精神準備,說道:「沒事啦,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剛剛想說什麼來著?」
故交深厚的編輯定定地看著耕平,說道:「對不起,我們出版社暫時還沒有安排您的責編,雖然我非常反對,但這是上面的決定,我也無能為力。我真的覺得那本書的構思很不錯,可現在還出版不了,我覺得非常抱歉,所以想當面跟你道歉……」
經過好一段時間,這輪衝擊波才終於到達耕平心底。還記得剛出道的時候,曾有十多家出版社向他發出熱情的邀請,而這十年間一家家減少,現在又被一個出版社拒之門外,終於只剩最後三家。
「好的。」耕平僵硬地微笑著,總算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後來是否還說了些什麼,耕平完全不記得了,他暈乎乎地從咖啡店出來,走著走著便來到了黃金街,本想一個人去喝口小酒解解愁,卻發現是時候回家給小馳做晚餐了。於是他弓著背,無精打采地朝地鐵走去。
「耕平先生?」
一個週末的深夜,電話鈴突然響了。
此時耕平像個死人一樣躺在沙發上,呆呆看著完全沒有笑點的綜藝節目,權當對自己的懲罰。小馳早就睡了。聽到耕平沒有作聲,電話那頭的女聲又響了起來:「耕平先生,還沒睡吧?」
終於聽出來了,打來電話的是銀座文藝酒吧索芭蕾的女招待椿。他說道:「嗯,還沒呢。」
灰暗低落的心情,耕平以為已經淋漓盡致地融透在這句話裡,可椿似乎沒有發覺,她那活潑而有張力的聲音再次在耕平耳旁響起:「太好啦!我跟小馳約好了明天出去走走呢,你也一起去吧。」
耕平仔細回想了一下,是的,小馳的確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而且自己正處於自信全失狀態,根本無心出門。在不存在絕對客觀評價的創作世界裡,一旦對自己失去信心,那麼等待自己的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正當耕平猶豫著要如何回覆的時候,椿說道:「小馳給我發簡訊說,你每天都窩在家裡無所事事。」
耕平苦笑道:「還有這事?我一個父親,居然還讓小孩子擔心,真是太失敗了。」
「哪有,寫小說很費腦筋嘛,累了吧,這種時候就該出去散散心。」
耕平心想,反正週六在家也做不了什麼事,出去散散心也不錯,但他不知如何說是好,於是只有沉默。
椿繼續說道:「明天我做點便當帶過去,你也好久沒陪小馳出去玩了吧,他還跟我抱怨說老爸連週末都整天窩在家裡呢。」
耕平回想了一下今年冬天的所有周末,確實沒有帶小馳出去玩過幾次。雖然自由職業者可以自由安排時間,卻總不如上班族那樣有張有弛。於是他回應道:「嗯,那就加上我吧,不過我得先給你打個預防針,我現在工作完全不在狀態,心情也不是很好。」
電話中,隱約可以聽得到繁華街市的喧鬧。耕平看了看手錶,凌晨一點多,椿大概也是剛下班吧。
椿說道:「沒事啦,我知道你是作家裡難得一見的顧慮他人感受型的人,就算自己心情不好,也不會遷怒到別人頭上。在我們店裡,甚至比我們還在意氣氛,哈哈。那明天早上八點我去接你們。」
說完椿微妙地頓了頓,然後悄聲說道:「耕平先生,加油!」然後快速地把電話掛了。
耕平拿著聽筒,出神地看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發呆。
09
週六清晨的天空,從黎明前開始已是一片晴朗。
耕平站在客廳的落地窗邊,興味索然地看著遠處漸漸明亮的天空。昨晚他徹夜未眠,接連看完了三張沒有cg或動作場面的歐美、亞洲電影dvd,雖然小有趣味,但完全喚不起共鳴,看完後唯一的感想就是,導演、編劇都太有才了,有才到令自己誠惶誠恐。可見自信喪失的魔鬼已把他的靈魂折磨得何等悽慘。
給兒子做好早餐,耕平迷迷糊糊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似睡非睡。聽到門鈴響起,他如驚弓之鳥一般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小馳趕忙走到餐廳,對著牆上的液晶屏和椿打招呼道:「早,椿小姐!我和老爸馬上就下樓啦!」
耕平揉了揉腫脹的雙眼,只見小馳丟了件大衣過來。這件深藍色的帶帽呢大衣小馳也有一件,是兩父子的親子裝。
小馳滿臉無奈地說道:「老爸,你說你不修邊幅倒也算了,鬍子還是要刮一刮吧。」
「啊,忘了颳了,要不你先下去吧,老爸刮完鬍子洗完臉馬上就下去,三分鐘搞定!」
「好吧,老爸,那我先下去啦。」小馳把大挎包往肩上一掛,向玄關走去。耕平看著他微勾著揹走出門去的身影,似乎從中找到了那個自信全失的自己的影子。
耕平走出公寓的自動門,一陣微風迎面吹來。二月的徐徐微風,宛如春風般輕柔暖和。椿搖下車窗向他招手。只見她扎著紅豔豔的發巾,帶著茶色斜紋鏡架的太陽鏡,酷似五十年代的電影女明星。椿之所以戴太陽鏡漂亮,大概是因為鼻子與下巴比例勻稱吧,耕平想。
「早,耕平先生。小馳說想把車頂開啟,您說呢?」
椿開的是一輛紅色標緻,只要按下按鈕,車頂就會自動摺疊,變成全敞篷式汽車。小馳興奮得大聲叫了起來:「喔!開吧開吧,你看,一點都不冷。」
「行,今天你才是主角嘛。椿小姐,那就開啟吧,不好意思。」
耕平呆望著車頂慢慢開啟,直至完全落下。他對車並不追崇,所以自己沒有買車。神樂坂的交通出行很方便,約摸兩千日元就能打的去到東京的任何地方。對經濟並不寬裕的耕平來說,擁有一輛私家車可以用上「奢侈」二字。
車頂開啟後,椿從裡面開啟車門,小馳興高采烈地坐到了車後座上,副駕駛位空著。恍惚間,耕平覺得久榮的影子似乎和眼前的椿重疊起來,如夢幻一般。若久榮還在世,一家三口一定也會像今天這樣駕車出遊吧。
小馳坐在象牙色的皮座上衝他喊道:「老爸,快點啦,不然路上要堵車啦!」
耕平這才回過神來,收拾好剛才的恍惚,坐上了車。
汽車飛馳過一條又一條高速公路,兩個多小時後終於到達了南房總。一路上,椿和小馳聊得熱火朝天,耕平卻一直沉默地看著車前的路,每條路都看不到盡頭,也似乎沒有盡頭,真是不可思議。
椿一手掌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解開外套的衣釦,說道:「原來房總半島的南部已是春天啦,這麼暖和。」
太陽從敞篷的車頂照了進來,曬得人熱烘烘的,耕平和小馳乾脆把外套都脫了下來。遠處,白色的洲崎燈塔在太陽下熠熠生輝。目的地——房總花場到了!
雙車道的公路兩旁,性急的油菜花已迫不及待地給田圃鋪上了鮮黃的地毯。平時和父親單獨相處時都表現得很大人的小馳看到這滿眼的油菜花也禁不住探出身子,歡呼道:「太棒啦!這些花每年都會開的吧,它們又看不到自己開得有多漂亮,為什麼還要這麼拼命地開呢?哇!多鮮豔的黃色呀!」
耕平已年近不惑,人生差不多走完了一半。這一半人生裡,成功失敗各佔一半,成功的是可以寫自己喜歡的小說,有一個好兒子;失敗的是中年喪妻,工作也不盡如人意。每年長一歲,他就痛感一次自己的無力。每年花兒們都鮮豔地綻放,每年春天都如約地來臨,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椿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把車停在油菜花的停車場上,然後說道:「雖然還有點早,要不我們就在這裡吃午餐吧。」
「老爸,你工作辛苦,還是我跟椿小姐來準備吧,你先坐在車上等等。」
耕平看著小馳和椿在停車場和油菜花地相接的小土堤上鋪好餐布,開啟藤籃,把便當和紙質碗碟拿出來擺在餐布上。土堤上每隔一小段距離就有一家人圍坐著吃午餐。
「老爸,下來啦!椿小姐做的午餐喲!」
耕平疲憊地笑著脫下皮鞋,坐在餐布上。花椰菜和甘藍做成的沙拉、炸雞塊、煎雞蛋、那不勒斯式義大利麵,還有飯糰,每一樣都是小馳愛吃的。醬油炒臘腸作餡兒的飯糰,是久榮最為拿手的料理。白白的飯糰上稍撒了點豬油和醬油,看上去很是誘人。果不其然,小馳最先伸手拿起的,就是飯糰。
耕平看著面前豐富多彩的料理,輕輕地低下頭說道:「椿小姐,每次總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
在南房總明媚的陽光下,椿沒有半點銀座女招待的風塵作派。她客氣地笑著說道:「沒有啦,小馳拜託我嘛,所以才稍微……」
耕平拿起一個飯糰,塞進了嘴裡,多熟悉多懷念的味道啊。眼前,一大片油菜花在風中搖擺起舞,遠處,暗藍色的大海悠閒自在地拍打著海岸。
「耕平先生,偶爾離開東京出來走走,心情好些了吧。」
耕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想暫時忘卻工作的事情。
「老爸……」小馳吃完正餐,一邊嚼著滿口的水果沙拉,一邊說道。
「嗯,怎麼了?」
「最近你一直在煩著什麼,對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煩什麼,也幫不上什麼忙,你看看這個。」說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硬塞似的遞給耕平,飛快地穿上運動鞋跑進菜花地裡去了。
「小馳還害羞著呢。」椿笑著說道。
「說不清他到底是個大人,還是個孩子。男孩子一上十歲,就讓人捉摸不透了。」
或許所有父親都並不瞭解兒子吧。因為性別相同,所以有的事情很瞭解,但也正因為性別相同,有的事情卻並不瞭解,父親與兒子就是這樣。耕平開啟信封,只見三條紅、藍、黃的小龍躍然紙上,下面用蠟筆寫著幾行孩子氣的字:
>老爸,加油!
>我會一直給你加油的!
>永遠支援你!
耕平雙眼飽含著淚水把信遞給椿。椿感嘆了句「啊」,便再也沒說出第二個字。
這段時間,自己一直沒心情工作,整天悶悶不樂,原來他都看在眼裡,關切在心裡呢。這次駕車出遊,一定也是這孩子的主意吧。連孩子都知道關心父母了,而身為父親的自己卻只顧著自己的煩心事,這樣的父親,真是做得太失敗了。
「我過去看一下!」耕平猛地站起身穿上鞋,也跑進油菜花地裡去了。
10
眼前是一片鮮黃的花海。每一朵小小的油菜花都沐浴在南國溫柔的陽光裡,閃耀著鮮嫩的色彩,在潮腥海風的吹拂下,花浪滾滾,一會兒向著大地鞠躬致敬,一會兒又對著太陽昂首挺胸。
青田耕平跑下土堤,穿過油菜花地裡細長的田埂,追上了兒子。小馳站在田埂盡頭,被油菜花簇擁著,彷彿要飛上天一般。耕平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馳突然說道:「老爸,你在椿小姐的店裡喝過酒,對吧。」
他到底想問什麼呢?難道跟椿是銀座文藝酒吧的女招待有什麼關係麼?
「嗯,是啊。」耕平答道。
小馳倏地回過頭來,本和久榮一樣白淨的小臉通紅通紅的,說道:「那喝醉了,大概就是像我現在這樣吧,大人喝醉了,心情會變好是嗎,老爸?」
每天都要畫那麼多張畫的小傢伙,對視覺的感受一定很敏銳吧。面對著這一大片油菜花,他的身體、心靈一定都陶醉其中了,說不定他真有畫畫的天分呢,哈哈。這瞬間閃現的念頭,就是父母的痴愛啊。耕平笑了,更重要的話還沒說呢。
「小馳,老爸這十多天來怪怪的吧。」
小馳看了耕平一眼,說道:「嗯,是啊,完全沒笑過,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是,吃飯的時候也是,看娛樂節目也是,一絲笑容也沒有。」
若不是小馳這樣說,耕平壓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看來當作家的孩子也不容易啊。
「是麼。老爸是不是經常這樣怪怪的呀?」
小馳微微皺起眉頭,在他潤澤的黑髮後面,一望無垠的油菜花翩翩起舞。
「嗯,寫小說的時候的確經常是這樣,但是好像都沒有這次這麼痛苦,老爸,你沒感覺麼,你最近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是麼?說了些什麼?」
「說什麼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之類的。」
耕平無言以對。一般人的話,每天聽著家人說些這樣奇奇怪怪的話,一定也很崩潰吧,何況他還只是個小學生。
一陣海風吹來,吹彎了油菜花,也吹亂了小馳的頭髮。
耕平說道:「對不起,小馳。」
小馳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宛如大人般說道:「沒事啦。寫小說很辛苦嘛,所以老師們,還有班上同學的爸爸媽媽都說老爸很厲害呢。」
真的麼?自己真有什麼地方很厲害麼?難道不是因為做不來其他工作,才緊緊抱住作家這個飯碗不放麼?耕平愣愣地想著,然後說道:「前不久,一個作家朋友送給我一本書,寫的是一個父親和兒子相依為命的故事,就跟我們一樣。」
小馳面朝著盛開的油菜花問道:「青友會的朋友?」
「嗯,是啊,比老爸年輕,又有才華,寫的書又受歡迎,還非常有錢。」
或許是頭一次從自己的父親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吧,小馳嘶啞著聲音附和道:「哦,是麼……」
「是的,所以老爸很嫉妒他。這樣的書我覺得自己也能寫出來,但我知道,真正下筆的時候一定寫不了他這麼好。老爸寫了十年書,接下來要出版的已經是第十五本了,現在卻發現自己沒有寫小說的天分,你說老爸能不痛苦麼?同時,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憎恨我自己,居然去嫉妒自己的朋友,所以根本沒心情工作。」
這才是真正的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值得人家羨慕或稱讚的地方。
「老爸,你也真是太狹隘了。不過你下一本書不出的話,我們倆可就生活不下去啦。」
小馳的最後一句話讓耕平慚愧到無地自容,他笑了笑,只是笑裡摻雜著幾分自嘲。小馳慢慢轉過身來,看著耕平。父子倆面對面站在油菜花叢中,隔著半步。小馳激動得雙手握著拳,說道:「可老爸還是老爸,就算不寫小說,就算有點狹隘,老爸還是老爸啊。要是你不能工作了,我也可以工作的嘛,只要不丟下我一個人就行了!」他一邊動情地說著,一邊竭力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可以工作?一個十歲的小屁孩可以做什麼工作?小馳歇斯底里地喊道:「做服務員也好,打下手也好,去飯田橋的書店求大家買老爸的書也好,我都願意做。老媽死了,要是老爸也不在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那誰來保護我呢?我一個人也活不下去啊……」
他說完,便再也忍不下去,放聲大哭了起來。耕平用力咬住嘴唇,強忍著淚水,一把緊緊地抱住雙拳緊握哭泣不已的兒子。
寫小說不是自己願意終身為之奮鬥的理想職業麼?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就算沒有絲毫寫作才華,無論如何也必須堅持下去。如果連小說也失去了,那自己還剩下什麼?有時間去嫉妒自己的同行,去哀嘆自己的悲慘,還不如拿起手中的筆多寫一句一行。一個沒有才華沒有靈感的人有資格輕言放棄麼?被抱在懷裡的那個小小的身體,雖然弱小,卻驚人地火熱。
「小馳,對不起,老爸錯了,今天回去就馬上開始工作,以後再也不說不行不行了,也絕不輕言放棄。」
「嗯,嗯。」小馳慢慢地鬆開拳頭,緊緊地抱住耕平,「老爸,我擔心死你了,我看你這段時間跟老媽去世之前一模一樣,還想你是不是也要死了呢,真的擔心死我了。」
久榮從出事之前半年開始,行為就有點古古怪怪,這一點耕平比誰都清楚。可那場事故,究竟是不可避免的宿命還是久榮的自殺,耕平心裡也不甚清楚。
「好啦,老爸不會死,也不會古古怪怪了,工作也會好好加油。椿小姐還在等著我們呢,擦擦眼淚,我們回去吧。」他說完話,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小馳。小馳接過紙巾破涕為笑,使勁擤了擤鼻涕。
父子倆走在油菜花叢中,看到椿正站在土堤上向他們揮手。田埂上星星點點盛開著蒲公英可愛的毛茸茸花朵,有的卻被踩踏得沾滿了泥土。
「老爸,花田裡的花不能摘,田壟上的蒲公英總可以的吧?」
「摘來幹什麼呢?」
「當作送給椿小姐的禮物呀!」
耕平突然覺得,小馳似乎比自己更懂得女人心。他蹲在田埂上,看著小馳起勁地採摘著一朵又一朵蒲公英。這是長大後第一次湊這麼近地看蒲公英的花朵,嫩綠的莖稈上,昂揚著一朵驕傲自得的小黃花。在這個油菜花群生的田圃裡,誰會注意到腳下這默默無聞的蒲公英呢?和高大的油菜花相比,這匍匐於地的蒲公英或許得不到多少太陽的眷顧吧。可即便如此,它們還是努力地驕傲地開放著,它的美,其他任何花都不可企及。
伸手欲摘一朵在手,耕平突然想到,這朵蒲公英不就是自己麼?即使無人欣賞,也可以驕傲地綻放。如果說,所有的花都有各自的美麗,那作家不也是一樣麼?自己的創作之花已經無法改變了,就像蒲公英想變成油菜花,那最多也只能是像而已,到最後反而失去了蒲公英原有的美麗。耕平一朵一朵地數著蒲公英的花球,堅定著自己的決心,然後懷著無盡虔誠摘下了一朵。
11
「椿小姐,這個給你!」
小馳把一束比他頭還大的蒲公英遞到椿面前,參差不齊的莖稈用土堤上的枯草胡亂地綁著。看到這束花,椿驚訝得目瞪口呆,說道:「我收到花這麼高興,恐怕這還是第一次!」
耕平大吃了一驚,他分明地看見椿用小指尖輕輕地抹去眼角滑落的淚水。她在銀座工作,對高貴的玫瑰、蘭花大概都習以為常了吧,而現在卻被一束沾著泥土的蒲公英感動成這樣。
小馳興奮地說道:「老爸說,今天出來了一趟心情好多啦。椿小姐,真是多虧了你幫忙啦!」
「哈?也就是說這個計劃是小馳拜託椿小姐……」
椿扎著一條鮮紅的頭巾,胸前抱著那一大束蒲公英,宛如一個清純的少女,散發著與夜晚在銀座時完全不同的氣質。她說道:「是啊,小馳跟我說,老爸可能要死了,你快幫幫我。所以我就推了山王企劃社長的邀請,讓店裡的女孩們都去了他的葉山遊艇會呢。」
山王企劃娛樂事務所可是索芭蕾一等一的貴賓,每個月幾乎都為索芭蕾貢獻好幾百萬日元呢。
「椿小姐,好像你就是負責那位社長的吧,其他人都去了,你這個負責人反倒不去,沒關係麼?」
銀座的所有俱樂部都實行終生點名制。成為負責人,雖有一定提成,但不僅要為顧客賒下的賬單承擔責任,還要把顧客的心牢牢拴在店裡。椿笑著說道:「但是小馳跟我說您可能要死了,我不能坐視不管呀,哈哈!沒問題的啦。再說,那個社長更喜歡年輕的女孩子,回頭我好好跟進一下就好啦。」
不知何時,小馳已坐上了餐布,從還沒吃完的水果沙拉里挑出幾顆草莓吃了起來。
「小馳,你看你吃得滿手都是草莓汁,趕緊用手帕擦擦。」
小馳抬起頭,嘴邊紅紅的全是草莓汁:「好啦好啦,老爸,我看你確實心情好多了,連生氣都精神百倍啦,哈哈!」
耕平假裝生氣地瞪了小馳一眼,卻並不理會他,而是向椿低下了頭。
椿急忙擺手,誠懇地說道:「您不要這樣,耕平先生,您沒什麼需要道歉的,真的……」
「不,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竟如此不自信,我膽怯了,覺得自己再也寫不下去了。但是,這些全被南房總的春風吹得煙消雲散了,特別是看到蒲公英之後。」
「蒲公英?」椿看著懷裡那一束野趣盎然的蒲公英,一臉疑惑。
「是的,蒲公英,即使無人欣賞,它也驕傲地綻放。十年來,雖然沒有人正視我,但我相信蒲公英也有蒲公英的價值,所以我決定了,從今往後就做一個像蒲公英一樣的作家。」
椿兩手抱緊花束,說道:「我就喜歡蒲公英。」
耕平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於是附和道:「啊,是嗎?謝謝。」
椿稍露慍色地說道:「耕平先生,您總那樣畏縮不前怎麼行呢?雖然我只是區區一個陪酒女郎,但是我相信您有不凡的才華。您之前不是疑惑麼,為什麼自己不賣座但編輯們還是來邀稿,那是因為他們相信您的才華,相信您的未來。我想一定是這樣,因為編輯們不可能幹賠錢買賣。」她轉而輕聲說道,「您大可以昂首挺胸的嘛。」
耕平「撲哧」一聲樂壞了:「哈哈,因為是個作家就可以昂首挺胸,就有資本跟俱樂部的女孩子打情罵俏?我都覺得雞皮疙瘩要掉滿一地呢,再說了,椿小姐一定也討厭那樣的我吧。」腦海裡,幾個當紅作家的臉孔翻湧了上來。
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說道:「我覺得沒關係呀,反正您也是單身。」
這時,小馳輕輕地扯了扯耕平的袖口,抬頭看著他,用一副什麼都盡收眼底的表情說道:「哎,你們大人之間的話題待會兒再慢慢聊吧,老爸,趕緊嚐嚐,這甜點好好吃喔!」
下午,三人又圍著房總半島轉了半圈,回到神樂坂已將近日落時分。
耕平解開安全帶,扭過頭看了看車後座,小馳正睡得香,大概是高速公路堵車時太無聊而睡著的吧。
「要不叫醒他吧。」
「等等,耕平先生。」椿小聲說道。
車窗外,潔白的大理石拱門如美術館般流光溢彩,這是耕平入住的公寓樓唯一的豪華之處。
「有什麼事嗎,椿小姐?」
椿一副很受傷的樣子,表情忽明忽暗。耕平想,這大概就是椿的魅力所在吧。
「您總是叫我椿小姐、椿小姐的,好像在刻意跟我保持距離一樣。」
關上了車頂的小車裡,光線昏暗不明,似乎還殘留著些許引擎的餘溫。一種強烈而又微妙的親密感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懸浮,升溫。
「你不也總是叫我耕平先生、耕平先生的嘛。」
「……那是因為工作習慣。」椿噘起飽滿的雙唇,滿臉委屈地看著耕平。
「好好好,我以後一定注意,椿……小姐。」
耕平還是不由得加上了「小姐」二字。要突然改變一直以來習慣的稱呼,對他來說並不容易。但椿卻突然一臉明媚地說道:「嗯,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耕平伸長手,正想把兒子叫醒,卻忽然感覺到什麼東西碰觸到了左臉頰,柔軟溫潤。他猛地回過頭,驚愕地看著駕駛位上坐著的這個女人。
椿微帶笑意地看著他,說道:「不小心留了點兒唇印。」說著便伸出細長的手指給耕平輕擦了擦。
「謝……謝……謝謝。」耕平害羞似的看著別處,慌亂地說道。
「耕平先生,請別放在心上,我是太高興了,覺得好像跟您有種心靈相通的感覺,所以才……」
「……差不多該把小馳叫醒了。」耕平慌忙轉移話題,然後轉過身往車後座一看,卻發現小馳已經睜開了眼,於是連忙掩飾道:「啊?小馳,你醒啦,那我們回去吧。」
耕平帶著小馳在附近的小食店簡單地吃了點晚餐,回到家衝完涼就開啟了電視。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玩得太累了,小馳今晚畫也沒畫就早早地爬上床睡了。自從妻子過世後,耕平每晚都要在兒子臨睡前抱著他,陪他說說話,哪怕是一小會兒。現在小馳臥室的燈已經熄滅了,耕平蹲在兒子床邊,靜靜地看著他,這是耕平一天中最放鬆最幸福的時刻。
「小馳,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很開心呀。而且,老爸,我發現了一件事。」小馳的前額上,頭髮溼溼亂亂的,似乎是剛剛沒吹乾。
耕平伸出手,輕輕地給他理了理,然後問道:「發現了什麼呀?」
「老爸,你回來之後,再也沒自言自語地說什麼不行、不行之類的話了。」
「對不起,老爸讓你擔心了。老爸以後會好好努力工作的。」
「嗯,也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耕平一把緊緊地抱住他,什麼話也沒說,走出臥室時甚至忘了帶上門,就徑直走進了自己的書房。那裡,新的長篇小說正等著他修改。此時的他,既不奢望它能成為「奇蹟作品」,也沒有那種非大賣不可的迫切感,他只是懷著對蒲公英之美的嚮往,以一種沉靜如水的心態全身心地投入到稿件的修改之中。
12
整整一週,青田耕平如親鳥孵蛋一般全神貫注地修改著《空椅子》,只要發現一點小小的不妥當之處,他就馬上在已貼滿便利貼的校稿上刪刪減減、塗塗改改。
以前耕平幾乎沒有修改校稿的習慣,這次卻把它從頭到尾改了個通紅。讀著讀著又改,改了之後又讀,不知反反覆覆了多少遍,以至於他自己都無法判斷這部長篇是寫得好呢,還是不那麼好。他只知道有些地方讓他心滿意足,有些地方卻讓他淚流滿面。寫小說就如同唱歌,當你完全沉浸到音樂之中時就會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必須藉助第三者的評價才能判斷自己的確切位置。正因為如此,所有表演者的煩惱誕生了。
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在神樂坂的一個咖啡店裡,耕平見到了英俊館的編輯岡本靜江。午後的咖啡店裡除了他們一個客人也沒有,二樓的畫廊裡的展品這次換成了原創攝影,全部都是長曝光拍攝的夜幕下的河川,看上去似乎在黑暗中仍微閃著波光,緩緩地流動著。岡本認真地翻閱校稿,然後說道:「青田老師,您這次改動了不少呢,似乎動真格了呀。」
對岡本來說,這是她所負責的耕平的第三本書,看了磯貝的新作後再看耕平的校稿,她並沒有棄之不讀的衝動。
「最近狀態比較好,心想,如果這次好好修改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於是就……」
「噢,是嗎?」
耕平正想著怎麼接話,岡本突然低下頭來,說道:「非常抱歉,我沒能說服營業部,所以初版數量還是減少了一千本。」
其實耕平早就把初版削減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因為他本就不是那種斤斤計較銷量的作家。
「不過您放心,這本書我一定會盡全力做的,裝幀裱畫馬上就做出來了。」
有的作家對書籍裝幀近乎苛刻,而耕平不是。雖說這個時代封面與標題一樣左右著書籍的銷量,但每一個設計師都是專業的,都是認認真真地讀了原作之後才想出的創意,把裝幀交給他們有什麼不放心的呢?耕平常聽編輯們抱怨,有的作家沒有半點設計審美,卻總是糾結於作品的裝幀,往往搞得人很頭疼。
「嗯,那就拜託你了。」
岡本拿起桌上的發票,說道:「老實說,這本書我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所以我絕對相信這本書是您的重大突破。雖然書還沒有出版,我這樣說有點奇怪,但我相信這本書一定會吸引大量新讀者的。」
耕平雖然知道岡本編輯是真誠且認真的,但是十年來無數次聽到「下次就是你了」之類或安慰或鼓勵的說辭,他已經聽多了聽慣了。他平淡地說道:「謝謝。只要能加印一千本甚至一千五百本的話,我就已經謝天謝地啦。」
十年前的處女作到現在已出版的第十四本書,從沒有一位編輯以任何形式告訴過他書籍加印的訊息。
「我們一定會好好做,讓它大賣的。」
雖然編輯說得光鮮亮麗,但耕平除了苦笑還是隻能苦笑。書籍的銷量確實和銷售方面的努力有很大關係,但它並不是加大宣傳就能大賣的東西。因為書籍是非常個人的,即使是熱賣上百萬本的暢銷書,把讀者數量換成比率的話,還佔不到日本總人口的百分之一。所以說,就算暢銷,也是小規模的小打小鬧,這就是書的世界。
耕平問道:「下一本書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岡本拿出隨身的記事簿,確認了其他出版社的出版計劃表後,說道:「呃,大概十月份左右吧,您在文化秋冬上連載的《父與子》。」
出版界有這樣一個常識:如果作家的出書間隔過短,就會導致書與書之間爭搶讀者的現象出現,這對銷量非常不利。而對於一年才能勉強出兩本書的耕平來說,這種擔心根本就是多餘。
「那邊的連載也很不錯啊,青田老師,看來您的時代來了。」
「啊,是麼。」耕平附和地應答著,站起身來目送編輯離開了咖啡店,然後悠然地弓起背,沿著上坡向神樂坂走去。天氣還不錯,太陽曬在背上暖融融的,只是二月的風,有點冷。
把校稿交給了出版社就意味著作家從此對這本書回天乏術了,不論是寫得好還是寫得一塌糊塗,最終都將以書籍的形式固定下來,在世上流通迴轉。這對耕平來說,既有些許空虛和無力,又有種終於脫身的釋放和自由。
耕平回到公寓,把堆積如山的髒衣服丟進洗衣機,然後開始整理書房。書房三面都擺放著天花板那麼高的書櫃,滿滿的都是書。待在書房裡,基本上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冬天也十分暖和。耕平把《空椅子》中參考過的資料放回書櫃,然後用溼毛巾擦了擦書桌上的積塵。
(如果《空椅子》真如編輯們還有青友會的朋友們所說的那樣火了的話,怎麼辦呢?)
耕平明知抱有這種期待到頭來剩下的只有失望和空虛,但他還是無法止住這種奇怪的空想。雖然在日本,作家被等同於解決生存和煩惱問題的專家,但其實作家心裡也有自負,也有愚笨,也有慾望,就跟他們作品中的人物一樣。在小說這樣虛構的世界裡,或許可以裝作什麼都懂,但現實的人生卻遠沒有那麼簡單。
下午三點半,內線電話「嘟——嘟——」地響了。從貓眼裡一看,原來是小馳。
「回來了啊。」說著耕平給他開啟了門上的自動鎖。
其實耕平家的門是可以拿鑰匙從外面開啟的,而且小馳也有鑰匙,不過他還是喜歡叫耕平來給他開門。開啟了自動鎖,耕平站在門口不動了。
「吧嗒」一聲,門開了,小馳自己拿鑰匙開了門,精氣神兒十足地說道:「老爸,我回來啦!」
「嗯。」
「老爸,這個得洗洗。」說著把布袋丟給耕平。
好不容易書大功告成了,卻還得洗兒子的運動衫。身兼作家與家庭主夫這兩個角色,確實是一件辛苦的事。
「對了,小馳,你不是跟我說現在的運動鞋小了?」
「對啊,總是會磨到腳趾尖,有點痛。」
耕平低頭看了看小馳腳上穿的那雙藍色運動鞋,腳尖處的橡膠已經磨損了很多,就要破出一個洞來了。
「明天週末,商場一定很多人,要不現在就去買吧?」
「那你的工作呢?」
耕平頓了頓,笑著說道:「都做完啦,新書也修改完交給編輯了,今晚可以好好地放鬆放鬆啦。」
「哇,太棒啦!老爸,」小馳興奮得跳了起來,「新書就要出版了,也就是說我們還是可以生活下去對吧?也不用搬出這棟房子了對吧?」
耕平忍不住笑了,這孩子記憶力真是太驚人了。在南房總的油菜花地裡耕平曾跟他說,如果這本書出版不了,我們父子倆就生活不下去了,他到現在還記得。
「嗯,暫時沒問題,哈哈。」
小馳樂得不得了,得寸進尺地問道:「那晚餐吃得奢侈一點也可以嗎?」
「哈哈,那好吧,就奢侈一點點吧。」
其實小馳所謂的奢侈,頂多也就是壽司或者烤肉。他畢竟還是個小學生,想不到去吃什麼高階的法國料理或是日本料理。耕平凝神想了想,然後說道:「那我們到了新宿先去買鞋,然後去玩具店玩一會兒,再去吃壽司,好不好?」
「贊成!」
小馳脫下運動鞋,走進屋裡,猛地一把抱住了耕平,一股男孩子獨特的充滿草原氣息的汗味撲鼻而來。
「老爸,謝謝你!」
耕平輕輕抱著兒子,拍了拍他筆挺的脊背,朝客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