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假面具的人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啊!這個人,他勾引了多少女人啊!先生,多得簡直叫人難以相信,比上流社會那些最漂亮的先生還要多,比所有的男高音歌手和所有的將軍都多。」

「真的嗎?那麼他是幹什麼的呢?」

「哎呀!說出來要叫您大吃一驚,因為您沒有在他年輕漂亮的時候見過他。而我,我那時也是在一次舞會上遇到他的,因為那種場合裡總少不了他的。我一眼看見他魂就被他攝去了,就像一條魚上了鉤一般。他是那麼討人喜歡,先生,簡直叫人喜歡得要哭出來。深褐色鬈曲的頭髮像烏鴉羽毛那樣發亮,一雙黑眼睛大得像兩扇窗戶。啊!是的,這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當天晚上他就把我帶走了,從此我再也沒有離開過他,連一天也沒有,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唉!他把我折磨得好苦啊!」

醫生問道:

「你們結婚了嗎?」

她回答得很直率:

「是的,先生……如果不是結了婚,他早就會像對待別的女人一樣把我甩掉了。我一直是他的妻子,他的女用人,他的……什麼都是,他要我是什麼就是什麼……他讓我流了多少眼淚啊!……我的眼淚淌在肚子裡,他根本不知道。他不斷向我講述他的豔遇……向我……向我……先生……他不知道我在聽他講這些話時忍受了多麼大的痛苦……」

「他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真的,我忘了對您講了,他是馬泰爾店裡的最好的夥計,像這樣的一流夥計還從來沒有過,一個平均每小時十個法郎的藝術家……」

「馬泰爾……馬泰爾是什麼人?」

「理髮師,先生,歌劇院最有名的理髮師,所有女演員都是他的主顧。是的,所有那些最有錢,最出名的女演員都叫昂布魯瓦茲替她們做頭髮,並且賞給他額外的報酬,使他積了一筆可觀的財富。啊!先生,所有女人都是一樣的,當一個男人得到她們歡心時,她們就委身於他,這簡直成了家常便飯……但這讓做妻子的人知道了該有多麼傷心啊!因為他什麼都講給我聽……他熬不牢要講出來……是的,他不講難過……這些風流豔事對男人們來說是多麼大的快樂啊!甚至於講比做更讓他們開心。

「每當我晚上看到他回來時臉色有點蒼白,眼睛發亮,帶著沾沾自喜的神情時,我心裡就想:‘又是一個,肯定又勾引上一個。’這時我心中常常有兩種想法在交戰著:一種想法是問個清楚,這種想法使我的心像火燎似地難受;另一種想法則是根本不要知道,即使他講了也攔住他不讓他講下去。

「我們就這樣互相望著。我知道他非講不可,馬上就要談到這樁事情上來了;我從他的神情上,那種笑嘻嘻的,一心想讓我知道的神情上看出來。他的神情是在說:‘今天我又弄到一個上等貨色,瑪德萊娜。’我裝著沒有看見也沒有猜到,我忙著準備開飯,擺餐具,端湯,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

「這種時候,先生,就像有人用一塊石頭把我心裡對他的好感一下子全砸碎了。這種感覺非常難受,唉,難受極了!但是他啊,他根本不理解,他一點也不懂;他只是需要把事情講給一個人聽聽,誇耀自己,讓別人知道女人如何愛他……而他只有我這麼一個人可談……您也知道……只有我……於是我就只好聽他講,像吞毒藥一般把他講的話吞下去。

「他喝了一口湯,開腔了:

「‘又是一個,瑪德萊娜。’

「我心裡想:‘來了,我的天,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啊!難道是我命裡註定的非遇到這種男人不可嗎?’

「於是他開始講起來:‘又是一個,而且還是一個漂亮的……’她們都是滑稽歌舞劇院或者遊藝場的小角色,也有時是一些大角色,那些在舞臺上紅得發紫的女人。他把她們的名字告訴我,把她們的室內陳設,一切一切,是的,一切都講給我聽,先生……講的那些細節就像用刀剜我的心一樣。講了一次還不夠,還要再講一次,把他的風流韻事從頭到尾再講一遍,講得那麼津津有味。為了免得他在興頭上對我發火,我不得不裝起笑臉來聽。

「他講的這一切不一定全是真的,他太愛吹噓自己,這些情況也許是他編出來的,不過也許是真的。每逢這種晚上,他總裝出精疲力竭的樣子,夜點心一吃就要睡覺。我們總在十一點鐘吃夜點心,先生,他從沒有在十一點以前回來過,因為他晚上要給人家做頭髮。

「講完他的風流事,他就一邊抽菸,一邊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夥子,嘴上留著小鬍子,一頭彎曲的鬈髮,我看著他心裡想:‘他講的這些恐怕還是真的,既然我能愛這個人愛得發瘋,為什麼別的女人就不會被他迷住呢?’就在他若無其事地抽著煙,我收拾飯桌時,我真想哭,想喊,想逃走,想從視窗跳下去。他為了讓我看出他是多麼疲倦,張著嘴巴不斷打哈欠,上床以前還要說上兩三遍:‘今天夜裡我一定睡得好極了!’

「我並不恨他,因為他並不知道他使我多麼痛苦!是的,他不會懂得這一點。他喜歡用女人來炫耀自己,就像孔雀開屏用羽毛炫耀自己的漂亮一樣。最後他甚至認為所有女人都在注意他,都想得到他。

「等到他漸漸變老了,這一切就困難起來了。

「啊!先生,當我看到他第一根白頭髮時,我激動得多麼厲害啊!我連氣都透不出來,跟著來的是一種快樂——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樂,這種快樂多強烈啊!多強烈啊!!我心裡想:‘這下好了……這下好了……’我覺得好像就要得到解放一樣,因為等到別的女人不再要他的時候,他就屬於我一個人的了。

「那天早晨,我們都在床上,當時他還沒有睡醒,我俯身去吻他,想把他弄醒。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他鬢角上的鬈髮裡有一小根閃閃發亮的銀絲。我是多麼驚奇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開頭我想把它拔去,免得讓他看到,但仔細看時,發現上面還有一根,不,還有幾根白頭髮!他開始有白頭髮了!我心裡撲撲直跳,身上冒出汗來;然而實際上我心裡很高興。

「這種想法自然很醜惡,但那天早晨我做家務事時感到特別輕鬆。我沒有叫醒他。當他自己睜開眼睛時,我對他說道:

「‘你知道在你睡覺時我發現了什麼嗎?’

「‘不知道。’

「‘我發現你有白頭髮了!’

「他惱怒起來,彷彿被我戳著痛處似的,猛然翻身坐起,帶著惡狠狠的神情對我說:

「‘這不可能!’

「‘真的,就在左邊鬢角上,一共有四根。’

「他跳下床跑到鏡子前。

「然而他找不到。於是我把第一根,也就是最下面的短而鬈曲的那一根指給他看。我對他說:

「‘你過的這種生活有白頭髮一點不奇怪。從現在起,再過兩年你就完了。’

「是啊,先生,我說的是實情。兩年後他就老得叫人簡直認不出了。一個男人變得竟然這麼快!他雖然還很漂亮,但已經沒有那種英俊的氣概了,女人們也不再追逐他了。唉!那段時間裡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啊!他整天折磨我,什麼都不如意,沒有一件事使他開心。他離開他的本行做制帽生意,結果虧了本;後來又想當演員,也沒有獲得成功。這以後他就開始不斷參加公共舞會。總算他還有點頭腦,留下一筆小小的積蓄,我們現在就靠這點錢生活,不多,僅僅夠用的。誰能想到他有段時間裡手裡幾乎有著一大筆財產呢!

「現在您看他幹出來的事吧,簡直像得了瘋癲病一樣。他一定要自己年輕,一定要和那些塗滿香水香脂,渾身香氣的女人跳舞。唉!可憐的老傢伙,我心愛的人!」

她看著正在打鼾的丈夫,激動得幾乎要哭出來。隨後腳步輕輕地走到他身邊,在他的頭髮上吻了一下。

醫生在這一對古怪的夫妻面前找不出什麼話好說,站起來準備走了。

看到醫生要走了,她問道:

「您能不能留個地址給我?要是他病得厲害起來我好去找您。」

四旬齋:天主教的封齋期,其中第三個星期的星期四為狂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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