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姨父說:‘奇怪,它既不前進也不後退。我真想給它一槍!’
「我父親語氣堅定地說:‘不要這樣,先把它捉起來。’
「這時我的哥哥雅克說:‘不光是一隻狗,它旁邊還有一個什麼東西呢!’
「真的,它身後是有一樣東西,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大家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狗看到我們走過去,並沒有顯出兇惡的樣子,反而坐了下來,好像因為終於把人叫來很高興似的。
「我父親迎面走過去,摸摸它。它舔舔我父親的手。這時大家才發現它原來被拴在一輛小車的輪子上。這是一輛像玩具般的小推車,上面嚴嚴地蓋著三四層毛毯。這時巴蒂斯特已把燈移近這輛像一個會滾動的狗窩似的有篷小推車跟前,大家小心地揭開毯子,這才發現裡面竟是一個熟睡的嬰兒。
「我們大家驚得簡直說不出話來。還是我父親首先恢復鎮靜,他胸懷仁慈寬大,是個熱心腸的人;他伸手按著車頂說:‘可憐的棄兒,你是我們家的人了!’他叫我的哥哥雅克推著這個新發現走在我們的前面。
「我的父親又自言自語地說:‘這總是一個私生子,那個可憐的母親一定是想到聖嬰的故事,所以特地在這三王來朝節的晚上敲響我們的門的。’
「他站停下來,朝著夜空用力呼喊道:‘我們收下他了!’接連朝著四邊天空喊了四次。後來他手撫著他兄弟的肩頭輕輕地說:‘要是你對狗開了槍,弗朗索瓦……’
「我的姨父沒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因為儘管他表面上愛充好漢,骨子裡還是一個很虔誠的教徒。
「狗已經被解開,它跟著我們。
「啊呀!我們回去的路程可夠熱鬧的了。首先是爬城牆裡的梯級,費了很大的勁才把車子抬上去。不過總算到家了;我們把車子一直推到前廳裡。
「媽媽的樣子才有意思呢,又是驚慌又是高興!我的四個小表妹(最小的才六歲)像四隻小母雞一樣圍著這個窩的四周。後來大家把這個還在熟睡的嬰兒從車裡抱出來,這是一個女孩,大概才出生一個半月左右。襁褓裡還放著一萬金法郎,一點不錯,整整一萬金法郎!爸爸將這筆錢存起來,準備留作以後做她的嫁資。看來這不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說不定是哪個貴族和城裡一戶平民人家的女兒生的……再不然就是……我們做了無數推測也無法知道真相……就這樣一點也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這條狗也無人認識,它不是當地的。不過,總而言之,這個接連三次到我們家門口敲鐘的男人——或者女人,肯定了解我的父母,不然不會選中他們的。
「這就是珍妹小姐在生下一個半月時來到尚塔爾家的經過情形。
「不過珍珠小姐這個名字還是大家後來喊起來的。開頭給她取的名字是瑪麗·西蒙娜·克萊爾,克萊爾就算是她的姓。
「後來大家把這個小不點兒抱進飯廳的情形才有趣呢,她已經醒了,兩隻藍色的小眼睛惶惑不安、茫然地看著燈光和四周的人。
「大家又重新入座。餅已經分好了,結果我當上了國王;我像你剛才一樣,也選了珍珠小姐當王后,只不過她當時一點也不懂得別人獻給她的這份榮譽罷了。
「就這樣,這個孩子被接受下來,由我們家撫養。轉眼好多年過去,她長大了;她長得既優雅漂亮,又溫順可愛,所有人都喜歡她,要不是我母親平時阻攔,我們大家還不知要把她溺愛成什麼樣子呢。
「我母親是個很講究等級地位的人,她同意把小克萊爾像親生子女一樣對待,但又要和我們保持距離,確定身份地位。
「因此,等到這個孩子一懂事,我母親就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和緩地,甚至是溫柔親切地讓小姑娘心裡明白,她是尚塔爾家收留的養女,總之,在尚塔爾家她是一個外人。
「克萊爾以一仲驚人的聰慧和奇特的本能明白了她的這種身份地位,而且懂得接受並恪守她應有的位置,行為舉止是那麼得體,那麼溫柔和順,把我的父親都感動得流淚了。
「這個嬌小可愛的小姑娘,這個溫柔的小人兒的出自內心的感激之情和她那帶著一點誠惶誠恐的忠誠把我母親都感動了,以至於開始喊她‘我的女兒’了。有時候,當這個小傢伙做了一件高尚仁厚的事情時,我的母親就像平時她內心受到感動常做的那樣,把眼鏡推到額頭上,一再地說:‘這孩子真是一顆珍珠,一顆真正的珍珠啊!’這個名字就這樣喊開來,一直喊到現在,小克萊爾也就成了我們的珍珠小姐了。」
四
尚塔爾停下來不再出聲。他坐在彈子檯上,兩隻腳晃悠著,左手撫弄著一粒彈子,右手揉搓著一塊擦石板上記分用的、我們叫做「粉筆巾」的抹布。他面孔微紅,聲音低沉。現在他正在對自己講話,進入了回憶的世界,在他頭腦中重現的那些滄桑往事中徘徊著,就像我們回到自幼在那裡長大的家中古老的花園裡散步一樣;那裡的每一棵樹木,每一條小道,尖尖的枸骨葉冬青,香氣四溢的月桂,長著紅彤彤的、油分很重的、用手指一捏即碎的松子的紫杉,都會使我們每走一步突然然想起過去生活中的某一個細節,而這些微不足道又值得玩味的小事卻是我們生活中的雪泥鴻爪,它構成我們整整的一生啊!
我一直站在他的對面,背靠著牆,雙手拄在那根早已用不著的彈子棒上。
過了一會他又說道:「天哪,她長到十八歲多漂亮啊……那麼嫻雅,那麼儀態萬方……唉!多麼漂亮……多麼漂亮……多麼善良……多麼正直……多麼迷人的姑娘啊!……她的那雙像水似的清澈……透明……碧藍的眼睛……我從來沒有見過和這雙相同的眼睛……從來沒有見過!」
他又緘默下來。
我問道:
「她為什麼不結婚呢?」
他回答了,不是對著我,而是對著我剛剛說的「結婚」兩個字:
「為什麼不結婚嗎?為什麼?是她不願意……是她不願意啊!她可是一個有著三萬法郎嫁資的姑娘,有好多人向她求過婚……她就是不願意!那段時間裡她好像很憂鬱,就在那時候,我和我現在的妻子,我的最小的表妹夏洛特結婚了,我和她訂婚已有六年了。」
我看著尚塔爾先生,好像進入了他的內心,一下子闖進了這一高尚、正直、無可指摘的內心世界,看到了一齣既微不足道又非常殘酷的悲劇;這一內心世界從未暴露,也從未被人探索過,沒有任何人認識,即使為之默默忍受,為之犧牲的那個人也不知曉。
一種遏止不住的好奇心突然促使我冒冒失失地開口說道:
「尚塔爾先生,我看原來是您應該和她結婚的,對不對?」
他驚得一哆嗦,望著我說道:
「我,我和誰結婚?」
「和珍珠小姐啊!」
「為什麼?」
「因為您愛她勝過愛您的表妹。」
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用一種異樣的神情,既驚異又害怕地看著我,後來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愛她?為什麼?誰對你說的?……」
「咳,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而且您還為她拖延了您的婚期,您的表妹等了您六年。」
他丟掉左邊手裡的彈子,雙手抓起那塊擦粉筆的布,捂住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他哭的樣子,既叫人傷心,又使人發笑。淚水像擠海綿似地同時從眼睛、鼻子、嘴裡流出來,他又是咳嗽,又是咯痰,又是打噴嚏,用粉筆巾擤鼻涕,擦眼睛,隨後水又從臉上所有洞隙裡流出來,同時還發出一種咕嚕咕嚕,聽上去像漱口似的喉音。
我又驚慌又羞愧,恨不得溜之大吉,不知說什麼做什麼是好,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慰他。
突然,樓梯上傳來尚塔爾太太的聲音:「你們的煙該快抽完了吧?」
我開啟門大聲應道:「就好了,夫人,我們馬上就下來。」
然後我趕緊跑到她的丈夫跟前,抓住他的兩肘說:「尚塔爾先生,我親愛的朋友,請聽我說,您的妻子在叫您。您要鎮靜下來,趕緊鎮靜下來,該下樓去了,趕緊鎮靜下來。」
他結結巴巴地說:「對……對……我這就下去……可憐的姑娘!……我這就下去……請告訴我的妻子我就來。」
於是他用這塊兩三年來一直用來揩試石板牌上記分的布認真地擦起臉來,結果面孔成了一個紅白相間的花斑臉,額頭、鼻子、兩頰和下巴全都塗上了粉筆灰,眼睛也腫起來,而且還淚水鼓鼓的。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他的臥室裡,輕聲對他說:「請您原諒,尚塔爾先生,實在對不起,我惹起您傷心來……不過……我實在不知道……我想您會……您會諒解的……」
他握住我的手說:「是的……是的……人總有難過的時候……」
隨後他將臉浸在面盆裡。當他抬起頭時,我覺得這副面孔還是不中看。後來我想出一個鬼主意,在他照著鏡子發愁的時候,我對他說:「您只要說眼睛裡弄進一粒砂子就行了,這樣您就可以當著大家的面要怎麼哭就怎麼哭了。」
他果真用手帕揉著眼睛下樓去了。大家都擔起心來,每人都想把這粒砂子找出來,但誰也找不到。有人談起一些類似的情況,說最後不得不去找醫生才治好。
我呢,我又來到珍珠小姐身邊。我看著她,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折磨著我,這種好奇心簡直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真的,她年輕時一定很美,一雙眼睛生得那麼溫柔,那麼大,又那麼嫻靜,而且總是睜得大大的,看上去就是與眾不同,好像從來就沒有閉上過似的。她的打扮稍微有點古怪,是一種地道的老小姐的打扮,這種打扮雖然使她減色不少,但並沒有使她顯得愚蠢笨拙。
就像我剛才看到尚塔爾先生靈魂深處一樣,我似乎也識透了她的內心世界,領會到她卑微、簡樸、犧牲了的一生;一種想探個究竟的渴望使我舌頭癢癢的,按捺不住要問一問她。她過去是不是也愛他,長期以來,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樣默默地忍受著這一揪心的痛苦?這種痛苦不為人知,別人既看不出也猜不到,但到了夜晚,在黑暗的房間裡孤身獨處的時候,它卻悄悄地跑出來折磨人。我望著她,看出她的心在胸衣後面跳動;我在思忖,這個溫柔純樸的女人每天晚上會不會伏在眼淚溼透的枕頭上呻吟,會不會在灼熱的床上啜泣得渾身發抖。
就像孩子們拆毀一件玩具要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東西一樣,我聲音極輕地對她說:「要是您看到剛才尚塔爾先生哭的樣子,您一定會憐憫他的。」
她打了一個哆嗦,問我道:
「怎麼,他哭過?」
「啊,不錯,他哭過。」
「為什麼哭?」她顯得非常激動。我答道:
「為了您。」
「為我?」
「一點不錯。他對我講了他過去是多麼愛您,他和他現在的妻子結婚而沒有和您結婚,為此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她的臉色驟變,一下子成為死灰色,那雙一直張大的嫻靜的眼睛突然閉起來,快得就像永遠闔上不會再開啟一樣,同時身子從椅子上慢慢地滑下去,癱倒在地板上,輕得如同一塊披肩落地一樣。
我嚇得大叫起來:「快來,快來!珍珠小姐不好了。」
尚塔爾太太和她的兩個女兒都趕緊跑過來,就在她們找水,找毛巾,找醋的時候,我抓起我的帽子逃走了。
我跨著大步,心裡怦怦直跳,滿腦子懊悔和歉疚,但中間也有一點欣慰,彷彿做了一件必不可少的值得嘉許的事情。
我問自己:「我做錯了還是做對了?」這樁事藏在他們心裡不就像一顆鉛彈留在閉合的創口裡嗎?現在他們會不會好過一點呢?當然,事情已經過去,無須讓他們重新再受折磨了,但能讓他們懷著柔情去回憶不是也好嗎?
說不定就在即將到來的春天的某個晚上,月光穿過枝葉扶疏的林間照到他們腳下的青草地上時,受到感動的他們會情不自禁地互相接近,手握著手,共同回憶起這一直壓在他們心底的殘酷的痛苦吧?說不定就是這短暫的一握,會在他們身上激起一種他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戰慄,給這兩個一剎那間死而復甦的人嚐到一種神奇的、電光石火般的陶醉吧?而這種從瞬間戰慄中得到的如痴如醉的甜蜜給予這一對情人的幸福,也許比其他人一生中得到的還要多呢!
三王來朝節:又稱主顯節,天主教節日。習俗是日要吃三王來朝節餅,餅內放一蠶豆或一小瓷人,吃到者為國王,可挑選王后。東京灣事件:東京灣即北部灣。東京灣事件泛指一八八三年法國強迫越南成為其保護國,並進攻中國軍隊,引發中法戰爭;一八八五年中國軍隊重創法軍,在法國國內引起震動,茹費理內閣因此倒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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