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過去了。老婆婆像神仙似地活得身強力壯,一點也不見老。希科可就傷心了。他好像這筆定期開支已經付了半個世紀似的;他覺得自己上當了,被耍弄了,已經破產了。他隔段時間就要去看望一下這個女農莊主,就像人們在七月裡到田間去看望小麥是否已熟得可以開鐮收割一樣。她接待他時,眼睛裡帶著狡黠的神色,彷彿慶幸她對他玩弄的手法高明似的。他一見如此,掉轉身就登上他那輕便馬車,嘴裡咕噥著說:
「你這個骷髏架子,我看你就死不了啦!」
他無可奈何,每次見到她都恨不得把她掐死,恨她恨得牙癢癢的。這種恨就是鄉下人被偷竊以後產生的那種兇狠歹毒的恨。
於是他另想方法了。
終於有一天,他又來看望老婆子了。就像第一次來談交易時那樣,他樂滋滋地搓著雙手。
閒談了一會兒後,他說:
「哎呀,老媽媽,您路過埃普勒維爾的時候,為什麼不到我的店裡來吃頓飯呢?別人已在背後議論,說我們交情好像已經破裂似的。我聽了心裡很難受。您要知道,到我那兒吃飯您是不用花錢的,吃頓把飯在我算不了什麼。您什麼時候想來就什麼時候來,不要顧慮,這樣我反而高興。」
瑪格盧瓦爾老婆子用不著三請四邀,隔了一天就去了;她坐著她的簡陋的馬車,由僱工塞勒斯坦趕著到集市上去,毫不客氣地將馬牽到希科老闆的馬廄裡,然後坐下來吃他答應的那頓午飯。
客店老闆滿面春風,把她接待得像貴婦人似的,端上了小雞,羊腿,花式不同的香腸和肥肉燒捲心菜等。但她幾乎沒有吃什麼,因為她從小過慣了苦日了,向來只吃一點濃湯和一兩片抹上黃油的麵包就夠了的。
希科很失望,一再勸她多吃一點,但她不肯多吃,連咖啡也不喝。
他提出:
「您總得來上一小杯酒吧?」
「噢!酒嘛,這倒可以喝一點。」
他放開喉嚨使勁朝店堂那一頭喊道:
「羅薩莉,拿酒來,要上等的,最好的白蘭地。」
女僕走過來,手裡捧著一隻上面貼著一張葡萄葉形商標的長頸瓶。
他斟滿了兩小杯,說道:
「嚐嚐這個酒,老媽媽,這可是最上等的酒。」
老婆婆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啜著,仔細品味享受這一美酒,喝完之後,還將杯中最後幾滴瀝乾吸盡,然後說道:
「不錯,是好酒。」
她的話還未說完,希科就給她斟上第二杯。她想攔住已經來不及,於是又像第一杯那樣津津有味地品嚐起來。
他想再讓她喝第三杯,但她不肯喝了。他一個勁地勸著:
「您看,這種酒簡直跟牛奶一樣,我能一點不費勁地喝上十杯,十二杯。它會像糖似地化掉,既不傷胃,又不上頭,在舌尖上就蒸發掉了。沒有比這個對身體更有益處的了。」
由於她心裡本來十分想喝,就又接受了,不過只喝了半杯。
這時希科顯得很慷慨的樣子,大聲說道:
「瞧,既然您喜歡喝這種酒,過一天我去送一小桶給您,不為別的,就是向您表示我們永遠是對好朋友。」
老太婆沒有說不要,帶著一點醉意走了。
第二天,客店老闆走進瑪格盧瓦爾老媽媽的院子,從馬車裡拖出一隻箍著鐵皮的小木桶,然後要她嚐嚐桶裡的酒,說就是昨天喝的那種上等好酒。兩個人各喝了三杯以後,他一邊告辭走出去,一邊說道:
「您記住,喝完了我那兒還有,您不要客氣。我不是吝嗇人,您喝得越快我越高興。」
他又坐上他的輕便馬車走了。
四天後他又來了。老太婆在門口正忙著將配濃湯吃的麵包切塊。
他走到她跟前向她問好,貼近她的臉對她講話,為的是聞一聞她撥出來的氣息。當他嗅出一股酒氣後,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您不請我喝上一杯嗎?」他說。
於是他們一起碰了兩三次杯。
不久當地就傳開來,說瑪格盧瓦爾老婆婆獨自一人酗酒,常常喝得爛醉如泥,有時倒在廚房裡,有時倒在院子中,有時還倒在附近的路上,一動不動,人們不得不像抬一具死屍似地把她抬回家裡。
希科不再到她家裡去了。當別人跟他提到這個鄉下女人時,他帶著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喃喃地說:
「到了這把年紀還染上這一惡習,這真是一種不幸!人老了就無法可想了,你們看,到頭來她總要吃大虧的。」
她果然吃了大虧。第二年冬天靠近聖誕節時她就死了,是喝醉了倒在雪地裡死去的。
希科老闆繼承了她的農莊。他說:
「這個鄉下女人,要是她不貪杯,她至少還可以活上十年啊。」
埃居:法國古代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此處面值一百個蘇的埃居即五法郎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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